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興安嶺的群山中有一個小小的阿里河鎮。它三面環山,一面是草原,景色十分秀美。在鎮子的南邊還有一條小河蜿蜒流過。
火車站是一棟高大的淺黃色建築。火車站前有一條柏油大道,一直通到鎮子東頭。大道兩旁有各種商店、飯館、旅館、辦公樓和電影院。站在地勢較高的火車站門口向東望去,只見一排排整齊的磚房,一根根高聳的電視天線,一片片密集的電網,一座座雄偉的廠房,這一切都在告訴過往的旅客——阿里河鎮已經徹底改變了過去那原始落後的面貌。
然而,阿里河鎮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還是火車站南面的大稜場。無數根圓木在這裡堆成一座座小山。一輛輛內燃機車就是從這裡拖走一串串裝滿木材的車廂,駛向四面八方。
這一天風和日麗,大稜場上的槓子工們都在不緊不慢地抬著木頭。不知是誰一聲招呼,人們都停下來,走到一個大木堆旁邊,觀看正要抬一根八米楗子的八位壯漢。
這根松木楗子的大頭直徑足有一米,小頭也有六七十公分。圍觀的人們不禁直咂舌頭。不過,大家都知道這是本稜場上最硬的一副槓。
抬木頭是前後兩副掛鉤。每副掛鉤是前後兩根槓子,每根槓子左右兩個人。抬槓子的人可以根據抬的位置稱呼。這四根槓子從前往後分別稱為:一槓、二槓、三槓和四槓。在左邊抬槓的人叫大肩;在右邊抬槓的人叫小肩。例如,在最前邊一根槓子左邊抬槓的人就叫「一槓大肩」,在最後一根槓子右邊抬槓的人就叫「四槓小肩」。由於一槓和二槓抬的是木頭的大頭,所以身材都比較高大,他們吃力也較大。抬木頭歸稜都要上跳板。上跳時,同一副掛鉤上的後槓要比前槓吃力大一些。另外,抬小肩的人得用左肩膀,難度較大。因此在一副槓的八個人中,二槓小肩是最要勁的。除了槓頭兒以外,他分錢最多。
槓頭兒,顧名思義,就是這一副杠八個人中的頭。他一般也是負責喊號子的人。這喊號子頗有學問。抬槓的八個人必須步調一致。說起就得同時起,說走就得同時走,別人邁左腿,你不能邁右腿。這些全憑喊號人的指揮。另外,這一副槓的前行後退、左轉右拐,也全憑喊號來排程。特別是上到那十幾米高的稜堆頂上之後,得把木頭順過來放好。怎麼走,怎麼放,全憑經驗。稍有閃失,就有可能造成人身傷亡的後果。
這喊號子也是門藝術。一人喊,七人和。和的人很簡單,只要按照節奏喊「嘿唷、嘿唷」即可。但領號的人可不簡單,他得有辭有韻,而且是一路不停。除了指揮排程之外,他還得鼓舞士氣、調節情緒,而且沒有固定的詞,想起什麼喊什麼,看見什麼喊什麼。如果稜場上來了位大姑娘,他能從頭喊到腳,褒貶得讓那姑娘抬不起頭!
今天這陣式,抬槓的人一看都知道。這叫「試肩」——一副槓上新來了一個人,得試試他的肩膀。槓子工幹活掙錢,誰也不願意自己這副槓上有個孬種。今天被試肩的人是二槓大肩。小夥子長得膀大腰圓,只是看上去肩膀嫩了點。
這副槓的槓頭兒叫杜德貴,是鎮上有名的硬漢子,人稱杜老大。他三十七八歲,長得敦敦實實,抬四槓小肩。杜老大一聲招呼,八個人把掛鉤搭好,槓子穿好,擔在肩膀上。然後,杜老大便亮開銅鐘般的嗓子,領著眾人喊起了號子——
長長那熊腰,嘿唷!嘿唷!
長長那熊腰,嘿唷!嘿唷!
長腰起啊!嘿唷!嘿唷!
別低頭啊!嘿唷!嘿唷!
邁開那虎步,嘿唷!嘿唷!
往前走啊!嘿唷!嘿唷!
新來的年幼,嘿唷!嘿唷!
腰板軟啊,嘿唷!嘿唷!
腿打顫啊,嘿唷!嘿唷!
頭冒汗啊,嘿唷!嘿唷!
肩膀疼啦,嘿唷!嘿唷!
不想幹啦!嘿唷!嘿唷!
為娶媳婦,嘿唷!嘿唷!
想掙錢哪!嘿唷!嘿唷!
前邊的拐拐,嘿唷!嘿唷!
後邊的甩甩。嘿唷!嘿唷!
要上跳啦,嘿唷!嘿唷!
看跳板啦。嘿唷!嘿唷!
往前走啊,嘿唷!嘿唷!
別瞎看啊。嘿唷!嘿唷!
鐵腰板啊,嘿唷!嘿唷!
銅肩膀啊,嘿唷!嘿唷!
有酒喝啦,嘿唷!嘿唷!
有肉吃啦。嘿唷!嘿唷!
往前走啊,嘿唷!嘿唷!
掙大錢啊!嘿唷!嘿唷!
…………
那根大木頭終於被放在稜堆頂上,八個人先後從高高的跳板上走下來。杜老大走到新來的小夥子身邊,問道:「咋樣?能行?」
「行!」
「小夥子,別放大話!幹咱們這行可不是鬧嘻哈的,既得身板好,又得能吃苦。不是嚇唬你,不出三天,你這肩膀就得掉層皮!」
「你能行,我就能行!」小夥子倔強地看著杜老大。
「好小子,是條漢子!行,從今兒個起,你就算這副槓上的人了,跟大夥兒一樣分錢。你大號叫啥?」
「包慶福。」
「行,往後就叫你大包。」杜老大轉身衝另外六個人喊道——「今兒個咱們提前收槓,一塊堆兒下館子。我請客,每人半斤白酒,一斤餃子!」
這幫人一聽都樂了。一個個拎著掛鉤、拖著木槓、披上外衣,吵吵嚷嚷地往街裡走去。下館子喝酒,這是槓子工們最大的享樂。
在阿里河鎮南邊的山腳下住著一戶鄂倫春人家,父女倆。父親是遠近聞名的老獵手,人們都叫他莫大叔。女兒英妹長得長圓臉,大眼睛,顴骨微高,牙齒潔白,再加上一頭長長的黑髮和豐滿的體態,顯得非常健美。她從小失去母親,跟著父親在山林中生活,不僅練就了打獵的本領,也養成了剛強豪爽的性格。
莫大叔和杜老大是好朋友。這天晚上,英妹給杜家送去一些狍子肉,然後一人回家。大稜場裡沒有燈光,一堆堆木頭就像一座座無人居住的黑房子,給這早秋之夜增添了幾分淒涼。
英妹沿著木堆中間的小路快步往家走。突然,從一個木堆後面走出一人,擋住她的去路。藉著前方車站的燈光,她看見來人手中拿著一把尖刀。
「站住!」那人低聲喝道。
「幹啥?」英妹可不是膽小的姑娘。她往後一撒步,準備飛腳去踢對方手中的尖刀。但是她的腳還沒抬起來,後面又上來一個傢伙,一把摟住了她的脖子。她剛喊出「來人——」兩個字,嘴就被一隻大手捂住了。她拼命掙扎,但無奈一人難敵兩個身強體壯的男人。她的雙手被捆在身後。她在反抗中咬了一口捂住她嘴的那隻手,趁那手躲避之機又大喊起來——
「來人哪!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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