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不大,但說的是漢語。洪鈞轉回身,只見維克多走了過來。
「洪教授,果然讓我等到你了。我估計你就會來的。」
「你好,維克多。這裡的雪景確實很美。不來看看,一定會成為遺憾!」洪鈞敷衍著,思考著脫身的說辭。
「我知道你今天就要回中國了。但是,我有一個問題,一定要問你,因為它已經糾纏我許多年。不問,也一定會成為我的遺憾。」
「什麼問題?」
「十幾年前,你曾經到黑龍江的濱北農場去辦過一個案子吧?」
「啊對。那應該是1994年了。」洪鈞當然不會忘記,因為那是他留學回國之後辦理的第一起案件,辦案經歷艱險曲折,而背後的人生故事更令人蕩氣迴腸。
「你想起來啦?我猜你也不會忘記。」
「你怎麼知道那個案子的?它與你有關嗎?」現在是洪鈞迫切地想把談話繼續下去了。
「十年前吧,一個老朋友從中國來,帶給我一張《法制日報》,因為那張報紙上有一篇關於那個冤案的文章。我告訴你,我就是在那篇文章中看到了你的名字——洪鈞,洪律師,印象老深刻啦!不過,我對那篇文章感興趣,主要還是因為我認識那個案件中的一個人,也可以說是我的一個老朋友吧。」維克多的話語中還帶著中國東北的口音。
「是誰?」洪鈞急不可待地問道。
「肖雄。你還記得這個名字嗎?」
「當然。」這是洪鈞不會忘記的名字,因為他和肖雄之間還有一層非同尋常的個人關係。「你怎麼認識他的?」
「這可就說來話長嘍!」此處來往的行人很多,維克多帶著洪鈞往公園裡面走去,站在一處僻靜的樹林旁,語速平緩地講述起來——「我家就在哈爾濱。「文化大革命」結束後,我考上了黑龍江大學,專業是日語。畢業後,我就留在大學教書。那個時候,我很年輕,有理想,有激情,又接觸了一些外國的東西,就一心投入到民主運動之中。一開始,我們主要是在大學裡舉辦演講和集會。後來,我們還創辦了一個刊物——《松花江之春》,自己油印的,主要發表我們這些人寫的詩歌和雜文。由於我們寫的東西抨擊時弊,宣揚民主,所以被官方定為‘地下刊物’,或者說,非法出版物。我告訴你,雖然官方查禁了,但我們的《松花江之春》很受青年人的歡迎。1984年4月5日,為了緬懷周總理,我們還在防洪紀念塔下搞了一個‘松花江之春’詩歌朗誦會。你知道哈爾濱的防洪紀念塔吧?就在松花江邊,對著中央大街。」
「我去過那裡。那麼,肖雄也參加了你們的活動?當年,我就聽說他被牽扯到一起政治案件,但不知他幹了什麼。」洪鈞把話題轉到肖雄的身上,因為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其實,肖雄也沒幹啥。他就是一個跑腿兒的,幫我們送送信,找找人,發發刊物。不過,他很熱情,辦事兒也很認真。你說的政治案件,就是那次‘四·五集會’,被政府定為‘反革命活動’。公安局的人四處抓捕我們,真的很恐怖。我們都躲了起來。有的跑到鄉下,有的跑到外地。肖雄也受到牽連。好像他先去了濱北農場,後來又跑回哈爾濱。他來找過我,說公安局的人在抓他,農場不能回了,家裡也不能住了,走投無路,讓我幫幫他。當時吧,我有點兒自顧不暇,就讓他自己去想辦法。一方面,我覺得他沒啥大問題,就算被抓住,也不能咋的。另一方面呢,我正在想辦法出國,不想再添麻煩。我告訴你,那段時間,我們那幾個核心人物都在反思。我們的奮鬥究竟有多大意義?想來想去,我們還是應該面對現實,各奔前程吧。後來,我去了日本,一邊打工,一邊上學。你知道,在日本留學,很難拿到移民身份,所以我又來到美國,讀了一個經濟學的碩士。這時候,我對政治已經不感興趣了。我感興趣的是股市。我告訴你,股票市場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要說呢,這炒股票就跟賭球、賭馬差不多,但是更有學問。股市確實很神奇,它不會給人類生產出任何具有使用價值的東西,但是可以創造出許多百萬富翁,甚至是億萬富翁!這些年,我就是靠股市發的財。現在,我在曼哈頓有高階住宅,在皇后區的法拉盛還有一家餐館。不用我管,有人替我打理。我奮鬥過,現在就是要享受生活啦。我告訴你,只要我願意,我可以一年四季到世界各地去旅遊觀光。」
「難怪你那天接受電視臺記者的採訪時,說話那麼輕鬆!」洪鈞的心中升起一番感慨。
「你說的是‘佔領華爾街’行動吧?你也看到啦?我告訴你,我是親身經歷過中國80年代民主運動的人。我也曾經是個激情燃燒的熱血青年。但是我現在認為,那樣式兒的民主運動是不會有啥結果的。其實,這些美國青年的‘佔領華爾街’行動,就跟當年中國學生佔領天安門廣場的行動差不多。民主是一種美好的追求,但不能成為真正的信仰。而沒有信仰指引和支撐的政治運動,只能是一場鬧劇,甚至是悲劇!我告訴你,中國最主要的問題不是缺少民主,而是缺少法治,缺少文明。缺少法治和文明的民主,那肯定得亂套!‘文化大革命’的時候,那可是大民主,結果是無法無天,野蠻惡鬥,天下大亂。」維克多揮了揮拳頭,似乎是在演講。
洪鈞感覺,維克多很有演講的天分。他想象著維克多站在防洪紀念塔下面向民眾慷慨激昂地進行演說的情景。「維克多,你剛才說你對政治不感興趣了,但是我發現,你還是很關心政治的,而且很有研究嘛!」
「哪裡?讓你見笑了。我這個人,喜歡思考政治問題,但是厭倦政治鬥爭。政治是什麼?就是權力鬥爭!任何一個國家都有。但是在中國,政治鬥爭缺少文明的基因,一定是你死我活。老祖宗就說過,勝者王侯敗者賊!政治家們總會千方百計地把民眾拉進政治鬥爭,特別是當他們還在臺下的時候。其實呢,政治鬥爭跟老百姓沒啥關係,因為掌權者終歸是少數人。我告訴你,在一個國家中,關心政治的人越少,老百姓的生活就越好!所以嘛,我現在只是說說而已。算啦,不談政治了,還是說說肖雄吧。看了那篇文章之後,我一直很內疚。我感覺自己對不起他,我本來是可以幫助他的。不過,那篇文章沒有講他的具體情況,只說他的命運很慘!我告訴你,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他,盡我的力量去幫助他,以便彌補我的過錯。2008年北京開奧運會的時候,我回國了。在北京看完奧運會,我回到哈爾濱,主要目的就是去找肖雄。但是,我沒有找到,一點訊息都沒有。我不知他現在何處,不知他是死是活。聽說你要到紐約來講學,我很興奮,因為我相信你知道肖雄的情況。他現在究竟咋樣了?」
洪鈞的目光凝固在樹林中的白雪上,他的思緒已經飛回到17年前那片寒冷荒蠻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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