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唐研想到的是被震塌又燒得滿目瘡痍的「費嬰墓下的洞」,無論起火前或是起火後,「繁衍者」似乎都來去自如。這就說明了「他」和一般的唐研不同,單純的高溫焚燒很難殺死他。
和「繁衍者」的囂張狂放相比,唐研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籌碼,但他也並不焦慮。
融合已進行過半,他和「繁衍者」已不可能分離。
結果……不過是你死我活。
一抹老鼠似的凝膠狀生物瘋狂地流竄過大半個城市,很快到了芸城市工業區邊緣一排空曠的倉庫。
它從一個倉庫的門縫裡鑽了進去。
誰也不知道這外表荒涼破敗的鐵皮倉庫裡面,居然是不計其數的陳列架和書架。
成百上千個玻璃瓶子擺放在架子上,有些裡面已經裝了一些異種的殘肢,有些裡面是異種的胚胎,但絕大多數是空的。書架上陳列著上百本筆記,看起來很陳舊,被人翻得幾近破爛。而倉庫的一角堆滿了白骨,有人骨,也有些骨頭奇形怪狀,說不上是什麼生物的殘骸。倉庫的另一個角落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魚缸,一個淺粉色的巨大水泡正在魚缸裡漂浮著,幾根管子穿過它的身體,連線在魚缸旁的一臺儀器上。
「繁衍者」揹著唐研飛一樣向那臺儀器躥去——毫無疑問,那就是他用來抽取同類細胞質,並保持細胞質不壞的東西!唐研的力量在過度使用之後極度微弱,無法阻止「繁衍者」,眼睜睜看著他眨眼間吞噬了大量健康的細胞質,整個身體脹大起來——而魚缸裡的那個已經被取走細胞核的「水泡」一下乾癟下去,完全成了一張皮。
獲得細胞質的「繁衍者」仰天長笑,驟然加快了和唐研的融合——只需很短的時間,他就能把這個最出色也最不聽話的後代消滅!
「砰」的一聲巨響,「繁衍者」抬起頭來——距離他最近的一排陳列櫃倒了下來,櫃子裡幾十個玻璃罐子「乒乒乓乓」掉落。那可是他近期收集的珍品!「繁衍者」愣了一下,伸手一擋——就在他想到這是唐研搗的鬼的同時,他的手已經抓到了掉落的玻璃瓶。
抓住那瓶子是本能,但玻璃瓶入手,瓶子裡一隻利爪也瞬間刺入了他的手心!「繁衍者」心念電轉——玻璃瓶還沒有落地,不應該破裂——是背上那幾乎只剩三分之一身體的後代故意做的!
他選擇了一個胚胎瓶子,用盡所有能力將它打破——那力氣甚至穿過瓶子,接連損壞了一排陳列櫃。
而瓶子裡那隻休眠的肩犬就跳了出來,刀似的利爪割破了「繁衍者」的皮膚。新鮮的細胞質在身體裡還沒有形成穩定的迴圈,皮膚破了口子就像一個氣球漏了氣一樣,細胞質源源不斷地流了出來。「繁衍者」歇斯底里地咒罵,勉強射出絲線意圖消滅那隻老鼠似的肩犬。
然而那東西輕巧而靈活,在倉庫裡東躲西閃。「繁衍者」連續幾下居然都沒能擊中它,突然「轟」的一聲巨響——他驀然回頭——只見那存放著他記憶和研究成果的書櫃已化作熊熊大火,而在那濃豔的大火之中,高高的還沒燃燒起來的書櫃頂上,兩隻漆黑髮亮、形如小鹿卻只有老鼠一樣大小的肩犬肩並肩站著,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繁衍者」瞬間明白——這又是一個局!他的小唐研的目的居然不是要他的命,而是這些筆記!
這就是唐研的最終目標!「繁衍者」以為他只是要殺自己,沒想到他一定要毀去的……是這些被珍藏、被隱匿、被隔絕的,能創造出惡魔的記憶和方法。
撒旦之書……有它存在的一天,就會有死而復生的「繁衍者」,有抵禦不住仇恨和誘惑的費嬰,就會有更多的生命受人操縱而相互爭鬥。
這是欲擒故縱——「繁衍者」看著那兩隻肩犬——他那聰明的後代先設了一個殺局,讓他身受重傷,不假思索地逃走;再設了一個幻影局——從關崎那得到一隻肩犬,再打破一個肩犬的玻璃瓶,造成了「有一隻永遠也抓不到的肩犬」的錯覺,引開了自己的注意力,最終焚燒了筆記。
被一隻荏弱得像螞蟻一樣的後代玩弄於股掌之上!「繁衍者」猙獰地笑著,筆記都燒了又怎麼樣呢?有些記憶忘了就忘了,我還活著!
只要我還活著!那些東西總會失而復得!
它們本都來源於我!
如果說那些筆記是撒旦之書,那我就是撒旦!我才是撒旦!
「繁衍者」翻過手掌,將唐研融合的那塊皮肉硬生生地撕了下來,如願地聽到唐研一聲驚呼。他提起那塊掙扎著的皮肉,森然一仰頭,口唇像翻開的口袋一樣勃然大張,瞬間就將唐研吞了下去。
費小墨在遠處偷窺著倉庫裡發生的一切,看到「繁衍者」居然把融合在自己身上的唐研一口吞了下去,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躲了起來。沒過多久,只聽倉庫裡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千千萬萬的光點穿過倉庫的鐵皮彈射了出來,隨即就像煙花一樣,消散在夜空中。
費小墨的眼睛看得很清楚,射穿鐵皮屋飛濺出來的是速度極快、被超大壓力擠爆出來的黏液。而在這一聲巨響之後,屋裡再沒有其他動靜。
倉庫的大門敞開,隔板四分五裂,不計其數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映著天空的星星,像一地新的星星。費小墨驚奇地看著碩大的倉庫——那裡面有不計其數的隔板,就像一個巨大的檔案室或圖書館,但所有的架子都破裂了。原本放在架子上各種各樣的玻璃瓶或玻璃杯都碎在了地上,到處佈滿了刀砍劍刺一樣的裂痕,彷彿四面八方都被極其銳利的武器破壞過了,條條縫隙穿透鋼板,可以看到外面的星星。
倉庫的最裡面被火焚燒過,有一堆灰燼,彷彿是燒掉了很多很多的書。
費小墨走到了灰燼前,燒成灰的紙頁上字跡還隱約可見。
「……本物種存在異體繁殖可能性……」有一本書的第一頁這樣寫著,奈何費小墨不認識字。
微風吹來,那一頁碎成片片,四下飛揚。
沒有唐研的氣息,水氏腦蛭的死亡氣味在空氣中飄蕩。
費小墨蹲下來,伸手在灰燼堆裡找了找,很快找到了水氏腦蛭的存在。
它已經變成了一團拇指大小的東西,艱辛地在灰燼的最底層爬行,如果費小墨再晚來一步,灰燼會吸取它身上最後一點兒水分,讓它徹底死亡。費小墨融合掉了這團東西里面殘餘的一點兒水氏腦蛭,這裡曾經發生過慘烈的戰鬥,消耗了大量的能量,連水氏腦蛭都受到連累,只剩下了這麼一點。
取走了水氏腦蛭之後,留在費小墨手心裡的就剩一團淡粉色的泡泡。
它還活著,正努力地要從費小墨手心裡逃走。
啊!有果凍模樣的小泡泡,還會爬!費小墨立刻把它抓在手裡,帶回了家。
蕭安聽完了費小墨的話,心裡一片冰涼。
在擬定剿滅「繁衍者」計劃的時候,唐研沒有告訴他;在選擇和費嬰合作的時候,唐研也沒有告訴他;甚至在他將自己幼稚的計劃告訴唐研之後,唐研只是認真傾聽,之後微微一笑,什麼也沒有說。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和關崎一樣只能參與十分鐘?難道變形人不是強大的異種?難道自己真的不能在最終一戰裡幫上忙?唐研……唐研都傾盡全力散盡體液在搏殺了,卻設計將他排除在外?
這算得上真正的朋友嗎?
蕭安不明白,如果有自己參加——難道就是這麼的不好嗎?不好到需要唐研費盡心思地用沙子來掩飾?他真的這麼一無是處?
費小墨看穿了他的沮喪,很好心地補了一句:「泡泡最後是擠爆了自己才弄死了‘繁衍者’,不管他是要融合到裡面去,還是被吞掉,在最後一刻他都會擠爆自己,炸飛‘繁衍者’,所以他不會帶幫手的。」
蕭安沉默著——經過這兩年的研究,他明白唐研全身只有一個細胞,雖然這個物種已經進化得背離規律,強大得可怕,但自己設法擠爆自己,像自殺式襲擊一樣去殺死同類——那種困難和痛苦都是難以想象的。
可是在唐研最艱難的時刻,他和關崎卻對著一堆白沙在掉眼淚!一想到這個蕭安就氣得要發瘋,又苦澀得想哭。
唐研或許是給自己留了一線生機,也或許他根本沒有想過活著回來——但無論怎樣,多虧了費小墨這個變數,把他從火焰的灰燼中撿了回來。
5
這個晚上,蕭安很嚴肅地給費小墨做了一桌菜。
番茄牛肉焗飯、蜜汁烤雞、黃油蔬菜和冰淇淋。
費小墨兩個眼睛瞪得巨大,裡面的水氏腦蛭差點要流出來了——這是為他一個人特地做的!想到這個,費小墨小朋友就被自己感動得要哭了——他是多麼聰明才沒有搬到邵奶奶家裡住?守著一個這麼大的西瓜,他怎麼會想要撿邵奶奶的芝麻呢?他趴在桌子邊上奮力地吃冰淇淋,一隻手牢牢抓著他的果醬罐子。
費小墨小朋友想要牢牢抓住一件東西的時候,就算是變形人蕭安也弄不出來,只能好聲好氣地哄著:「小墨乖,把罐子再給哥哥看一下。」
「不要!」費小墨嚴肅地說,「你要搶我的泡泡!」吃了一口冰淇淋,他又嚴肅地宣佈,「你自己從沙子里弄不出來,就要搶我的泡泡。我就知道你知道了真相就會搶走我的泡泡,所以才不要告訴你的!泡泡是我的!」
蕭安圍著桌子轉了一圈又一圈,爪子伸出來又收回去:「小墨,平時你給唐……你給泡泡吃什麼?」他狐疑地看著費小墨,他從來也沒感覺到這孩子在養東西啊?
「果凍。」費小墨說,「泡泡長得像果凍一樣,當然是吃果凍的啊。」
蕭安瞪著他手裡的罐子,突然對「唐研」這種生物的生命力十分敬畏:「可是泡泡一直不長大啊,可能……他也需要吃點別的……」
「泡泡長大了罐子就裝不下了,它不用長大。」費小墨說。
蕭安看著這孩子,只覺得心裡拔涼拔涼的,對唐研的氣憤突然消弭了一些,生出了兩三分同情。
一桌菜吃完,蕭安把從小到大所有能用的藉口都輪著使了一遍,也沒能從費小墨手裡拿到罐子,情急之下,他脫口而出:「費小墨,你該去上學了。」
費小墨抬起頭來,眼睛閃閃發亮。他一直很想上學,隔壁的邵奶奶說所有的小孩子都是要上學的,可蕭安一直不讓他去。
「你想上學,就把泡泡給我。」蕭安伸出手。
費小墨考慮了一下,抱著罐子退了一步:「那我不要上學。」
蕭安簡直要瘋了,爪子伸出來直接打向費小墨的果醬罐子,「弱小」的蟬人立刻張開翅膀飛了起來,費小墨宣佈:「你再搶我的泡泡我就從邵奶奶家窗戶飛進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怕別人發現我們家都是怪物!」
蕭安完敗,又繞著桌子轉了一圈,問道:「你要怎麼樣才肯把泡泡給我?」
「我要一個爸爸。」費小墨說。
蕭安全身的火都熄滅了,他的目光從果醬罐子又挪到了費小墨身上,想起了他的錯失——他收留了一個孩子,卻沒有給他一個家。
費小墨緊緊抱著那個罐子,警惕地看著他——他知道他把底牌亮出來了,可蕭安卻露出一臉很愧疚的樣子,並沒有立刻答應他。
「費小墨,」蕭安的手還是伸了過來,他沒有伸向罐子,是伸向他的頭,「對不起,我們……不該因為自己是怪物就不好好過日子。」他摸了摸他的頭,又摸了摸他的臉,「我做你的爸爸,我們一起養泡泡,好不好?爸爸……不搶你的泡泡。」
費小墨眨了眨眼睛,把果醬罐子遞給了他。
蕭安摟著費小墨,摟了好一會兒才放開了手,深吸一口氣,開啟了果醬罐子。
一股蘋果香精的香味撲來,罐子裡滿滿一罐的蘋果果醬。
蕭安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來,費小墨無辜地看著他。
飯桌上冰淇淋碗裡面,一隻透明的果凍狀生物慢悠悠地從碗底爬了上來,彷彿還長出了兩個耳朵,也無辜地看著他。
「費小墨!」一隻狂暴的異形生物驟然在餐廳裡現了身,瘋狂地破壞了桌子一張、椅子六把、碗筷若干。
6
「爸爸,膠原蛋白是很難從皮膚吸收的,你總是煮豬腳是沒有用的。」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費小墨面無表情地看著蕭安在廚房裡熬豬腳湯。自從獲得了「泡泡」的飼養權之後,蕭安開始了瘋狂地實驗,又在果醬罐子裡倒牛奶,又給它吃花生豬腳、水煮雞蛋之類的富含蛋白質的食物,可「泡泡」依然是原來的模樣,沒有任何變化。
費小墨跟在蕭安後面,自從他看了養生節目之後,就被灌輸了一種吃紅蘿蔔和西藍花就能拯救一切的幻覺,堅持要給泡泡吃胡蘿蔔和西藍花汁。蕭安和費小墨進行了一場關於「食用過量維生素a會百病全消還是會肝臟損傷」的激烈辯論,最終因敵人過於頑固而作罷。
「泡泡是食肉動物。」蕭安堅持給唐研吃豬腳,他記得唐研很喜歡。
費小墨眨了眨眼睛,說:「可是泡泡已經完全退化了,它的細胞核不完整,吃了也不會長大的。」
蕭安轉過頭來。
它的細胞核不完整——這讓他想到了一樣東西。
變形人的脊索液。
「繁衍者」費盡心機想要拿到的東西,據說能拯救沒有細胞核的「繁衍者」。蕭安心裡一動——那東西如果連沒有細胞核的唐研都能拯救,那說不定也能拯救細胞核功能不全的唐研?
當天晚上,蕭安讓費小墨從他背上抽取了兩百毫升的脊索液,將泡泡狀的唐研放了進去。
淡粉色的「果凍」在血色的脊索液中爬行,漸漸地……脊索液的顏色變淡了,化作了清水。而「果凍」顏色卻變深了。蕭安心下大定,他終於找到了救回唐研的方法。
即使這方法會嚴重損傷變形人的變形能力,他也毫不在乎。
他們都是異種,註定在充斥著人類的世界踟躕前行,無論在唐研漫長的生命中他這隻年幼的變形人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對蕭安而言,唐研都是給予他幫助和陪伴最多的生命。
有時候不需計較付出與收穫,陪伴本身,就是一種感情。
他希望換回唐研,他認識的那個唐研。
不惜任何代價。
半年之後,蕭安把別墅退租了,他搬回了父母家的老舊小區。
電視機的聲音透過質地不好的鐵門隱隱約約地傳了出去,費小墨一邊趴在茶几上寫作業,一邊看《不結婚就死》系列電視劇的第六部《裸不裸婚都要離婚》。
蕭安在浴室裡,他正在清洗浴缸。
一邊的躺椅上躺著一個披著睡袍、皮膚白皙的年輕男生。
他閉著眼睛,鼻子很挺秀。
蕭安把浴缸洗好了,麻利地倒進去三瓶一升裝的牛奶,再放了熱水,把閉著眼睛的年輕男生放回浴缸裡。緊接著,他把抽取好的脊索液慢慢澆在年輕男生身上。
這個不再是果凍形狀的「男生」是唐研。
時光有那麼長,能為唐研做點事,他覺得挺好的。
浴室的燈光突然暗了一下,蕭安抬起頭來,浴缸裡的人突然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睛。
蕭安呆了,只見唐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彷彿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即使是老朋友也需要個開場白,蕭安急中生智,脫口而出:「如果你手裡有一張a,再拿到一張a的機率是多少?」
唐研眨了眨眼睛:「5359/14498。」
「那如果你手裡有一張紅桃a……」蕭安本能地順口問。
「再有一張a的機率是11686/20825。」唐研又眨了眨眼睛,隨即很認真地微笑了,「你打橋牌輸了?」
蕭安跟著笑了起來,他非常開心,還沒有說話,門口有個孩子的聲音冷冷地說:「哦!和橋牌無關,白痴的意思是……他歡迎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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