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臉色發白的同學再一次跳到我面前,說:「她的頭。那個行兇的人把她的腦袋帶走了。」
即使在今日,新沙倫也算不上一所大型學校,那個時候,規模更小——也就是那些公關人士客氣地稱之為「社群大學」的教學機構。說實話,它就如同一個社群,至少過去是這樣。不僅你的朋友,校園裡其他所有人你至少都略知一二。蓋爾·克曼就屬於那種面熟的人,不知怎的,你覺著,你過去經常在附近碰到她。
我們都認識安·佈雷。她是去年新英格蘭小姐大賽的亞軍,她的才藝表演包括和著《嘿,看著我!》的節拍,手裡旋轉一根燃燒的棍子。她也非常聰明,遇害前,一直是校報(一星期出一次,主要內容是政治漫畫和誇誇其談的信件)的編輯、學生戲劇社的成員、國家服務聯誼會新沙倫分部的主席。我上大一的時候,滿腦子幻想,衝動之下給校報提交了一份專欄建議,並且請求與她約會,可是都遭到了拒絕。
現在,她死了……比死還可怕。
我去上下午的課,像其他人一樣,跟熟悉的人點頭致意,說聲「你好」,聲音比以往更響亮,彷彿這樣可以彌補我近距離觀察他們面孔的不禮貌行為。其實,他們也在研究我。在我們中間,存在著某種黑暗的東西,堪比蜿蜒穿過體育館後面中庭茂密的百年老橡樹林裡的林蔭小道和濃霧中那座內戰時期的古炮臺。我們互相觀察對方的臉,努力讀出隱藏在後面的黑暗。
這一次,警方沒有拘捕任何人。十八、十九、二十,連續幾日,在濃霧籠罩的夜晚,藍色的警車在校園裡不停地巡邏,探照燈刺眼的光芒急切地撲向各個黑暗的角落。校方頒佈了九點宵禁的強制性命令。一對膽大妄為的小情侶晚間在泰特校友樓以北風景如畫的小樹林裡忘我地接吻,結果,被扭送到新沙倫警察局,扣押了三小時後才獲准離開。
二十號那天,發現蓋爾·克曼屍體的那個停車場裡躺著一個毫無知覺的男生,但後來證明是虛驚一場。學校的一個保安驚叫一聲,連忙把他安置在巡邏車的後排座位上,在沒有檢查脈搏的情況下,把一張本縣地圖蓋在他臉上,然後驅車去了本地的一家醫院。一路上,刺耳的警笛彷彿報喪的女妖,在空無一人的校園裡迴盪。
還沒到醫院,後座上的那具死屍突然坐了起來,幽幽地問道:「該死,這是什麼地方?」保安尖叫一聲,汽車駛向路邊。後來得知,那具「死屍」是個學生,名叫唐納德·莫里斯。前幾天,他患上了很兇猛的流感——那一年,流感是從亞洲傳過來的嗎?我記不清了——在床上躺了兩天。他準備去食堂喝一碗熱湯,吃幾片吐司,可不知怎的,路過停車場的時候,他昏倒了。
天氣持續溫暖多霧。人們拉幫結派,但很快,小團體以驚人的速度解散了,重新進行了組合。同樣的嘴臉,看得久了,你腦海裡會出現可笑的想法。謠言在校園裡傳播,其速度已經接近光速了。有人聽見一個受人愛戴的歷史學教授在小橋邊又哭又笑;蓋爾·克曼在動物科學樓停車場的瀝青路上用自己的鮮血畫了兩個神秘的字元;兩起謀殺案其實都和政治有關,是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sds)的分支機構乾的,他們想用這種儀式性殺戮對抗戰爭。這些謠傳實在是可笑。新沙倫sds有七名成員。一箇中等規模的分部也能造成整個組織的滅亡。學校的右翼分子——外部鼓動者——給這些謠言新增了一些更為恐怖的細節。因此,在那段詭異、溫暖的日子裡,我們大家全都瞪大眼睛,提防那些傢伙。
媒體一貫反覆無常,他們無視那個校園殺手和開膛手傑克之間巨大的相似性,開始深挖歷史——一路追到一八一九年。安·佈雷被人發現死在距離最近的人行道約十二英尺的泥濘小路上,可是,周圍沒有腳印,甚至連受害人的腳印也沒有。一個敬業的新罕布什爾的新聞記者,出於對神秘案件的狂熱,給那個兇手起了個綽號「彈簧腳傑克」。他的靈感來自布里斯托那個臭名昭著的約翰·霍金斯博士,那個惡魔用古怪的製藥裝置,先後害死了五任妻子。因為案發現場的地面雖然泥濘,兇手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因此,在這個意義上說,那個名字倒挺貼切的。
二十一日,又下雨了,購物廣場和方形橡樹林成了沼澤。警方宣佈,他們派出了便衣偵探——有男有女——在附近警戒;同時,他們撤回一半警車,回局裡休整。
校報登了一篇社論,以示抗議。雖然社論前後的連貫性有所欠缺,但語氣十分強硬。文章的要點是:校園裡一下子多了那麼些裝扮成學生的探員,很難分清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外部鼓動者。
暮色降臨,霧靄隨之而來,彷彿在沉思,慢慢地在林蔭路上飄蕩,一棟棟樓房相繼被它吞噬。白霧又輕又柔,無邊無際,可不知為何,令人感到緊張和恐懼。彈簧腳傑克是個男人,人們對此深信不疑,但是,濃霧是他的幫兇,是位女性……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好像我們的小校園就處在他倆之間,那對戀人瘋狂地擁抱在一起,我們則被擠壓在中間,婚姻因為鮮血而變得完美。夜越來越黑了,我坐在宿舍裡,邊抽菸,邊看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不知道兇殺案是否已經告一段落。我室友進來了,隨手把門輕輕關上。
「要下雪了。」他說。
我轉過身,對著他:「天氣預報說的?」
「不是。」他說,「根本不需要聽天氣預報。你難道沒聽說過草莓春天嗎?」
「好像有點印象。」我說,「很久以前了。是家裡老奶奶們常說的,對嗎?」
他站在我身邊,望著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
「草莓春天就像印第安之夏,」他說,「只是比那還要罕見。在我們這兒,每隔一兩年就可以體驗到那種美好的印第安之夏,而我們這些日子面對的天氣,八到十年才會出現一次。不是真正的春天,是騙人的春天,同樣,印第安之夏也不是真正的夏天。我奶奶過去常說,草莓春天的含義是,冬季最寒冷的北風還沒有遠去——持續得越久,暴風雪就越猛烈。」
「民間傳說,」我說,「別太當真了。」我看著他,「可我有些緊張,你呢?」
他善意地笑笑,然後拿過我放在窗臺上的那包煙,從裡面抽出一根。「我猜,其他人會緊張,但你不會。」他說,此時,他臉上的笑容退去了一點,「有的時候,我猜不透你。想去俱樂部打檯球嗎?我要贏你十分。」
「下週要考三角函式,我要靠一支熒光筆和一堆筆記搞定它。」
他走了已經很久了,我仍舊呆呆地看著窗外。甚至當我翻開書開始複習的時候,我的一部分還滯留在那裡,在被黑暗物質控制的陰影間漫步。
那天晚上,阿黛拉·帕金斯被殺了。六輛警車和十七名外表酷似大學生的便衣警察(其中八名女警是從波士頓借調來的)在校園巡邏。但是,彈簧腳傑克還是準確無誤地瞄準了我們的一個同學,並將她殺害了。偽裝的春天,虛假的春天,在這當中起到了唆使和推波助瀾的作用——他殺了她,並把她留在她那輛一九六四年出廠的道奇車上。第二天早上,她被人發現背靠在駕駛座上,身體的一部分在後排座位上,還有一部分在後備廂裡。汽車的前擋風玻璃上——這是事實,不是謠傳——有兩個血淋淋的大字:哈!哈!
兇案發生之後,校園裡並沒有出現軒然大波。在這之前,誰也不認識阿黛拉·帕金斯。她屬於那種默默無聞、飽受折磨的女性,下午六點到晚上十一點在食堂打工,那是最累的時段,你面對的是一群群熱愛漢堡的學生,他們在學習的間歇從圖書館繞道此處。在過去的三個霧夜裡,相對來說,她比以前感覺輕鬆。因為宵禁令必須嚴格執行,九點之後,來食堂吃夜宵的只有飢腸轆轆的警察和開心的門房——空蕩蕩的大樓很大程度上改善了他們習慣性的暴脾氣。
故事接近結尾了。警察跟我們大家一樣,快要崩潰了。他們被逼到了絕境,沒辦法,只好逮捕了一個無辜的研究生,社會學專業的,同性戀,名叫漢森·格雷。他說,在那幾個關鍵的夜晚,他「記不清」他去了哪裡。他們對他提出指控,並且進行了審訊。可是,在草莓春天最後那個無法形容的夜晚,瑪莎·柯蘭在林蔭大道上被殺了,因此,警方只好匆匆把他送回在新罕布什爾州的老家。
她為什麼單獨外出?沒人知道。她是個憂傷、可愛的胖女人,跟另外三個姑娘合住在城裡的一套公寓裡。她跟彈簧腳傑克一樣,默默地來,又默默地去了。她為什麼來這兒?也許跟兇手殺人的原因一樣複雜,難以控制,超出了常人能夠理解的範疇。他們可能想和那個溫暖的夜晚、那場溫暖的濃霧、大海的味道以及冰冷的尖刀來一次絕望而激情的浪漫接觸。
那是二十三號的夜晚。二十四號那天,校長宣佈說,春假提前一星期開始,我們大家立刻散去,不是興高采烈地,而是如驚弓之鳥一般。結果,校園頃刻間空了,出沒的只有警察和一個黑影。
我的車在學校,我帶了六個人,他們把行李匆忙塞進車裡,我們就出發南下了。這不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儘管大家都明白,可是,彈簧腳傑克沒準就在我們車上呢。
那天晚上,氣溫降了十五度,呼嘯的北風席捲了整個新英格蘭地區。開始是凍雨,後來,地面積了一英尺厚的雪。以往負責剷雪的那批笨蛋這會兒可栽了,累得要發心髒病了——突然,像變魔術一般,四月份到了。清風細雨,星光滿天。
誰也說不清,為什麼這叫作草莓春天。那是一段邪惡的日子,一段謊言滿天的日子,每隔八到十年才有一次。彈簧腳傑克和霧靄一起消失了。六月初,同學們之間的對話已經變成了一系列書面抗議和大樓前的一次靜坐,而那個時候,在那棟大樓裡,一家知名的凝固汽油彈製造商正在進行面試。六月末,幾乎所有人都刻意迴避彈簧腳傑克這個話題,至少不在公開場合提起。我猜想,有很多人會在心底反覆思考那件事,努力想在那個看似完美的瘋狂之卵上找尋一條裂縫,以解釋那一系列詭異的案件。
我就在那一年大學畢業了,第二年,我結了婚。我在當地一家出版社謀了一份不錯的差使。一九七一年,我們的孩子出生了,現在,他已經到了上學的年紀。一個漂亮的孩子,充滿了好奇心,眼睛像我,嘴巴像她。
後來,今天的報紙印出來了。
當然,我知道,它在這兒。昨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冰雪已經開始融化,一滴一滴流進排水溝,發出神秘的聲音;最近的海灘離我家有九英里,風攜帶著海水的鹹味從前門飄進來。我知道,它在。昨晚,我下班回家,路上起霧了,我只好開啟汽車大燈。霧靄從田野和河流升起,籠罩在建築物上,給街燈蒙上一圈童話般的光暈。我知道,草莓春天已經來到。
今天早上的報紙說,在內戰舊炮臺附近的新沙倫校區,一個女生死了。她昨晚被殺了,被人發現躺在融化的雪堤上。她不是……她的身體殘缺不全。
我老婆很擔心。她想知道我昨晚去了哪裡。我不能跟她說,因為我不記得。我記得下班回家,記得開啟車頭燈,在美麗的濃霧中找尋道路,可我就記得這麼多。
我一直想著那個濃霧繚繞的夜晚,那時,我頭疼,走出家門,在外面漫步,呼吸新鮮空氣,走過一切沒有形狀、沒有實質的美麗黑影。而且,我一直想著我的後備廂——可惡的字眼,它也可以表示人的軀幹——不知道我究竟為何不敢將它開啟。
寫到這裡,我聽見我老婆在隔壁房間裡哭喊。她以為我昨晚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
啊,上帝,我也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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