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肖飛緩緩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歪倒在椅子裡,只有左眼能看見東西,右眼似乎被某種粘稠的液體糊住了,鼻孔中全是泥漿、石塊、汽油和血液混合的味道,耳朵裡充滿慌亂的腳步和慘烈的哀嚎。
車廂裡的燈因電路破壞熄滅了,藉助零零散散的手機光線,可見前窗玻璃碎裂,司機兩手分張伏在方向盤上不知是死是活,1號位的老太太左手被砸斷正在哭嚎,2號的中年婦女則因腦漿迸裂直接橫屍當場。
後廂的情況比前廂嚴重得多,幾乎從中線往後全部淹沒在石頭和爛泥堆裡。相對幸運的是坐在前兩排稍靠右邊的乘客,比如3號、5號、6號、7號以及乘務員(前文提到的女孩),他們受傷最輕損失最小,因此正在乘務員帶領下幫忙救助重傷的乘客,和從廢墟中挖掘倖存者。
肖飛在右眼上摸了一下,手上全是鮮血,順著鮮血往上朝疼痛中心摸去,赫然發現頭頂有道寸把長的口子。接著,他在6號座和7號座中間的過道里看到了罪魁禍首:一塊籃球大小、稜角突兀的石頭,石頭上還沾著幾根頭髮和一片血跡。
肖飛快速檢視了一下,還好,身體其他部位沒有受傷。他小心翼翼站起來,這把從身邊經過、正在搬運傷員的5號馬尾辮嚇了一大跳,顯然,對方把他當成了死人,以為他突然復活了。
跟馬尾辮搭手的7號光頭倒是鎮定,開口勸他離開車廂到安全地帶。肖飛表示自己沒事,爾後走到車廂中段,和3號黃毛以及乘務員一起從石頭爛泥中刨人。他們知道,那些乘客先遭遇落石襲擊,後被埋在廢墟中間,每一秒都事關生死。
然而,由於泥石堆砌得非常結實,下面的人比較多,為避免導致二次傷害,大家的動作又必須得小心翼翼。這麼一來救援進度非常緩慢,半個鐘頭過去,只從廢墟里挖出9個人,且只有一人是活的,再之後,刨出的便全是屍體了。
隧道上方的石頭還在零零散散下落,有的透過大巴車頂端的破洞直接落進來,有的砸在尚且完好的地方咣咣直響。
「別挖了。」肖飛第一個停手,「挖出來也是死人,沒有意義了。」
黃毛還弓著腰,猶豫的視線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看看肖飛,又看看乘務員。
「不行!」望著那些滿身血汙、面目全非的屍體,乘務員臉都哭花了,「我們乾的就是拉人送客的生意,就是死人也要挖出來送回家,不能丟在這兒。」
「不會把他們丟在這兒。」肖飛繼續規勸道,「等救援隊來了,他們有專業裝置,效率比我們要高得多。況且危險仍然沒有排除,萬一隧道再發生大面積坍塌要了我們的命,那就更得不償失。」
乘務員一聽,哭得更厲害了:「電話早就打過,這地方手機根本沒有訊號,救援隊不會過來的!」
肖飛:「那就等天亮了出去找人。」
乘務員:「隧道出口完全被堵死了!」
肖飛愣了一下:「沒有救援隊,你拿什麼送他們回家?」
「我就是一個個背,也要把他們揹回去!」乘務員一邊說,一邊拼命地徒手刨掘。
肖飛衝黃毛使了個眼色:「把她帶出去!」
黃毛本想說句什麼,但經不住對方兩道目光的震懾,於是連拽帶拖將乘務員架了出去。肖飛最後一個撤出,臨走前,他帶走了座椅上的背包和行李架上的小型手提箱。
5號馬尾辮和7號光頭已經把受傷的乘客轉移到車頭前方大約40米的位置,那裡相對安全些。
肖飛下車,先用手機的電筒功能朝後面照了照,只見大巴的後半截整個被砸扁,車體外的空間也被隧道坍塌下來的石頭堵了個嚴絲合縫。由於上下連線前後混沌,根本看不出坍塌面積有多大,被堵死的部分有多長,心裡唯一有數的是,就憑他們這些個傷兵殘勇,想在食物耗盡、精疲力竭前徒手挖出條逃生之道根本沒有可能。
再往前看,大巴車的兩盞前燈只剩下一盞,淡淡的黃霧抖抖瑟瑟向前延伸著,在其盡頭的光暈裡或坐或站聚集了十來號人,那些人衣衫骯髒不堪、臉上血跡斑斑,彷彿一支吃了敗仗的喪屍軍團。
肖飛走到跟前的時候,乘務員剛剛清點完人數:全車連同司機跟乘務員在內共計42人,其中倖存13人(包括肖飛),現場屍體11具,除去半路下車的9號,還有17人被埋在廢墟里。——當然,後者可以直接歸入死難者行列了。
見到肖飛,乘務員拉長了臉,甚至在看著對方蹲下身開啟行李箱和背包翻找物品的時候視線裡還帶著怨氣。不過,最終前者丟下行李起身離開時,乘務員拽住了他:「嘿,你上哪兒?」
肖飛回頭看了她一眼:「我有很重要的東西落在車上,得把它找出來。」
乘務員朝大巴車那邊挑挑下巴:「沒看見還在落石頭,不要命了你?」
肖飛撥開她的手,跨過7號光頭的雙腳,徑直朝大巴車走去。7號光頭倚在隨身攜帶的大背包上,眯眼望著肖飛逆光而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笑。
回到車廂,踩著血漿和砂石的混合物走到6號座跟前,肖飛持手機先檢視了行李架,後在座椅縫隙尋找,沒有發現,於是單膝跪地,彎腰朝座椅底下探望。看著看著,忽然在8號位底下發現一個人,那人頭外面裡,以一種極其難堪的姿態趴在地上。
怎麼這兒還有具屍體?就在肖飛疑惑著準備起身的時候,那人的腦袋緩緩轉了過來,藍盈盈的手機光線頓時映出一張慘白扭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