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人附近的地方,血跡雜亂,看起來曾有過一場交手。這場交手的結果正凝固在颯颯的山風中,令人一目瞭然。
白文選的長劍已經脫手,遠遠地蕩在一邊,劍刃也彎曲了。他本人則長跪在李定國面前,腦袋緊貼著地面,那姿勢和趴倒已無多大區別。
李定國的長劍搭在白文選的脖頸中,他只要輕輕一揮手,立刻便可要了對方的性命。但他卻沒有這麼做,兩人都是一動不動,倒像是塑像一般。只有鮮血仍在從李定國肩頭的傷口不斷湧出,吧嗒吧嗒地滴落在草地上。
阿力亞緊張得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終於,他悄悄地來到了李定國的身後,而對方似乎並未發覺。阿力亞屏住呼吸,雙手持刀,向李定國腰間要害處狠狠地捅了過去,「噗」的一聲輕響,刀刃入體,直沒至柄!
阿力亞先是一陣狂喜,可隨即便感詫異:那李定國中了一刀,卻毫無反應。他奮力將彎刀拔出,對方才身形一晃,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只見其雙目圓睜向天,兩行血淚瀠在臉頰上,原來早已死去多時了。
白文選拜伏在地,身體兀自在微微顫抖著,他身上雖無傷勢,卻也沾染了許多鮮血。阿力亞走到他旁邊,輕輕推了推他:「白將軍!」
白文選驀然抬起頭,臉色蒼白,竟無一絲血色。良久之後,才喃喃說道:「阿……阿力亞!」
「白將軍請起,那個惡魔已經死了。」阿力亞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攙扶白文選。白文選悠悠地站起身,看著不遠處李定國的屍體,神情恍若隔世。
他剛剛從鬼門關外走了一圈,他已經感受到了脖頸處那冰涼的劍鋒。可那一劍終於沒有斬下去。
為什麼會這樣?
是否在最後關頭,李定國已經力竭身亡了呢?
或者,還有著另外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
阿力亞沒有工夫去細想這些問題,因為他看見赫拉依正向著自己飛奔而來。他連忙迎上去,用本族的語言問道:「首領怎樣了?」
赫拉依氣喘吁吁,眼中含著淚水,悲聲道:「父親……已經被李定國的部下殺死了。」
阿力亞發出一聲痛苦的號叫,他轉身奔到李定國的屍體前,揮刀割下了死者的頭顱,詛咒道:「李定國!你這個惡魔,你會下地獄的!」
赫拉依似乎被這血腥的一幕嚇住了,她往後退了一步,問阿力亞:「是你……殺了他?」
「是的!」勇士驕傲地昂起頭,「尊敬的赫拉依,請你留在這裡,現在這裡是最安全的。而對我來說,戰鬥還沒有結束。」
說完這句話,阿力亞便向著殺聲震天的戰場方向奔去了。
……
李定國的軍隊雖然受到三面圍攻,但士兵們個個有著驚人的力量和勇氣,苦戰多時,仍然不落下風,直到阿力亞出現在他們面前。這個哈摩族的小夥子渾身血跡,疲憊不堪,似乎用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把他推倒,可是他的手中的東西卻有著駭人的威懾力。
「李定國已死!」阿力亞爬到高處,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嘶聲叫喊著,然後他把李定國的頭顱扔到了戰群中。
像是被抽去了力量的源泉,李定國軍隊的戰鬥意志在瞬間崩潰了。他們有人在驚愕中被斬殺,有人選擇了投降,也有人潰敗流落到叢林,南明抵抗軍的最後一股力量就此從中國的歷史上消失了。
清、緬軍隊在慶祝他們的勝利。不過最興奮的還是那些哈摩族的勇士們,他們打贏了一場「聖戰」,他們挽救了這個部族的命運。阿力亞被族人們舉起,高高拋向天空,他成了哈摩族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
諸多跡象表明,那個可怕的陰謀離實施已僅有一步之遙!哈摩族眾人在暗自慶幸的同時,無不對李定國的兇殘和惡毒深惡痛絕。
另一方面,李定國雖然已死,但其餘威卻仍然令人膽寒。他圓睜的血目中充滿了憤怒與仇恨,竟無人敢與其對視。
赫拉依多次想將死者的雙眼合上,但即使用手蓋住他的眼皮,手鬆開後,它又會自己睜開。趕來的老祭司見到這副情形,擔憂地說道:「他這是怨氣深重,難以瞑目,人雖已死,但魔性尚存,以後只怕還會為禍一方。」
聽他這麼一說,清兵倒還無所謂,緬甸和哈摩族民還要世代在此居住,不免都有些忐忑。白文選心中有愧,也是臉色大變。
「那該怎麼辦?總要有個解決的方法才好。」赫拉依自己沒了主意,只能向老祭司求助。
「我看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封在血瓶中。」思忖良久後,老祭司終於說道,「讓族人世代詛咒他,使他的靈魂永遠在地獄中飄蕩,無所依託,他也就沒有辦法再害人了。」
赫拉依的身體猛地一顫:「血瓶的詛咒?這……這是不是太過狠毒了……」
「對待惡魔就是要用狠毒的手段。」阿力亞在一旁說道,「尊敬的赫拉依,你不該如此心軟,保證我們的族人世代平安才是最重要的!而且,這也是為死去的首領報仇。」
提及自己的父親,赫拉依愣了半晌,眼眶中泛起了淚花,她沒有再提什麼反對的意見,算是默許了。
老祭司取了李定國的血液,用獨特的方法制成了血瓶。這個血瓶見證了哈摩族對抗惡魔的偉大勝利,成了族中最為寶貴的「聖物」。
按照哈摩族世襲的傳統,赫拉依本該擔任新的部落首領,但她拒絕了:「就讓英勇的阿力亞成為大家的首領吧。而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赫拉依所說的「重要的事情」就是保管部落的聖物:血瓶。她自封為「聖女」,雖然沒有統領族人的權力,但獨來獨往,不受任何人的節制。
殺死李定國的那一天,被定為部落的「聖戰日」。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祭司都會召集全部落的人進行祭祀活動,慶祝「聖戰」的勝利。
祭祀中一個最重要的環節就是對李定國的靈魂加以詛咒。此時聖女總會把血瓶戴在胸前,然後背對族民而立。
「我的身體是純潔的,你們惡毒的詛咒必須先經過我身體的洗滌,才能代表正義的力量。」她這樣解釋自己的這個行為。
有關「聖戰」和「血瓶」的故事就這樣在哈摩族中代代相傳,數百年過後,它的意義早已超越了戰爭的範疇,那段英雄史詩已成了全族人心中最為神聖的信仰,成為了他們面對任何困難和絕境時屹立不倒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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