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顧慮重重的證人

血之罪 何家弘 第2頁,共2頁

當洪鈞在假山下傲慢地離她而去時,她被氣壞了!她那顆驕傲的心受到了傷害。而且,她覺得非常委屈——她的心裡這麼痛苦,可是洪鈞不但不來撫慰反而跟她賭氣。她覺得洪鈞的心胸太狹隘了!於是,她下定了回哈爾濱的決心。

然而,在那之後,她飽嘗了失戀的痛苦和折磨,經常無緣無故地心煩意亂,經常莫名其妙地淚水洗面。她在心底企盼著洪鈞與她和好。她和鄭曉龍一起去閱覽室看書,其實也是想刺激洪鈞,希望洪鈞能主動向她示好。她已經在內心一次次降低原諒洪鈞的條件。到最後,她只需要洪鈞主動來對她說「你留下來吧」,她就可以原諒他。這是最低的條件了,她不能丟棄一個姑娘最起碼的尊嚴!她在心裡期望著,直到火車徐徐開動的時刻。然而,洪鈞並沒有像電影裡那樣突然出現在站臺上。她哭了。

回哈爾濱之後,她被分配到市檢察院工作。為了適應新的環境,她必須投入全部精力。隨後,她的父親臥病在床,持續數月,終於離開人間。在那近兩年的時間內,她幾乎把洪鈞忘記了。後來,工作熟悉了,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那一縷沉睡的戀情便又在心中冉冉升起。

有一次,她偶然在一份關於犯罪偵查學的刊物上發現了一篇署名「洪鈞」的文章,然後她又在一些同類的刊物上找到了幾篇洪鈞寫的文章,她發現洪鈞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犯罪心理學和犯罪偵查學上。從那以後,她也對這兩門學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鬼使神差地從檢察院調到了公安局。

她在工作之餘也努力研究,撰寫論文,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能與洪鈞的名字排列在同一本學術刊物的目錄上,或者她和他在某一個學術研討會上「意外」相遇。然而,當她撰寫的文章終於可以變成鉛字的時候,洪鈞的名字卻在學術界銷聲匿跡了,當她有資格去參加一些全國性研討會時,洪鈞的身影卻從未出現在會場上。她詢問一些學術界的朋友,得到的回答是「洪鈞去了美國」。她感到無限地悵惘。

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存幻想,失去的已經失去了。她也曾經考慮過結婚,也曾經人介紹去見過一個個「物件」。然而,每當她面對一個供她選擇的異性時,她都會不由自主地與心中的洪鈞相比較,並毫不費力地找出那個人的遜色之處。於是,熱情的媒人都知道她的「眼光太高」,而她也就這樣步入了而立之年。雖然她把心思都投入到工作之中,但仍難解夜晚獨寐時的隱隱悽楚。於是,她毅然加入了「獨身女子俱樂部」。

她認為自己找到了一條可以目不旁視的生活之路,一條不再讓她回首往事的生活之路。然而,洪鈞的電話卻輕而易舉地把她的信念粉碎了。她發現自己的心底仍然潛藏著一線希望,她的心仍在執著地守候著。她不得不承認,生活中有些東西是無法忘卻的!

當她聽到「洪鈞」兩個字時,多年來的委屈和痛苦一下子湧上心頭,又化作淚水湧出眼眶。她的喉嚨哽咽著,她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會哭出聲來。雖然她說不出話,但她在用力聽著——想把話筒中傳來的每一個字都裝進自己的心中!然而,話筒中傳來了「嘟、嘟」的聲音,她這才清醒過來,但已經晚了。她趴到桌上失聲痛哭,那話筒仍然拿在手中,並傳出不緊不慢的「嘟、嘟」聲。她的心中充滿了懊悔。她埋怨自己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向他傾訴,為什麼不把哭聲送進話筒,為什麼又輕易地失去了苦熬多年才等來的機會。

肖雪沒有去吃午飯,就守在電話機旁,盼著刺耳的電話鈴聲,但每一次鈴聲又給她帶來更大的失望。下班時間到了,她沒有走。她相信洪鈞已經到了哈爾濱,還會給她打電話。她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裡,眼睜睜地望著那部電話。她在心裡呼喚著——洪鈞,你在哪裡?然而,那電話鈴聲一直沒有響起。

肖雪在辦公室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不過,她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她猜測著洪鈞此行的目的,是開會、辦事、參觀、旅遊或者專程來找她……她覺得,洪鈞還會給她打電話的。既然他找到了她的電話號碼,他絕不會就此罷休。他是個執著的男人。他在電話裡的聲音是多麼急切啊!她充滿自信地等待著。

然而,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五天過去了。那電話裡再也沒有響起洪鈞的聲音。肖雪開始對自己的推斷產生了懷疑。她的心裡甚至產生了對洪鈞的怨恨——難道你來哈爾濱的目的就是喚醒我的記憶,然後再慢慢地折磨我這顆早已破碎的心嗎?

肖雪畢竟過了容易幻想也容易衝動的年齡。她在理智的引導下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讓生活迴歸往日的軌道。然而,當電話裡又一次傳來那個期盼已久的聲音時,她仍然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

「喂,你是洪鈞?」

「對,我是洪鈞。肖雪,你好嗎?」

「我還好!你好嗎?」

「我也好。肖雪,我想……是這樣,我有個事兒想請你幫幫忙。」

「你說。」肖雪的心一下子恢復了平靜。

「我正在辦一個案子,涉及你們市的一個人,可能需要你幫忙。哦……肖雪,有些事兒在電話裡說不太方便,你能出來一趟麼?」

「還是請你到我的辦公室來說吧。」肖雪都奇怪自己怎麼打起了官腔。

「那也好!」

「你知道怎麼來市局嗎?」

「我有你們的地址,還有市區交通圖,能找到。」

「你到門口傳達室再給我打個電話。」

「好!一會兒見!」

肖雪放下電話之後,苦笑一下,對自己說:「肖雪啊肖雪,你真是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是衝你這個人來的,而是衝你手中的權力來的。人家說不定要走你的後門,讓你高抬貴手,你可別迷了馬虎地中了人家的美男計!這麼多年,人家可能早在美國成了家。這次可能就是帶著老婆孩子衣錦還鄉的!你覺著那段感情挺珍貴,可人家不覺咋的!行啦,你願意守身如玉,那是你自己的事兒,別指望人家也跟你一樣傻!」

肖雪想了想自己正在負責的幾起重大案件,推測一下洪鈞可能是衝著哪起案件來的。她覺得這世道真是很可怕!人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真誠的友情,有的只是形形色色的相互利用和各種各樣的利益交換。不過,肖雪畢竟是個女人。她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精緻的化妝盒,對著上面的小鏡子,仔細地修飾起自己的面容。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電話鈴又響了,洪鈞已經到了公安局門口。肖雪站起身來,整理一下自己的警服,戴上警帽,但想了想,又把警帽摘了,露出一頭烏黑的捲髮。

她快步來到門口,看見了身穿皮夾克、打著領帶的洪鈞。他還是那麼英俊,那麼瀟灑,而且這些年的經歷似乎又給他增添了一些成熟的陽剛之美。

與此同時,洪鈞也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肖雪,她的身材還是那麼苗條,她的臉頰還是那麼秀麗,她那對大眼睛還是那麼清澈明亮。而且,她的皮膚似乎比以前還要白皙,眉毛也比以前細了些。雖然那身警服顯得有些古板,但仍無法裹住她那女性的魅力。

兩人相視無語。

過了片刻,還是洪鈞首先說道:「肖雪,你還是那麼漂亮!」

「你出了幾年國,也學會恭維女人了?」肖雪淡淡地笑了一下。

「不,肖雪,我說的是真心話!」

「沒啥,反正這種話,女人都愛聽。」

「你說話比以前更……」洪鈞在斟酌字句。

「更怎麼啦?」

「更厲害了!」

「你倒還有那麼一點書呆子氣!請吧,到我的辦公室去。」

肖雪帶著洪鈞向她的辦公室走去。一路上見到的人都很親熱地和她打著招呼。走進辦公室,肖雪讓洪鈞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自己坐在辦公桌前,一本正經地說:「洪先生,談談你的正經事吧!」

「正經事?噢,我的案子。是這樣,肖雪,我現在做律師,正辦一起再審申訴案。案子在濱北地區中院,但是案子中的一個重要證人在哈爾濱,我今天上午去找了他,談的結果不太理想。」

「可這有啥需要我幫忙的呢?」

「是啊,我想……以後我還會找他,沒準兒會需要你們的協助。哦……另外,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搞刑偵工作。我雖然在這方面寫過文章,但都是紙上談兵。現在要調查取證,我想,也許你可以幫我出出主意。你的經驗豐富嘛!」

「沒有別的事情了?」肖雪抬起目光。

「沒有了。」洪鈞有些困惑。

「你就為這個事兒來找我?」肖雪的心中感到一絲寬慰。

「啊,是的。當然,我也想來看看你。咱們畢竟是……老同學嘛!」

「是啊,這麼多年,時間過得真快!」

「這些年,你生活得好嗎?」

「還好。」肖雪的目光垂向桌面,「你不是去了美國?啥時候回來的?咋又當了律師?」

「我是今年春天從美國回來的。回國後,我不想再教書,就開了個律師事務所。」

「當律師掙錢多!」

「也不光是為了錢。」洪鈞覺得這談話太沉悶,就站起身來。「肖雪,我今天晚上還得回濱北去,火車是十點多鐘的。你現在有時間嗎?咱們能不能出去走走?在這裡談話,我老覺得像接受審訊似的!」

肖雪「撲哧」一聲笑了,「好吧,你想去哪兒?」

「聽說松花江邊風景很美,離這兒也不遠。今天的天氣又這麼好,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不過……我得換一下衣服。」

洪鈞知趣地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等洪鈞回來時,肖雪已經脫去警服,換上一件藕合色軟皮大衣。那緊身大衣與下身的相同顏色的健美褲和小皮靴配在一起,顯得她更加窈窕嫵媚。肖雪見洪鈞用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便催促說,「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了公安局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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