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卵

但他也不明白為什麼疫病只在這幾個人身上發作,並且時間間隔得毫無規律。李雲清和劉武三還能算得上是有交集的,那張彩霞算是什麼?

幸好還有一具屍體可以解剖。

他穿上防護服戴上手套,和其他同事一起進了解剖室。在這種小地方,解剖屍體是一件大事,會有幾個附近轄區的法醫一起進行。

開啟無影燈,楊麥子對劉武三的屍體進行清洗,劉武三的屍體腐敗得更加嚴重,奇臭無比。但仍然可以看出身體表面並沒有明顯傷痕,和李雲清、張彩霞一樣,像是自然死亡兩個星期的狀態。

他一刀對著劉武三的胸腔劃了下去,「噗」的一聲,像劃開了一個脹滿汁液的漿果,一股橙色的液體噴了出來。隨著刀口的出現,一個東西露出了個頭。楊麥子「啊」地叫了一聲,其他法醫也愣住了——從傷口內部露出頭來的,是一隻形似蜘蛛又有點像瓢蟲的黑色甲蟲,足有拇指大小。

那東西是活的,它很快從裡面爬了出來。

隨著第一隻爬了出來,第二隻、第三隻……大大小小的黑色甲蟲像倒豆子一樣從劉武三胸口的刀口處爬了出來。劉武三的身體漸漸乾癟,到最後只剩一層枯黃的皮膚繃在骨架上,解剖室裡的黑色甲蟲滿地爬行,最大的有半個手掌大,最小的也有黃豆大小。

「啊……啊……」有人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呻吟,緊緊揪住自己的頭髮,「這些是什麼東西?」

楊麥子用刀將劉武三的腹腔整個劃開——裡面什麼都沒有了,沒有肌肉、沒有內臟,顯然這些東西把所有的肉都吃光了!這……這就是案件的真相!張彩霞、李雲清、劉武三都是被這些蟲子從內部吃光了!

大家驚恐地看著滿地的黑蟲,它們是怎麼來的?怎麼進入人們的體內?有人慘叫一聲,開始拍打這些黑蟲,緊接著所有人都開始瘋狂地撲殺這些蟲子,沒過多久,較大的黑色甲蟲全部死亡,但太小的逃進縫隙,便無法再撲殺。有人開啟了房門,大家奪門而出,誰也不想和劉武三的屍體再多待哪怕一秒鐘。

楊麥子沒有走,他虛脫般地坐在椅子上,頭皮陣陣發麻,太可怕了!一種從內部活生生吞噬人體的昆蟲,一種從未見過從未被發現的食肉生物!是不是立刻向上級報告?立刻將室英鎮列為疫區?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感染了這種昆蟲,他的腦子在瘋狂地運轉,不受控制地想到許許多多人體在突然之間死亡、腐敗……成千上萬只黑色甲蟲湧了出來,越長越大、越長越大……最大的一隻,有一整個房間那麼大!它的八隻黑色鉤爪鋼鐵般堅硬,它有不斷蠕動的食肉口器,它還有……還有能把蟲卵注入人體的劍一樣的恐怖產卵器!

「啊……」楊麥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想象出這些恐怖的形象,他緊緊抱著頭,全身一陣一陣地發抖。他沒有注意……那些沒有死亡的極小的黑色甲蟲慢慢地從縫隙裡爬了回來,圍聚在他身邊,但既沒有攻擊他,也沒有離開,安靜得就像一群溫順的綿羊。

7

這是個普通的院落,牆角種了許多花。

傍晚時分,唐研站在一個安靜的小院裡,靜靜看著滿園的花草。

花園裡有杜鵑、月季、蘆薈,還有幾叢比較少見的園藝花卉——球蘭。在一地青翠的花草當中,也有幾叢當地生的不知名白花,在這個時間段白花只是半開,到了深夜它就會全開,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這是李雲清的院子,這個孤僻的獨居老人院子裡的花草和張彩霞院子裡的一模一樣。

如果說其他幾叢常見花是巧合的話,種植球蘭並不是當地常見的習慣,何況球蘭是外國品種,所以張彩霞和李雲清之間必然是有聯絡的。或許他們是有共同愛好的朋友,也或許有別人不知道的更親密的關係。

他拿起了一片葉子,低頭看上面的透明小點,經過一晚上的時間,那些橙色透明小點已經逐漸變黑,有些爬了出來,試圖鑽入他的體內。那是些極小極小的黑色甲蟲,長著蜘蛛似的八隻腳,小得像灰塵。

他將其中一些裝進了瓶子,做了些簡單的實驗,它們會互相攻擊、互相吞噬,有些越長越大。

一種卵生的新生物種。

擁有奇異而隱秘的產卵模式。

室英鎮發生的案件他已經有了結果,而蕭安的下落依然是個謎。唐研有一些憂心——他能從這種新生物種身上分離出一些屬於變形人的基因,一種普通的食腐甲蟲之所以能變成「新生物種」,有很大一部分是基於變形人基因的刺激。

那麼接下來還會有更趨向於蕭安的新生物種出現?

唐研微略勾了勾嘴角,似乎是笑了一笑,卻也不那麼像在笑,從李雲清的花園裡折了朵半開的白花,他轉身離開。

從解剖室出來之後,楊麥子有些失魂落魄。大家都聽說了解剖室裡驚魂的一幕,也都沒有打擾他,他一個人整天在自己宿舍裡坐著,到晚上也不吃飯,雙手緊抓自己的頭髮。

有些什麼事不太對。

他腦子在瘋狂地轉著,有些什麼事不對,那些甲蟲……有一隻巨大的甲蟲……他總是忍不住想象一隻巨大無比的黑色甲蟲,就潛藏在什麼地方,有在黑暗中閃爍光輝的巨大複眼,恐怖的食肉口器……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將所有細節想象得如此清晰,就像親眼見過一樣。

「篤篤篤」,門外傳來節奏穩定的敲門聲,敲門的人心境平和,一點兒也不著急。

「進……進來。」楊麥子勉強說。

門外進來一個人,楊麥子驀然一呆——進來的是唐研——但唐研怎麼可能在警局出現呢?

但的確是唐研,和不久前見過的一樣,只是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的襯衫,手裡拿著一朵半開的白花,馥郁的花香隨著開門的微風飄了過來,姿態閒適又輕鬆。

「你怎麼來的?」楊麥子失聲問。

唐研微微一笑,把白花放在楊麥子面前的桌上:「來問你一件事。」

楊麥子聞著那花香,越聞臉色越差,很快打起了噴嚏:「快把它拿走!什麼事?」

「這個味道讓你不舒服?」唐研並沒有把花拿走。楊麥子也不肯伸手去觸碰那朵花,很快他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

一些細微的、橙色的液體從楊麥子嘴裡咳了出來,落在了桌上,就像唾沫一樣,幾不可見。

唐研凝視著楊麥子:「我想你已經解剖了屍體,真相是什麼,難道你還不清楚?」

楊麥子捂著鼻子,他真是對那香味厭惡至極,彷彿……彷彿在勾動他什麼不可忍受的回憶:「什麼真相?劉武三肚子裡那些蟲子?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

「你知道。」唐研淡淡地說,「我想問你的事非常簡單,如果你想盡職責,不希望發生在劉武三他們身上的悲劇一再發生,就應該承認現實,告訴我答案。」

「咳咳咳……」楊麥子咳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含糊不清地問,「你想知道什麼?」

「母蟲在哪裡?」唐研果然問得簡單。

什麼母蟲?楊麥子徹底茫然了,他呆呆地看著唐研,嘴唇翕動著,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8

「你是個盡職的警官,一直很想調查出張彩霞、李雲清和劉武三死亡的真相。」唐研說,「他們三個人死因相同,彼此之間必然是有聯絡的,而具體的聯絡是什麼?楊警官,難道你仍然沒有想通?」

「劉武三在空樓裡遇見了剛剛死亡的李雲清,這就是他們之間的聯絡。」楊麥子本能地說,「但張彩霞……我暫時還沒有發現她和李雲清、劉武三之間的關係,並且她的案件過去有段時間了……」

「張彩霞、李雲清和劉武三之間,沒有完整的聯絡,他們之間唯一具體的聯絡……」唐研說,「就是你,楊警官。」

楊麥子驀地站起,驚愕地看著唐研。

「張彩霞去世之前,你根據上級的安排,對室英鎮所有獨居老人做了統一走訪,所以張彩霞、李雲清、劉武三你都接觸過。」唐研說,「除此之外,張彩霞、李雲清和劉武三之間不具有任何具體的聯絡,他們休閒的圈子不同,李雲清更是幾乎不和別人來往。」

「你什麼意思?」楊麥子怒火上衝,「難道是我殺了三個老人?你媽的!我為追查案件幾天不睡,你個小兔崽子一張嘴就誣陷別人!你……」

唐研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聽我說完。」

他年紀不大,但說話有一種略帶冷淡而又平靜的氣韻,讓楊麥子暫時忍住了怒氣:「你說!看你還能說出什麼么蛾子!」

「他們之間除了你之外,還有一種不太具體的聯絡,就是這種白花。」唐研拾起了桌上的白花,深夜已至,白花盛開,楊麥子聞到那氣味,表情又變了變。

「張彩霞的院子裡種著這種白花,李雲清的院子裡也有。」唐研微微眯起了眼睛,「讓我猜一下,你去張彩霞家裡走訪的時候是晚上,而去李雲清家裡走訪的時候卻是白天,對嗎?」

楊麥子愣了一下,的確是,那天走訪了十二戶獨居老人,到張彩霞家裡已經是晚上了。

「而白花的香氣讓你很不舒服,那一天晚上,你也在張彩霞院子裡咳嗽了。」唐研凝視著他,「然而誰也沒在意,你做完工作就離開了,沒過多久,張彩霞就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具骷髏。」

「她……她突然染病,和我在她院子咳嗽幾聲有什麼關係?」楊麥子忍著怒氣,「如果我是疫病源,以它這麼快的發展速度我早就死了!」

唐研沒有理他,仍然繼續說話:「沒有人知道張彩霞是為什麼死的,李雲清卻對此分外關心,根據他和張彩霞院子裡相同的花卉,我猜他們私下關係不錯。誰也不知道李雲清查到了些什麼,他潛入了劉家鎮西的那棟空樓,也許是在監視西片19號,也許不是。但我認為他調查的方向並沒有錯。上次和你到警局報告蕭安失蹤的時候,我看了你們的值班登記本,上面寫得很清楚,有人舉報李雲清盜竊,你去他家裡做了份筆錄,證實盜竊事實不存在,而你去的時間是夜晚,是白花開放的時間。」他看了楊麥子一眼,「那時候你又咳嗽了,因為花香。」

楊麥子張口結舌,的確沒錯,他是給李雲清做了份筆錄,但那是無關緊要的事……他都有些糊塗了……如果這種聯絡都算,他見過千千萬萬人,做過幾百上千份筆錄,難道人人都會死?

「沒過多久,李雲清在那棟空樓裡死了,變成了一具腐屍。」唐研說,「於是誰也不知道他查到了些什麼,劉武三恰好在他臨死之前撞見了他,被你救醒,你和他有大量接觸,雖然這期間沒有白花,但也許卵的發育已經到了成熟階段,不需要經受刺激也能自然溢位……」

「你到底在說什麼?」楊麥子吼了起來,「難道因為張彩霞臨死前我去過她家!難道因為我給李雲清做了份筆錄——就說明我殺了他們倆?甚至連我救了的劉武三都是我殺死他的理由?太可笑了!我為什麼要害死他們三個?我和他們無冤無仇,什麼白花!什麼咳嗽!我又不是死神!咳嗽一聲,在人身上摸幾下就能殺人嗎?」

唐研笑了一聲:「楊警官,難道你還沒有想起來……也該讓你親眼看一看。」他將白花直接遞到了楊麥子面前,那股花香沖鼻而來,楊麥子當場就吐了。

「哇」的一聲,他吐出了一大團橙色的黏液,緊接著又是一大團……

楊麥子驚恐地看著地上自己嘔吐的東西。

那是一團團……透明的小點,包裹著橙色的黏膜和黏液,就像一團團新鮮的魚卵……這一看讓他吐出了更多的東西——沒有食物,只有佈滿透明卵狀物的橙色黏液……數量多得驚人。

「想起來了嗎?」唐研的聲音平淡得近乎冷漠,「還要我繼續解釋嗎?楊警官……你忘了……你是個卵囊……你太恐懼那段記憶,所以強迫自己忘記——而忘記和強裝正常的結果,就是有無辜的人不斷死亡,如果你還不想記起來,就會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

楊麥子兩眼發直地看著地上的「卵」,全身在輕微地發抖和抽搐,他緊抓著自己的頭髮,瘋狂地扭動自己的衣服,這……這不是真的!

這不是真的!

這是在做夢!

9

濃郁的花香……

很熱……

他覺得窒息,有什麼東西牢牢抱著他,像鋼鐵一樣箍住他……

全身像火燒一樣熱,快要燒著了。

花香很濃,濃得聞起來讓人想嘔吐。

背脊好痛,有什麼東西正在往裡鑽入……

好熱……好熱……

好痛……

但是不要緊,他知道不要緊。

因為他在做夢。

一旦睜開眼睛……不!不不不!他不是在做夢!

楊麥子瘋狂地扭著自己胸口的衣服,那不是在做夢!地上噁心黏稠的卵袋是真的!張彩霞、李雲清、劉武三的死是真的!那些從劉武三胸口蜂擁而出的甲蟲也是真的!

所……所以那個夢也是真的!

他記得……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知道是白天或黑夜,在一個陰暗潮溼的地下坑道里,有一隻巨大無比的黑色甲蟲,它的複眼閃爍著古怪的光輝,八隻刀刃一樣的鉤爪,上面佈滿了粗劣的絨毛!那隻東西……那隻東西緊緊地抓住他,像一個鋼箍將他緊緊箍住!然後他的背好痛,痛得幾乎讓人瘋狂,有什麼東西從背後……緩緩地鑽進他的身體裡。

空氣混濁,他涕淚橫流,每呼吸到的一口空氣都充斥著那股花香!

那氣味簡直讓人發瘋!

他醒來的時候躺在自己床上,全身沒有任何傷痕,所以他一直相信那不過是個噩夢!誰會遇見和房子一樣大的甲蟲,誰會被甲蟲擄到地下,誰會接觸到那隻昆蟲佈滿絨毛的鉤爪!

但……其實從那些幼蟲從劉武三胸口爬出來的一刻他就應該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現實!可這種現實太恐怖太令人瘋狂!楊麥子開始撕破自己的衣服,瘋狂地抓著自己的全身,扭過頭看自己的背!他的皮膚每處撕裂的地方都在緩緩滲透出橙色汁液,有些較大的傷口居然還能往外流出細小的卵粒,彷彿他的身體裡並沒有血,只有黏液和卵袋!

「告訴我母蟲在哪裡?」唐研冷眼看著他歇斯底里,「別抓了,你身體裡的卵還沒有完全成熟,這些還不能獨自存活,一旦成熟了,你走到哪裡,那些卵就能傳播到哪裡。這種新生物種將卵袋注入人體催化成熟,躲避其他生物的捕食,而保留著生理功能的‘卵囊’不自覺地將它們成熟的卵散佈到其他地方,新生的幼蟲鑽入人體,以內臟和肌肉為食。這種利用人類隱藏‘卵’的方法,實在是很少見,非常成功。」

楊麥子蹲在地上,「我……我是個‘卵囊’?」他啞聲說,「自從這些卵進入我的身體,我事實上就已經死了是不是?現在我以為我還活著,只是這些黏液和卵的作用?」

唐研毫無安慰感地點了點頭:「這些卵會吸取你身體的營養成熟,所以事實上你身體裡和那些屍體一樣,已經沒多少東西了,但黏液能保持你的體液迴圈,代替了血液的功能,所以你的大腦並沒有死亡。」

楊麥子緊緊抓著頭髮:「等‘卵’發育成熟,我會怎麼樣?」

「變成幼蟲盤踞的‘巢穴’,」唐研淡淡地說,「它們從你這裡出生,視你為母親,它們會回到你身邊,咬破你的皮膚,鑽進你的身體……當然,你的大腦並沒有死亡,在它們把你咬得千瘡百孔之前,你不會感覺到‘死’。」

楊麥子震動了一下,他在地上蹲了很久,慢慢地站起來,給自己拿了一件新衣服。

唐研的唇角微微上勾,楊麥子穿上了新衣服,掩飾住了破損的皮膚和外溢的黏液,他深吸一口氣:「我還是不太記得母蟲在哪裡,但是在那個地方附近一定有很多這種野花。」他指了指唐研手裡的白花,「我記得那個地方花香非常濃,那是個潮溼的地方,可能靠近水源,那隻母蟲就在地下。」

唐研點了點頭。「我們去把事情解決完,」微微一頓,他說,「然後我就殺了你。」

楊麥子沉默了一會兒,動了動嘴唇:「謝謝。」

10

室英鎮並不大,但生長著那種野生白花的地方很多。楊麥子記不清為什麼他會被母蟲擄去作為卵囊,他的記憶有些地方似乎有缺失,唐研也不意外。

新生物種並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含有變形人的基因,說明經過了人工培育。所以楊麥子的遭遇也可能是一種實驗性的秘密綁架。

附近並沒有河流,室英鎮的用水都是抽取地下水,在周圍轉了一圈以後,楊麥子突然覺得他們應該去李雲清堅守的那棟空樓看一看。

李雲清在調查張彩霞的死,他蹲守在空樓裡,緊接著有不明身份的人撥打了一個子虛烏有的報警電話,讓當天出警的楊麥子到李雲清家做了份筆錄,導致了李雲清的死亡。這算不算一種殺人滅口?

在那棟樓裡,除了西片19號,還能看到什麼呢?

這一次唐研和楊麥子登上了空樓的三樓。

視線豁然開朗,在這個地方能看見的,除了西片19號,其實還有很多風景。

比如說西片21號那棟平房的院子。

唐研和楊麥子的視線雙雙聚集在了那個院子裡——那裡面種滿了白色野花,在白天雖然沒有綻放,但可以想象在夜晚會是怎樣熱鬧的場面。在那院子裡還有一口水井,井口原本蓋著木板,現在木板被掀開了。

一隻烏黑髮亮的爪子從井口伸了出來,懶洋洋的似乎在曬太陽。

那是隻尖利、漆黑、生長著少數絨毛的巨大鉤爪,井下的生物顯然因為體積太大已經無法通過井口,而伸出一隻爪子出來曬太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就是李雲清在這裡看的東西!

他不知道怎麼發現了井下的怪物,或許以為這頭怪物就是殺死張彩霞的兇手,所以才天天在這裡蹲守,思考報仇的辦法。

可惜他還沒有想出復仇的辦法,就淪為和張彩霞一模一樣的受害者。

西片21號也是個空房,唐研和楊麥子趕到院子裡,那隻巨爪已經不見了,它彷彿感受到了來者不善。兩人從井口下到井底,這裡面果然是條既陰暗又潮溼的巨大通道,泥濘的牆面上巨爪拖過的痕跡清晰可見。楊麥子深吸一口氣,拔出了手槍。

牆壁上在滴水,腳下是滲透的井水。

遙遠的深處有東西在蠕動,發出發報機似的咔咔聲,唐研一揚手,不知道什麼東西從空中掠了過去,猛然間,一片巨大的黑影壓了下來,是一隻巨大的黑色甲蟲!八隻猙獰巨爪在空中揮舞著,油潤的外殼閃閃發光,那放大了上百倍的口器說不出的噁心可怖。它的身體巨大,卻似乎並不沉重,在井下通道里行動自如,飛一般向唐研接近。

「砰」的一聲脆響,楊麥子似乎看見那東西厚重的甲殼上穿了個小孔,噴濺出橙色的汁液,但那小孔對於這麼大一隻昆蟲來說太微不足道了,它依然張牙舞爪地衝了過來。楊麥子扣動扳機,「啪啪啪」連開三槍。

三槍都正中甲蟲胸口,但傷口一樣不大,那隻巨蟲仍然撲了過來,鐮刀似的巨爪抓住了楊麥子。

那種……和夢裡一模一樣的感覺!像被鐵箍箍住,即將窒息。楊麥子掙扎著,看著自己身上不斷滴落的和巨蟲一樣的橙色黏液,沒有什麼比「活著」更可怕!但在死之前,他一定要——滅了這隻怪物!

他猛地從巨蟲的巨爪裡轉了個身——銳利如刀的鉤爪深深嵌入他的身體,幾乎把他撕成了兩截——大量未成熟的蟲卵和黏液掉了下來,楊麥子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他的雙手還在,舉槍壓在了巨蟲頭頸的連線處——那是個相對較小的地方——「砰砰」連開兩槍,打光了最後的子彈。

子彈射入巨蟲的頭胸連線處,汁液濺滿了整個通道,衝擊力炸斷了巨蟲的頭和腹部,昆蟲仰天倒下。

八隻巨爪依然在掙扎,頭部也在地上扭動,但它們之間已經失去了聯絡,死亡……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楊麥子和巨蟲的爪子躺在一起,幾乎被那八隻巨爪撕成了碎片,他還沒有死,手裡還緊緊抓著槍。

唐研慢慢地走過去,蹲下來看他。

楊麥子舉起手,把槍交給唐研。

他說:「還……回去。」

唐研慢慢接過槍,楊麥子眼裡露出強烈的渴望,唐研的手指慢慢掠過他的頭——「咯吱」一聲微響,楊麥子的眼神停滯了,嘴角卻露出一絲微笑。

唐研拿著槍站起來,「還回去?」他握著那支似乎還有體溫的槍,人類真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生物。

他明明很脆弱,卻堅持著本物種的驕傲,寧死也不肯接受成為另一物種的可能。

很有意思,不是嗎?

他擦拭乾淨那支槍,準備認真地替他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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