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

沈小夢又說:「是!」隨即他把筆記本翻開,從芸城市千千萬萬個監控訊號裡找到葫蘆島的訊號,兩個人擠在電腦前看了起來。

唐研在屋裡看到了一棵生長旺盛的月季花,強壯的藤蔓身上開著上百朵碗口大的粉色花,千嬌百媚,那股令他警醒的香氣就是從花朵上來的。這些花在盛放、在呼吸,一朵朵猶如獨立的生命,就像蜂巢裡一隻只鮮活的黃蜂。花朵應該是向著太陽開放的,這些花卻開放在屋裡,面對著門的方向。這屋裡幽暗空曠,什麼都沒有,這棵爬藤月季怎麼會在這裡開花呢?

它和劉躍文的死有關嗎?

唐研看到了那些花在起變化,它們在顫抖,花蕊湧出氣味芳香的汁液,那些濃稠的汁液順著枝條一滴滴滑落,房屋的地面在抖動,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湧動。沒過一會兒,旁邊的一堆泥土開始鬆動,一個東西破土而出,頭上頂著一層枯黃髮皺的東西,唐研一看,那竟是一層人皮,而皮下的異物雖是長著人一樣的血肉,卻是一個生著六隻腳、身短體胖、有兩隻巨眼的怪物。

那是一隻蟬蛹模樣的怪物!這種與人結合的幼蟲形態,莫非是在葫蘆島上演化形成的「人蛹」嗎?唐研迅速退了一步,不,這不是偶然變異,這隻人蛹顯然是因為那株花滴落花蜜才出現的。這是偶然嗎?不是。

那株花在召喚它飼養的守護者。

唐研看著那個人,他已經脫掉了人皮,但依稀可見,他曾是個黑髮的年輕人,他的六條腿上有兩條還穿著耐克球鞋。這是個近期的犧牲品,或許是因為好奇心太重突破警戒線上島探險,卻成了這株怪花的獵物。

劉躍文是不是也變成了這樣的犧牲品?

在他一念之間,屋裡的土層湧動,一個個人蛹鑽出地面,有些已經和幼蟲很像,也有的半人半蟲,正停留在變化的過程中。從那些人殘缺的衣服可以看出,這都是很多年前被囚禁在島上的病人。他們早該死去,卻莫名地做了那株花的俘虜,成為一些行屍走肉般的人蛹。

唐研張開五指,打算將那株花毀去,抬起手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原本濃黑如墨的指甲變得蒼白,那層洗不去的黑色退到了指甲的盡頭,只剩一條極細的黑線。原本寄生在他身上的黑色異種居然受到了什麼東西的強烈壓制,無論他如何召喚,都沒有反應。

奇形怪狀的人蛹向他爬來,有的抓住他的腳踝,有的抓住他的衣服,這些人蛹的手掌都變形成了鉤爪,一旦被鉤爪扣住很難掙脫。唐研嘗試使用黑色異種無效,立刻飛起一腳,將抓住他腳踝的那隻人蛹踢了出去。

更多的人蛹擠了過來,它們簇擁著唐研,把他往後推擠,令其遠離那株詭異的月季。唐研慢慢後退,這些半人半蟲的動物聽從那株植物的指揮,這倒是第一次看見。在他漫長而模糊的記憶中,不曾見過這樣的事。突然間他腳下一陣劇痛,唐研驀然回頭,只見背後看似腐朽的門框、門檻、牆壁都沁出了乳白色的汁液,那汁液不知何時在地上積成了水窪。身前的那些人蛹或許並不是在避他遠離那朵花,而是在趕他靠近這些汁液!

那些乳白的汁液宛如強酸,他僅僅是沾上了一點,那東西就穿透了鞋子,侵蝕到了裡面。唐研的身體百分之九十都是水,末梢神經比人類少,即使這樣他都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可見這東西究竟是有多毒!他毫不懷疑這東西可以融化一整個人。

他已經明白為什麼這屋子裡面寸草不生,這株植物蘊含劇毒,它是藤蔓植物,它的軀體與這間古屋緊緊結合,嫁接在一起,沒有任何其他植物能抵抗它的毒性,所以這裡面連一棵草都沒有。

人蛹在他身前湧動,一個個奇形怪狀的頭,它們早已不是人,只是某種與怪花共生的新型昆蟲。唐研站在那些汁液麵前,紋絲不動,指甲上的黑色不在,他也不在乎,他揚起手指,對著簇擁的人蛹筆直地劃了過去。他這一劃,就像揮過一柄鋒銳至極的長刀,只聽「噗」的一聲悶響,面前的人蛹身上驟然噴出汁液,齊齊從中斷開,上身紛紛滾到了一邊。唐研收回手指,面前的人蛹死了一地,那株花散發出更加濃烈的香氣,但地下再沒有新的守護者湧出。

看來這些死人就是它全部的收藏。唐研將地上奇怪的人蛹一個個檢查過去,這些蟲形的軀殼裡面或多或少都包含著一對還沒有發育完全的蟬一樣透明的翅膀,如果沒有人發現古屋的秘密,這些隱藏在地下幾十年的人蛹生長成熟破土而出的時候,是不是將會變成身後帶有一對透明薄翅的、像童話故事裡小精靈模樣的東西?唐研想了想,唇邊露出微笑,世上有沒有鬼那樣的異種他不敢確定,但說不定真的有精靈模樣的異種,只是這異種長大的過程實在有點可怕。

他對著那株藤本月季看了一會兒,那株月季在顫抖,真實地在顫抖。唐研失笑,他遇見了一株有思想的植物,可惜不討人喜歡,就在思考的瞬間他將那株花的主幹一把扯斷,腦海中居然還聽見一聲異頻率的尖叫,唐研聽而不聞,將它連根拔起,放了一把火,將藤月燒了個精光。

那株藤月的根莖底下是一個空洞。唐研站在空洞邊緣向下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一個牌子「馬利亞愛心醫院住院部」,以及一些橫七豎八的白骨。

看那些白骨的形狀,並不是安詳的姿態,骨骼多少都有些奇怪的變形;有些即使化為骷髏也看得出臨死前的驚恐。唐研唇角微鉤,這個微笑的表情充滿寒意。

這裡無疑曾經是傳染病醫院處理病人的禁錮所,一旦被確診病情嚴重,他們就會把病人帶到這裡來住院,隨後病人就消失了。

病人消失了,後人卻在那裡種了花,它生長在累累白骨上,或許凝聚著死者的怨恨和不甘,便形成了奇怪的變異。唐研將地上翻起的泥土推回坑穴中,但有一件事不對——如果葫蘆島上的秘密僅僅是這株怪花,那劉躍文和馬月華在家裡吵架,為什麼他要連夜趕到葫蘆島?又是什麼東西將他放到了屋前的水缸裡?顯然那株怪花並不會移動,它所操縱的那些人蛹並沒有多大的攻擊力,如果劉躍文是被毒死的,他身上就不該有能染紅一缸水的傷口。

是別的東西攻擊了他。

那會是……

唐研邁出古屋門口,一個人影撲過來,唐研一揚手,驀地發現向他撲過來的竟是兩眼發紅、面目猙獰的蕭安。他的手指一抬,立刻收了回來,改為抬腕擋住一擊,但就在他的手腕架住蕭安右手的時候,背後一陣刺痛,有什麼東西從那裡深深地扎入了他的心臟!

唐研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背,蕭安的左手五指化為爪形深深插入他的後背,他這才想起蕭安是個變形人。他左手抓住蕭安的肩膀,右手扣住他的右手。蕭安猩紅著雙眼,此時他力大無窮,正要挖出唐研的心臟,突然感覺到全身一緊,彷彿被什麼東西密密麻麻地綁住,那東西一圈一圈纏繞住他的身體,任他如何變形都掙扎不脫,只是片刻,就被看不見的線束縛得動彈不得。

蕭安的五指從唐研的後背拔了出去,唐研捂住口唇,被損害的器官溢位濃稠的體液,在他構造簡單卻又充滿體液的軀體裡激盪,就要從嘴裡湧出。但幸好受到重創的不是他的「核」,只是心臟受損,只要時間和條件允許,他就可以自行復原。他輕輕咳了兩聲,有一些淺粉色的液體溢位嘴角,他看著地上的蕭安。

蕭安在不住地變形,努力想要掙脫束縛,他的一雙眼睛紅得發紫。這不是正常的蕭安,他一定被什麼東西影響了!就在這時,突然又「啪」的一聲脆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唐研微微變了臉色,他是充滿體液的生物,能夠把透明的體液化為強韌的線作為武器使用,平時這些無形的絲線從指尖彈出,由充滿蛋白質的體液形成的絲線強度極大,高速揮舞的時候甚至能直接斬斷樹木,剛才的人蛹正是被他指尖的線直接切斷的。他使用這種線束縛蕭安,蕭安竟能崩斷他的線,可見此時的蕭安力量已經膨脹到什麼地步!他彈出第二條線綁住蕭安,臉色變得越發透明。每一根絲線都由他的體液形成,抽出得越多,絲線的彈性和強度就越小越脆弱。

究竟是什麼影響了蕭安?唐研背後的傷口因為軀體變得脆弱而崩裂,他一邊平衡自己的體液迴圈,一邊迅速四下觀察,一定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在這裡,或許「它」才是使劉躍文死亡的真兇!

4

關崎和沈小夢擠在電腦前看監控,他們之前已經把葫蘆島仔細檢查過了,什麼都沒有發現,才故意將這個看似不可能的兇案交給唐研。他們看著唐研進入古屋,那古屋之前他們已經搜過了,什麼都沒有。

但唐研進去之後,顯然不是什麼都沒有。他進去了挺長時間,並且最後從屋裡冒出了黑煙,他在屋裡燒了什麼東西。這已經讓關崎和沈小夢很吃驚了,接下來更令人吃驚的事發生了,蕭安一直在試圖推動門口的大缸,推了幾次沒有成功,之後他就一直繞著那口大缸轉圈兒,越走越快,不知道是為什麼。

最後更古怪的事發生了——唐研從屋子裡出來,蕭安襲擊了他!

雖然監控有些模糊,看不清襲擊的細節,但蕭安撲上去襲擊唐研是很清楚的。關崎大吃一驚,隱隱約約感到有些關鍵的細節已經突破了,但現在是救人的時刻,關崎道:「沈小夢!撥打120,我們立刻上島,那島上應該是有什麼能讓人發狂的東西!」

「是!」

他們從監控面前離開,所以沒有看到唐研遇襲之後並沒有倒地,甚至用無形的線困住了蕭安的一幕。

蕭安發狂了,他為什麼發狂?唐研目光一掃,四周的植物在蔓延,不少花草的高度高了,枝葉的密度也大了,空氣中彌散著花香。那不僅僅是屋裡那種月季花的甜香,而是多種花卉的集合香氣,各種蚊蟲在瘋狂地亂舞,那種味道令聞到的生物血脈賁張,頭暈目眩。

這就是島嶼的秘密?除了盛開著飼養人蛹的怪花,還孕育著會令人發狂的花香?他和蕭安不同,受花香的影響有限,就在他環顧那一眼的時間內,四周如蛇一般的藤蔓急速生長,醞釀出花苞,頃刻間,一朵朵粉紅的花朵簇擁著綻放,熟悉的花香撲面而來。

那所有的藤蔓竟都是相同品種的藤本月季,盛開著如山的花朵,一叢叢、一簇簇,和屋子裡看見的幾乎一模一樣!

原來那並不是唯一的花朵,甚至也不是在那裡很久的花。它四處開花,面向著有人的方向,比如現在,所有的花朵都向著他和蕭安的方向盛放,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花蜜照樣從花蕊深處沁出、滴落,地下仍舊有東西在湧動,是人蛹嗎?他不知道這怪花在島上有多少,但這樣的規模,它的能耐絕不止屋子裡所見的那一點點。泥土綻裂,地下湧出的是一隻比人體小很多、帶有皮毛的怪物,頭上也頂著一層皮。唐研辨認出那原來是一隻猴子,猴子的敏捷度比人大多了,這隻猴子凌厲地撲出,唐研一揚手猴子就成了幾塊血淋淋的屍塊,但地下仍舊在震動,除了人蛹之外,蛇、老鼠、貓、狗等稀奇古怪的東西也一一鑽了出來。

動物的攻擊性比人大多了,唐研彈指將它們一一擊殺,這些花並不止飼養人類,它們飼養一切受它誘惑的生物。就在花朵越開越多,空氣中的氣味濃郁到彷彿要滴落成蜜的時候,蕭安身上突然出現了異變,在他不斷變形的過程中,不斷變化出翅膀,就像被唐研切開的怪物一樣。

它們正在控制蕭安,妄圖把他變成它們更強大的俘虜。突然有聲音從背後傳來,唐研回過頭,一個兩眼發紅、面目扭曲的女子從灌木深處鑽出來,撲向一朵花,瘋狂地吸食起花蜜。唐研觀察到她的軀體萎縮、四肢變細,同樣有化為人蛹的徵兆,這個突然躥出的女人,正是劉躍文的妻子——馬月華。

蕭安、馬月華、住院部裡面變形的骨骼,以及地上所有奇形怪狀的生物,相同的徵兆,一樣的變化,這看起來就像一種病症,像一種傳染病。

或許葫蘆島最終的秘密不是冤死的惡靈附身在花朵上詛咒了一切,而是這一切原本就被詛咒了。

軀體變矮、變胖、佝僂,四肢變細、手指佝僂,或許軀體還出現另外兩種徵兆,性情變得暴躁易怒,好攻擊他人——這是一種變異,是隻要登上這個島,幾乎人人都會得的病。

於是傳染病醫院在這裡興建,但它沒能治好病人,反而自己慢慢地陷了下去,連醫護人員都變得邪惡暴躁,所以有了草菅人命的住院部,任誰也沒有逃過怪病的夢魘。

怪花傳播病症的關鍵很可能就是它的花香,那其中一定蘊含了能誘導變異的成分。正常人接受到這種誘導可能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出現變化,但蕭安是個變形人,變形對他來說是非常容易的事,所以接受誘導非常快,程度也特別高。

看馬月華的模樣一定是上過葫蘆島,遇見過這種花。唐研左右手一起揮動,空中看不見的絲線掠過,「砰」的一聲巨響,簇擁著開花的植物如遇風刃片片碎裂,地上沙石飛揚,植物根莖被絞為木屑,稱得上瞬息之間挫骨揚灰。

花香逐漸淡去,空氣中充斥的是枝幹被割裂後散發的古怪氣息,所有的斷枝都沁出含有劇毒的白色乳液,若有若無的毒霧在升騰。馬月華恍惚地抬起頭來,唐研一把抓住她,把她和蕭安從殘枝敗葉中拖出來,一直拉到戒毒所門口的車道上。

寬闊的車道中心還有一道沒有被植被覆蓋,而這個地方也沒有樹林,可能是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唐研坐下來,他背後的傷口在不斷流出透明的體液,漸漸地已經開始從透明體液變成粉色體液,那說明他體內和人類類似的血細胞也開始流失了。馬月華手裡還抓著一朵枯萎的花朵,她看了一眼手裡的花,突然尖叫一聲將它遠遠地拋開。唐研對著她溫文爾雅地一笑:「醒了嗎?」

「你你你……你是什麼東西?」馬月華已經記起了剛才看到的猶如狂風暴雨的場面——那些含有劇毒的植物就在一瞬間被眼前這個人挫骨揚灰,折磨她這麼久的夢魘居然如此不堪一擊,他一定也不是普通人。

「我姓唐,我叫唐研。」唐研說,「你還記得十月二十三日晚上發生過什麼嗎?你丈夫劉躍文去世了,你知道嗎?」和人類說話的時候,唐研一貫溫文爾雅,還經常適時地表露出驚訝,如果有一門課程叫作「如何扮演合格的人類」,他一定能得優秀。

馬月華說:「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和他吵了一架,吵得很兇,吵完他就出去了。我也是被警官叫醒後才知道他受了傷。」

唐研眨了眨眼睛,說:「你們對葫蘆島很熟悉?」

馬月華慌忙否認,說:「不不不,不熟悉,只是來過一次。」她頓了頓,又補了句,「我是來看看……看看他出意外的地方。」

唐研微笑道:「但劉先生故去並不是意外,他是被人謀殺的。」

馬月華變了臉色,說:「是……是剛才那些怪物嗎?那些怪花,還有地下出來的那些惡魔?」

唐研上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不是。」

馬月華顫聲說:「那……那又是什麼?」

突然蕭安睜開了眼睛,脫離了花香,他似乎開始清醒。唐研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醒了?」蕭安茫然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突然驚醒:「我……我抓傷了你……」唐研笑笑:「都記得?」蕭安想點頭,但被唐研的線束縛住做不了太明顯的動作,只能用受驚的眼神看著他。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唐研接了起來,關崎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問他被蕭安刺死了沒?唐研說沒事,順便問了問劉躍文的死因,隨後掛了電話。他看到了馬路那頭幾個人影,知道關崎他們已經來了。

看到馬月華居然也出現在葫蘆島上,關崎並不覺得奇怪。自從看到蕭安襲擊唐研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一個關鍵——島上有令人發狂的誘因。所以也許是有人登上了葫蘆島發了狂,返回芸城市的途中遇見了要去醫院療傷的劉躍文,將他打死之後棄屍到了葫蘆島。

聽了關崎的解釋和問話之後,馬月華放聲大哭,她說她在幾個月前受《芸城晚報》委託,寫一篇關於葫蘆島鬼屋的報道,所以就上島拍了那張古屋的照片。報道刊出以後,反響強烈,有不少人打電話給報社說自己家親人去葫蘆島探險,就此失蹤沒有回來。她覺得需要再找機會上島,把這個話題徹底發掘,查明失蹤人員的去向,所以提出要繼續跟蹤這個題材,如果這個題材做好了,《芸城晚報》也許會將自己正式調到晚報工作。而劉躍文因為她近期身體不好而強烈反對,兩人因此才發生激烈爭吵,誰知道那天吵完架後,劉躍文居然死在葫蘆島上,這可能就是鬼島的詛咒。

關崎安慰了她幾句,看向唐研,唐研應該瞭解到了更多的關於葫蘆島的細節,關崎說:「唐研,在你上島的時候,島上還有沒有別人?」

「有。」唐研很認真地說,「有馬女士。」

關崎追問:「其他人呢?」

唐研看了他一眼,說:「沒有。」

「哦,那……既然沒有新線索,我們就……先送馬女士和你們回家,查案雖然也重要,那畢竟主要是我們警察的事。」關崎看了縮在地上的蕭安一眼,「以後不要帶著這樣的小朋友出來,我交給你的任務可都是不輕鬆的……」

唐研說:「關警官。」

關崎抬起眼皮:「啊?」

唐研說:「新線索是沒有的,但就憑舊線索我也知道了殺害劉躍文的兇手是誰。」

「啊?」關崎剛挑起眼皮的眼睛突然睜得滾圓,「你說什麼?」

「殺害劉躍文的兇手,就是他的妻子——馬月華女士。」唐研說。

關崎怪叫一聲:「不對!劉躍文死亡的時間是二十三日早上六點,那個時候我們剛剛破門而入,在劉躍文的家裡找到馬月華,她不可能跑到葫蘆島殺人。」

「對,二十三日早上六點劉躍文去世,馬月華在家,那個時間她的確沒法跑到葫蘆島殺人。」唐研微微一笑,「但是,在那之前呢?劉躍文真的在和馬月華吵架之前是完好無損的嗎?」

關崎眯起眼睛,問:「什麼意思?」

唐研說:「認為馬月華有不在場證明,是因為那天晚上她和劉躍文吵架,證明在那個時候劉躍文還沒有遇害,以證明二十三日早晨六點這個死亡時間的正確性。但這個故事有個小小的缺點——鄰居聽到關門聲的時間是凌晨三點,距離劉躍文的死亡時間六點只有三個小時的距離。劉躍文即使打的從家樓下一路趕向渡口也要將近一個小時,除去登船租船過河的時間,他必須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在一片黑暗中穿越將近五公里的路程,其中還有一大半是叢林,他未免走得太快了。」

「所以?」關崎繼續眯著眼。

「所以如果我們作一個假設——不合理即不存在,其實劉躍文那天晚上根本沒有到過葫蘆島,事情就簡單得多。」唐研說,「他並沒有離家出走,而警方第二天在他家裡也沒有看見他,所以也許他一開始就不在那房間裡。我們可以再作一個大膽的假設——也許他一開始就不在那房間裡,他一早就在葫蘆島。還記得鄰居李虹的話嗎?她說她聽見的只是馬月華的聲音,並沒有說聽見劉躍文的聲音。第二個證明劉躍文那天晚上在家裡的證據是那三根手指頭,但比起劉躍文在三個小時內抵達葫蘆島被不明身份的狂人攻擊死亡這種說法,有人將劉躍文已斷的手指頭扔在門邊,用以製造劉躍文在那個時候在家的假象,豈不是更簡單合理得多?」

當然手指比人好運送多了。關崎說:「你是想指認馬月華就是真兇嗎?但她為什麼要殺害劉躍文?別忘了劉躍文是被暴力毆打致死的,馬月華能把一個男人活活打死?或者是說,她還有幫兇?」

唐研搖了搖頭:「她沒有幫兇。」轉過身,他露出背後被蕭安襲擊的傷口,那傷口本已癒合,後又崩裂,看起來沒有那麼嚴重,「這是蕭安襲擊我的傷口。」他看了一眼目光茫然,仍舊委靡在地的蕭安,補了一句,「徒手的。」

關崎看著那皮開肉綻的傷口,雖然不見多少血,但徒手能撕破衣服,差點從背上挖下一塊肉來,那該有著什麼樣的力氣?他聳了聳肩:「島上有什麼?」

「有一種奇怪的植物,散發出來的氣味能令人狂性大發,力大無窮。」唐研回答,「我認為二十三日那天劉躍文並不在家,在那之前他和馬月華出於某種原因到了葫蘆島,在島上他們受植物氣味的影響而發生衝突,馬月華重傷了劉躍文。」

「如果她是在植物氣味的影響下傷害了她的丈夫,也算不上謀殺。」關崎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可以算意外。」

「對。」唐研說,「但她沒有把劉躍文送醫急救,而是作了另外的安排。」他指了指遠處的古屋,「古屋門前有一口大缸,劉躍文的屍體就在裡面。我認真看過你們拍攝的照片,相信你們在勘查的時候也登記得很清楚——那口大缸被移動過,並不在原來的位置。」微微一頓,他說,「我認為馬月華用那口大缸砸傷了劉躍文,甚至不止砸了一次,造成了劉躍文的全身性骨折,以及手指斷裂。」

關崎嘀咕了一聲:「那可是一口幾百斤重的大傢伙啊……」但瞟了一眼唐研的傷口,他沒再說什麼。

「但劉躍文並沒有立即死亡。」唐研慢慢地說,「我看到照片的時候,就覺得有一點很奇怪,不知道關警官是不是也有同樣的質疑。葫蘆島已經很多年沒有住人了,最近並沒有下雨,古屋門前的大缸裡為什麼還會有水?劉躍文是被浸泡在裝了半缸水的大缸裡的,他的傷口出血染紅了大缸裡的水,那些水是從哪裡來的?不該出現的總是有用處的,那或許就是馬月華有不在場證明的原因,劉躍文的死因是失血過多和創傷性休克,並不是直接被毆打致死的。」

關崎點燃香菸,圍著唐研轉了一圈,說:「你是說馬月華把劉躍文打傷以後,把他扔在缸裡,接著弄來半缸水將他泡在裡面讓他繼續出血,然後撿走劉躍文的手指頭,趕回家裡。到了晚上假扮和劉躍文吵架,自己在家裡喝酒並高聲喊叫,引起鄰居的注意。而這個時候,劉躍文正被她扔在水缸裡慢慢地嚥氣,等到他死亡的時候,馬月華就可以證明那個時候她不在葫蘆島?」

「她打傷劉躍文不是謀殺,之後所做的事才是謀殺,只是劉躍文死得早了點,如果他二十三日早晨十點才身亡,也許馬月華的疑點會少一些。」唐研說,「我想她一定有什麼原因,很希望劉躍文死。」那個讓馬月華不惜殺人的原因其實唐研知道。馬月華在幾個月前就登上葫蘆島拍攝了古屋的照片,她必定在很早以前就被怪花誘發了變異,變異讓她性情暴躁,身體變形,劉躍文發現了異常。馬月華為了掩飾自己的變異,在誤傷劉躍文後決定殺人滅口。

沒有任何一個物種願意承認自己正在逐漸變成另一個物種,尤其是當她還清醒的時候,過程的痛苦足以讓她作出任何瘋狂的行為。

「哦,」關崎表示唐研的推測有那麼一點道理,「我會根據你這種猜想多問她幾句,但你這也僅僅是可能性之一。」唐研唇角翹起,他的唇角還殘留著一點點之前溢位的粉色體液,顯得唇色猶紅,「對,也是。」

唐研說話的態度很鎮定,語氣很誠懇,表情也很認真。

但關崎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他表達的意思一定和他嘴裡說的完全相反。

他說:「對,也是。」

但任何人聽見了都會感覺到一種「吾即真實」的森然氣場,不容反駁。

5

之後關崎詢問了馬月華幾個小時,她一開始拒不承認,在兩個小時之後,她突然發起狂來,高聲喊叫她很餓,需要食物。但無論關崎為她提供什麼食物她都不吃,最後她在詢問室裡面掀翻桌椅,狂摔東西,當她發作過後,整個房間的傢俱都被拆散了,牆上的白灰脫落,幾乎連牆磚都快被她挖出一個洞來。

看過那狂風暴雨似的發作,沒有人再懷疑她無法殺死劉躍文。

發作過後,馬月華心如死灰,關崎帶著醫生來看她的時候,她交代了她所做的一切。

她的確是在葫蘆島上將劉躍文打成重傷,但那並不是她第一次打傷劉躍文,在做完鬼屋的第一次報道以後,她就感覺到自己開始身體變形,脾氣暴躁。這種變化讓她心煩意亂,數次毆打劉躍文,劉躍文終於忍不住懷疑,馬月華一定是招來了葫蘆島的詛咒。他帶著馬月華上島拜祭鬼魂,尋找事情的源頭,馬月華帶他走到古屋面前,看到美麗的藤月正在開放,醉人的花香向她襲來……等她清醒的時候,藤月的花朵已經凋謝,而劉躍文被扣在陶土大缸下面,已經奄奄一息。

之後的事和唐研推測的沒有多大差別,她掩飾著自己身體的變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即使是劉躍文也不例外。但殺死自己的丈夫也沒有用,她覺得自己漸漸變得不是人,她吃不下普通的食物,瘋狂地想著那株花的花蜜,她的肋骨旁正在生長著奇怪的東西,看起來像另外兩隻手。她再也不要過這種恐怖的日子,有誰能讓她解脫?

醫生為她檢查,證實她正在變異,或許是天生攜帶了變異的基因,也可能是被什麼東西誘導了變異。但還沒有等醫生查明她具體的病症,馬月華突然就死了。

馬月華的死亡讓這個案子畫上了句號。葫蘆島上生長著恐怖的植物,關崎向當局申請了許可證,在島上投擲了燃燒彈,將島上所有的植物付之一炬。

他並不知道,當那棟古屋在燃燒中倒塌的時候,它的地下再次掀起了一陣震動,一個東西在烈焰中破土而出,隨著濃煙和烈焰冉冉升起。

那個東西體形修長,有一對蟬一樣的薄翼,肌膚的色澤在月光和火光之中尤顯晶瑩。

那是個樣貌美麗的男人。

葫蘆島的火焰越燒越旺,生著一對蟬翼的男人向東飛去,透明如紗的薄翼扇動著,沒有絲毫聲音。

蕭安和馬月華一樣受到了島上植物的誘導,按道理也應該發生變異。但自從他醒來之後,好像並沒有出現太大變化,可能唯一的變化就是他突然可以熟練地變形出一雙翅膀。唐研並沒有怎麼問他,一回到蕭安的家裡,他就宣佈自己受傷了,一直躺在床上不起來。

蕭安還記得自己是怎樣在他身上掏了一個傷口,不免誠惶誠恐地伺候重傷的唐研。唐研作為傷患者,其實脾氣並不壞,除了愛躺在床上不起來之外,並沒有太多不良習慣。

這天蕭安下課要從學校回家,給唐研打了個電話:「晚上想吃什麼?」

唐研說:「花生豬腳、牛筋煲、豬皮凍或者燉燕窩。」

蕭安啞然,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唐研,我一直沒有問過你,在唐研這個種群裡,你是不是屬於雌性?」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唐研咳嗽了幾聲,似乎是嗆到了水:「怎麼了?」

蕭安說:「你天天吃的這些都是女人吃的。」頓了一頓,他再次充滿懷疑地問:「你真的不是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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