李定國壓低了聲音:「投降清兵,以獲喘息。禰閎寨暗藏玄機,可作休養之地。」
白文選略猜出了李定國的意思:「將軍……」
李定國悽然苦笑:「你真的鐵了心要做大明朝的千古罪人嗎?」
白文選咬了咬牙,說道:「既然如此,末將還想請將軍賜我一物。」
「什麼?」
「請將軍傳我惡魔之力,以助大事。」
李定國卻搖了搖頭:「這是邪惡的源泉。我被困山林,迫不得已才用此下策,以至於兵士靈魂塗炭。這力量絕不可以流傳到世間。我一直安排親隨,看護著那幾個苗人,只要兵敗,就會立刻將他們殺死。這個秘密,只能永遠被埋葬在地獄中。」
「什麼?」這顯然出乎白文選的意料,他驀然愣住了。
「白文選!」李定國突然暴喝一聲,「你犯了忤逆的大罪,你可知我為何不殺你?」
白文選拜伏:「末將明白。」
「明白就好。雨神廟中的玄機可保你白家在禰閎寨的世代權力,你不要忘了這權力是誰賜給你的。如果你再有二心,我隨時可以將你的權力基礎摧毀!」
「末將……不敢……」
「好,好……」李定國發出一陣嘶啞悲愴的笑聲,那笑聲響了一半,卻又隨呼吸一同戛然而止,唯有寂寞的血淚仍從他的眼角不斷地滲落下來。
……
「這麼說,李定國當初沒有殺死你的先祖,就是為了保留南明軍隊的最後一絲血脈,希望還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聽完白劍惡的講述,羅飛頗為讚歎地說道,「為了天下大義而不計私人恩怨,不管他是英雄還是惡魔,在臨死之前,還能有這樣的胸懷氣度,從這一點來說,李定國就稱得上是一個難得的漢子。」
「英雄?惡魔?」白劍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詞,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後,他「嘿」了一聲,「也許這兩者之間從來就沒有過本質的區分。世上的是是非非,都以成敗而論。三百多年前,李定國如果能突圍成功,扭轉戰局,重振漢人的河山,那自然會被後人尊為大英雄。可惜,他最終還是命喪荒野,在勝利者書寫的歷史中,他便只能落一個‘惡魔’的名聲了。」
「為天下人而戰……令人敬佩。」說完這句,羅飛舉目四顧,看著周圍秀麗安寧的村寨風光,卻又忍不住搖頭道,「只是無論出於什麼目的,要水淹與世無爭的哈摩村寨,這樣的計謀實在是過於狠毒了。哈摩族人最後將他殺死,進而稱他為‘惡魔’,施以永世的詛咒,這些都是無可厚非的。」
白劍惡輕嘆一聲:「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只要你能找到他的角度,很多事情就不難理解了。」
羅飛點點頭,表示贊同,他的思維沒有絲毫的停滯,又轉向了另外一個問題:「那個‘黑影’殺死了你的手下,卻沒有對你動手,是不是也和這段淵源有關?不過按照李定國當年的心願,你們白家後來的表現,可並不讓人滿意。」
白劍惡一怔,神色有些尷尬。躊躇片刻後,他才窘然說道:「天下已定,憑藉窮山僻壤裡的一點微薄力量,要想成就大事,又談何容易?我們白家當初能拒絕清廷的封賞,甘心在禰閎寨蟄伏了數百年,已經算很難得了。對了,羅警官,你有沒有發現,今天這個寨子要比昨天熱鬧多了。」
白劍惡最後顯然有岔開話題之嫌,不過他說的倒的確不假。此時已是傍晚時分,但寨子中的小路上卻不時有族人穿梭而過,並且他們的心情看起來都不錯,步履匆匆,神色開朗,似乎正在期盼著某件喜事的到來。
「他們應該是趕著去見聖女吧?」羅飛猜測道。
「聖女?」
「你不記得昨天安密的話嗎?族人們已經很久沒見到聖女了,而聖女會在今晚露面。」羅飛微微一笑,「這倒是個難得的好機會,我也有很多問題,要當面問問這個聖女呢。」
白劍惡不出聲,蹙起眉微微搖著頭。此時正好又有幾個哈摩族人從他們面前經過,白劍惡上前兩步,用哈摩語言問他們:「你們這是要去見聖女嗎?」
「是的。」一箇中年女子恭恭敬敬地說道,「聖女已經病了很久,村寨中也一直沒有進行祭祀的典禮。現在聖女終於康復了,晚上全族人都會去拜見她,那些不好的傳言再不會有人相信了。」
羅飛此時也走過來,聽了白劍惡的翻譯後,他立刻敏感地追問道:「不好的傳言?什麼傳言?」
「傳言說,聖女已被複活的惡魔殺死了。」白劍惡直接回答了羅飛的問題,「有不少聽信傳言的哈摩族人都經過禰閎寨,逃離了山林。」
「那是無恥的謊言!」旁邊的一個哈摩族男子忽然情緒激動地插話道,「惡魔雖然已經復活,但聖女卻絕對沒有死。」
這男子大約四十多歲,面相忠厚。羅飛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能說漢語?」
男子自我介紹說:「我叫蒙沙,我曾在勐臘縣城裡待過好幾個月,不久前剛剛回到村寨中。」
「哦。」羅飛點了點頭,「逃離山林的那些族人中,就有你一個。」
蒙沙臉上露出羞慚的神色:「神明已經懲罰了我們這些膽小的人,我是幸運的,我的靈魂得到了聖女的救贖。」
羅飛和白劍惡對看了一眼,顯然都不明白他言語中的「懲罰」和「救贖」指的是什麼。
不過蒙沙自己已經在往下解釋了:「我們這些逃亡山外的人,根本適應不了外面的生活。縣城裡的漢人看不起我們,他們不信奉我們的神明,甚至從來沒有聽說過哈摩族偉大的聖戰。我每天辛勞奔波,卻掙不了多少錢。我沒錢住宿,只能睡在縣城裡的橋洞下。後來我終於支撐不住,病倒了。我躺在冰冷的河床上,無依無靠,就這樣過了三天三夜,我已經到了死亡的邊緣。」
說到辛酸處,蒙沙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羅飛心中也難免唏噓:的確,讓這些習慣了在山林狩獵的人到現代社會中討生活,語言、信仰、文化各方面沒有任何交融之處,其難度可想而知。
「那後來怎麼樣了?」一向冷峻的白劍惡此時也關切地問了一句。
「後來大祭司找到了我。他想治好我的病,帶我回到山寨。」蒙沙回答說,「但那時我的心中已經充滿了絕望,外面的世界無法生存,而‘惡魔’又復活了,山寨面臨著可怕的災難。我喪失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事實上,如果不是聖女出現,我肯定已經死了。」
「聖女?難道她也和索圖蘭大祭司一起出去了?」羅飛詫異地問道,「可是你們不都說,聖女這半年的時間裡,一直是身患重病嗎?」
白劍惡也皺起眉頭:「索圖蘭經過禰閎寨外出的時候,我曾招待過他,並沒有看到什麼聖女。」
「聖女的身體當然不會離開山寨,但她的神靈卻趕來拯救我們。」蒙沙虔誠地說道,「那時我已經到了瀕死的邊緣。恍恍惚惚中,我見到了聖女。她穿著一身白衣,那麼美麗,充滿了仁慈的力量。我睜大眼睛,看著她一步步向我走來,然後她把溫暖的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對我說:回去吧,回到山寨中。一切都會好起來,‘惡魔’會被再次擊敗,偉大的阿力亞和赫拉依與族人在一起,勇士們的神明永遠保佑著哈摩族。」
在場其他的族人此時也紛紛合胸,向天行禮。他們臉上的表情神聖而堅定,輕聲同念著:「勇士們的神明永遠保佑著哈摩族。」
「是聖女救活了我,給了我新生。康復之後,我便回到了村寨中,我再也不會離開這裡,即便是和那‘惡魔’戰鬥到死!」蒙沙眼含熱淚,激動地說道。
聖女?難道是病危狀態下出現的幻覺嗎?羅飛在心中暗自猜測,又問:「聖女就出現了那麼一次嗎?你清醒之後,有沒有再見過她?」
「沒有。」蒙沙搖頭的同時,嘴角卻露出一絲幸福的笑容,「不過,今天晚上我就可以見到她了。」
「我們可以一塊兒過去嗎?」羅飛很誠懇地請求,「我現在也很想見到你們的聖女。」
「當然可以。仁慈的聖女願意幫助任何遇到困難的人。」蒙沙自豪地回答。
「謝謝。」羅飛笑了笑,轉頭看向白劍惡,「那我們就走吧。」
「你們先去,我隨後就來。」白劍惡沉吟著說道,見羅飛露出迷惑的表情,他又跟著解釋了一句,「寨子裡有我的一個老朋友,我想到他的家中探望一下。」
羅飛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同蒙沙等人一道向著村寨南邊的祭祀場而去。白劍惡目送他們在小道的盡頭拐了彎,這才移動腳步,獨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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