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表情很平靜,好像他在做一件很正確的事情。他,畢竟,沒有「給空頭支票」。
「有可能比昏迷更糟糕嗎?」
「當然有可能。我們不可能做出準確的預測,就像她體內有一條鯊魚,我們對它失去了控制,她會膨脹。」
「膨脹?」
「她的腹腔會脹大,然後消退,然後再脹大。但現在,我們為何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呢?」
我們可以肯定地說這事他們能做,但假如他們不肯呢?或者說,萬一我被他們逮著呢?我可不想因為安樂死而上法庭受審。即使我能逃脫。我沒有理由這樣做。他想到了報紙上的標題:殺母!他做了個鬼臉。
他坐在停車場,兩隻手擺弄著那個藥盒。達爾豐絡合物。問題依舊是:他能做到嗎?他應該做嗎?她說過:我希望自己能解脫,只要不這麼受罪,讓我幹什麼都行。凱文建議在他家給她準備一個房間,這樣一來,她就不會死在醫院裡。醫院想讓她出院。醫生給她開了一些新藥,她因幻覺而感覺不適。那是「脊髓前側柱切斷」手術後的第四天。他們想讓她換個地方,因為他們誰也不知道還能對她再做些什麼。在這個時刻,如果開啟她的身體,切除她所有的癌腫,那麼,除了雙腿和頭顱,她將一無所有。
他一直在想,時間對於她意味著什麼,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像打翻的針線笸籮,裡面裝的各色線團滾了一地,這下子,調皮的公貓可開心了,可以盡情地玩耍。在312病房的日日夜夜。在312病房的那個夜晚,他們用一根繩子把緊急求助按鈕和她的食指連在一起,因為,當她需要便盆的時候,她再也無法伸手去按那個按鈕了。
儘管如此,這已經不再重要,因為她感受不到膀胱的壓力。她的腹部很可能就像是一堆鋸末。她拉在床上,尿在床上,卻只在聞到氣味時才能知道自己拉了尿了。她的體重從一百五十磅急劇減至九十五磅,她的肌肉鬆垮垮的,就像是腦袋下面連著一個空空的麻袋,彷彿孩子們玩的布袋式木偶。去凱文家又能怎樣呢?他能下得了手嗎?他知道,這是謀殺。殺母,最嚴重的謀殺,就好像雷·布拉德伯裡早期恐怖小說中一個有感知的胚胎,決定改變一切,幹掉給他生命的那個動物。也許,無論怎樣,他該受到譴責。他是她唯一親生的兒子,是改變她生活的寶貝。他哥哥是領養的,因為另一個面帶微笑的醫生告訴她說,她永遠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當然,她子宮內的原發病灶就像是她的第二個孩子,是他的魔鬼胞弟。他的生命和她的死亡發生在同一地點。他不應該效仿那個胞弟的所作所為,太慢了,太折磨人了,不是嗎?
為了克服她想象中的疼痛,他一直偷偷給她服用阿司匹林。裝藥的那個秘密盒子就放在病房小櫃子的抽屜裡,那裡還有一張慰問卡,一副讀書用的眼鏡,可是再也用不上了。醫護人員把她的假牙取了下來,擔心它會脫落,掉進喉嚨,讓她窒息。因此,她現在只能慢慢讓藥片在嘴裡融化,舌頭都有點發白了。
當然,他可以把藥丸給她,三四顆就夠了。1400格令阿司匹林,加上400格令達爾豐,一個體重在五個月內減輕了百分之三十三的女人,結果可想而知。
誰也不知道他有這個藥,凱文不知道,他妻子也不知道。他想,也許312病房已經又有人住進來了,他也就不需要再糾纏這個問題了。他可以安全地退出。他不知道這是否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如果病房裡還有其他病人,那麼,他就沒有選擇餘地了。因此,他認為這是老天的安排,是老天的允諾。
「您今晚看上去好了許多。」
「是嗎?」
「當然。您感覺怎樣?」
「嗯,不像你說的那麼好。今晚不怎麼好。」
「來,動動看,看看您的右手有沒有好轉。」
她的右手離開床罩,向上抬,手指分開,在眼前晃動了一下,隨即又落下了。砰!他微微一笑,她也咧了咧嘴。他問她:
「今天醫生來過嗎?」
「是的,他到病房來過。他是個好人,每天都來。約翰,給我點水喝,好嗎?」
他把吸管放進她嘴裡。
「約翰,你一有空就來看我,真乖,真是個好孩子。」
她又哭了。另一張床空著,怎麼會這樣啊!房門半開著,時不時有身穿藍白條紋病號服的病人走過。他把水杯從她嘴邊輕輕拿開,腦海裡閃過一個十分愚蠢的問題:這個杯子一半是空的,還是一半是滿的?
「您的左手怎樣了?」
「嗯,很好。」
「我們來看看。」
她抬起左手。她的左手一直是她的驕傲,那個「脊髓前側柱切斷」手術的後遺症非常嚴重,但她的這隻手已經恢復了。她攥起拳頭。鬆開。無力地打著響指。然後,砰的一下掉落在床單上。她抱怨說:
「可還是沒有感覺。」
「我去找樣東西。」
他走到衣櫥前,開啟門,把手伸向她來醫院時穿的那件外套,她的手袋就在衣服的後面,她有妄想症,總擔心有賊。她聽說,醫院裡的護理員有的是小偷,碰到什麼就偷什麼。曾經跟她同一個房間的病友告訴她說,新病區的一個女病人把五百美元藏在鞋裡,可還是丟了。最近,他母親擔憂很多事情,她曾經跟他說,有的時候,有一個人在夜深人靜之時藏在她的床底下。可能跟醫生用的藥有關。他上大學時偶爾服用過安非他明,現在做得像埃克塞德林止痛片。走過護士站,在走廊的盡頭,有一個上了鎖的藥櫃,那裡面就有。盛衰沉浮,希望失望。死亡,也許,安樂死就像一塊美麗的黑色毛毯。現代科學的奇蹟。
他把手袋拿到床邊,開啟。
「您能從裡面拿點什麼嗎?」
「約翰尼,我不知道……」
他繼續勸她。
「試一下,為我。」
左手從床罩上抬起。那隻手,彷彿一架出了故障的直升機,緩慢升空,俯衝,從手袋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面巾紙。他鼓掌喝彩。
「太棒了!太棒了!」
但她把臉轉向一邊。
「去年,我這雙手可以拉得動兩輛裝滿了盤子的小餐車呢。」
如果說時機的話,那就是現在。房間裡很熱,但他額頭上冒出的卻是冷汗。他心想:如果她不主動要阿司匹林,那就算了。今天晚上就算了。他知道,如果今晚不下手,那就永遠下不了手了。好吧!
她偷偷瞟了一眼半開著的房門。
「約翰尼,你可以悄悄地給我拿幾顆藥丸嗎?」
她一貫這樣說。除了醫囑上的常規藥品,她不應該服用其他藥品,因為她的體重降得厲害,借用他上大學時那些癮君子同學的話,她的身體已經「不堪重負」了。她的免疫系統只能對付指甲蓋大小的量。多服一粒藥,她就完了。他們說,瑪麗蓮·夢露就是這樣死的。
「我從家裡帶了些藥來。」
「是嗎?」
「止痛效果很不錯的。」
他把藥盒捧到她面前,離遠了,她看不清楚。她看著藥名,皺起了眉頭。然後,她說:
「我以前也服用過達爾豐。沒什麼用。」
「這種藥效更強。」
她的目光從藥盒移向他的眼睛。她面無表情地說:
「是嗎?」
他不知所措,只有傻笑。他想起第一次跟女人幹那事,就在朋友車子的後排座位上。他回到家,母親問他是否很開心,他沒說話,只是笑,傻笑。「我能嚼著吃嗎?」
「我不知道。您吃一片試試看。」
「行。別讓別人看見。」
他開啟藥盒,擰開塑膠瓶蓋。接著,他把瓶口處的棉花取了出來。她用那隻幾乎殘疾的左手可以完成這些動作嗎?別人會信嗎?他不知道。也許,其他人也不知道。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感興趣。
他往手心裡倒了六顆藥。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太多了,就連她也知道。假如她對此有任何異議,他一定會把藥放回到藥瓶裡,只給她一顆抵抗關節疼痛的藥。
門外,一名護士走過,他的手抖了,灰色的膠囊碰撞在一起,可是,那個護士沒有往屋裡看,沒有發現這個「脊髓前側柱切斷術病人家屬」的企圖。
他的母親一言不發,只是打量著藥丸,彷彿它們完全就是些非常普通的膠囊(如果真有這樣的東西就好了)。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說,她從來都不喜歡儀式。她不會在自己的船上打破香檳酒的。
「您吃吧!」
他用非常自然的口吻說,隨即把第一個膠囊放進她嘴裡。
她若有所思地嚼著,直到膠囊融化,她皺起了眉頭。
「很苦嗎?我不想……」
「不苦,沒關係。」
他又給她一顆。然後是第三顆。她慢慢地嚼著,臉上依舊是沉思的表情。他把第四顆給她。她衝他微笑,他驚恐萬分,因為他發現她的舌頭是黃色的。也許,如果他在她腹部捶上幾拳,她會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但是,不行,他不能這麼做。他永遠不可能打自己的母親。
「你看看我的腿是不是在一起呢?」
「您先把藥吃完。」
他把第五顆給她。最後是第六顆。然後,他看她的腿是否在一起。在一起。她說:
「現在,我想睡一會兒。」
「好的。我得出去喝點。」
「約翰尼,你一直都是媽媽的好兒子。」
他把瓶子放進藥盒,把藥盒塞進她的手袋,塑膠瓶蓋還在床上,在她身邊。他把敞開的手袋也放在她身邊,心想:她想要自己的手袋。我拿給她,開啟,然後離開了。她說,剩下的事情她自己可以做到。用完之後,她可以請護士把手袋放回原處。
他離開病房,去喝了水。飲水機上方有一面鏡子,他對著它伸出舌頭,打量著。
當他回到病房的時候,她雙手握在一起,睡著了。她手上的靜脈血管腫脹、彎曲。他俯下身,親了她一下。她的眼睛在眼皮後面跳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是的。
他沒有異樣的感覺,不好,也不壞。
他走出病房,想起了一件事。他回到她身邊,從藥盒裡拿出藥瓶,在自己的襯衣上擦了擦。接著,他握住沉睡中母親的左手,把她柔軟的指尖摁在瓶子上。然後,他把瓶子放回去,頭也沒回,快步離開了病房。
他回到家,等著電話鈴聲響起,後悔沒有多給她一個吻。他一邊等,一邊看著電視。他喝了好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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