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麗賽和斯科特(「嗯嗯樹」下)

「好啦,」斯科特說,「說故事的時間到了。小麗賽,把眼睛閉起來。」

她乖乖閉上眼睛。接下來,有好一會兒,她感覺「嗯嗯樹」下陷入一片漆黑,四周一片死寂。不過她並不覺得害怕,因為她聞得到斯科特身上的氣味,感覺到他的身軀就在旁邊,感覺得到斯科特的手搭在她的鎖骨上。其實以這種姿勢可以輕易地掐死她,不過用不著斯科特說,麗賽知道他永遠不會傷害她,至少,不會傷害她的肉體。這點麗賽心裡非常清楚。沒錯,斯科特會令她感到痛苦,可是那多半是他那張嘴造成的,他那張永遠停不下來的嘴。

再過不到一個月,她就要嫁給眼前這個男人了。斯科特說:「好啦,這個故事分成四段,第一段叫‘長板凳上的速克達’。」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小男孩,他瘦得皮包骨,成天提心吊膽,有如驚弓之鳥。他叫斯科特。有時候,他爸爸會‘中邪’,拿刀子自殘,想把體內的‘邪’逼出來。可是有時候,就連自殘都沒辦法把‘邪’逼出來。每當這時候,爸爸就會叫這個小男孩速克達。後來有一天——可怕瘋狂的一天——小男孩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看著底下那一大片平滑的木板地面。他看到哥哥的血沿著兩片木板的縫隙一直流……」

8

——跳下去!爸爸朝小男孩大吼。——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跳下去!你這小王八蛋,狗孃養的孬種,馬上給我跳下去!

——可是爸爸,我好怕!太高了!

——誰說太高?我才不管你怕不怕,反正他媽的給我跳就對了,否則你下場會很悲慘,而且你的好兄弟會更悲慘!好了,馬上給我跳下來,像跳降落傘一樣跳到旁邊,會不會!

說到這裡,爸爸忽然停了一下,轉頭看看四周,眼珠子骨碌碌地轉。每次他中邪的時候,眼珠子就會這樣左右轉來轉去,簡直就像時鐘的擺錘一樣。接著,他又轉過來盯著他那三歲的小兒子。那是一座破破爛爛的老農舍,整座農場上到處都是一堆堆冒著煙的殘渣。小兒子就站在前門玄關那條長板凳上,渾身發抖。粉紅色的牆壁上有無數的樹葉圖案,他背靠著牆壁,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在這種偏僻的鄉下地方,附近的人都是自掃門前雪,不管別人閒事。

——速克達,你可以大喊一聲傑洛尼莫。聽說那些傘兵從飛機上跳下來時都會大喊一聲他的名字。聽說那樣可以壯膽。

斯科特真的大喊了一聲。只要能夠壯膽,幹什麼他都願意。他大喊了一聲:傑洛米諾!——他好像喊得不太對,而且好像沒什麼用,因為他還是不敢跳。他還是站在板凳上沒動,底下光滑的木板地面看起來還是那麼高。

——哎呀,老天,你這個狗孃養的孬種。

這時爸爸把保羅拖上前。當時保羅六歲,快七歲了。保羅個子很高,一頭深色的金髮。只不過他前面和兩邊的頭髮已經太長,該去剪個頭髮了。他實在該去一趟馬騰斯堡鎮找理髮廳的包莫先生報到了。包莫先生店裡的牆上掛著一個鹿頭,窗玻璃上有個已經褪色的美國國旗圖案,上面寫著「營業中」。不過斯科特心裡明白,可能還要再等上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才會再到馬騰斯堡鎮去,因為爸爸中邪時,他們不可能到鎮上去。而且爸爸甚至有一段時間不會去工作,因為現在他休假,不用到「美國石鬼公司」去上班。

保羅有雙藍眼睛。在這世上,斯科特最愛的人就是保羅。他愛保羅遠超過愛自己。今天早上保羅兩條手臂鮮血淋漓,上面全是十字形的割痕。現在爸爸又去拿他的摺疊小刀了。那把可恨的小刀不知道已經沾了他們兄弟倆多少血。爸爸把刀舉起來,刀在早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他走下樓梯,邊走邊喊他們的名字。他嘴裡吼著——秘寶!秘寶!你們兩個給我過來!如果秘寶是在保羅身上,他就會拿刀子割斯科特,反之,如果秘寶是在斯科特身上,他就會割保羅。即使在中邪時,爸爸還是很懂什麼叫愛。

——你這小孬種,你究竟是要乖乖跳下去,還是要我再割他一次?

——爸!不要!斯科特尖叫起來。——求求你不要再割他了,我跳!我跳!

——那你就趕快跳!爸爸突然撅起上唇,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眼珠子骨碌碌不停轉動,一直轉一直轉,彷彿斜眼瞄著四周,看看角落裡有沒有人。看他那個樣子,說不定他是真的在找人,因為有時候他們會聽到他好像在跟個看不見的人講話。斯科特和他哥哥幫那些人取了些綽號,有時候稱之為「邪人」,有時候稱之為「血秘寶人」。

——速克達,跳吧!速克達,你不是最棒的嗎?馬上給我跳下來!大叫一聲傑洛尼莫,然後像跳傘一樣跳下來,跳到旁邊!我們家不可能生出孬種的!馬上給我跳下來!

傑洛米諾!他大吼了一聲,顫抖著雙腿猛然動了一下,但結果還是鼓不起勇氣跳下去。你這個臭孬種,人孬腿也孬。爸爸不再給他第二次機會了。爸爸拿起刀子往保羅手臂上一割,割得好深,血立刻噴出來往下流,有些流到保羅的短褲上,有些流到運動鞋上,不過大部分都流到地上。保羅痛得整張臉都扭曲了,卻強忍著沒叫出聲。他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斯科特,彷彿在祈求斯科特救他,但他沒有開口。他永遠不會開口求饒。

在美國石膏公司裡(兩個孩子都說成「美國石鬼」,因為他們的爸爸都這樣叫),同事都叫他安德魯·「熱火」·蘭登,或是熱火先生。這時他的臉湊近保羅的肩膀,滿頭凌亂的白髮翹得亂七八糟,彷彿他平常在公司操作的電力都流到他身上了。他齜牙咧嘴,露出滿嘴歪七扭八的牙齒,那猙獰的笑容看起來好像萬聖節的南瓜鬼頭。他兩眼空洞茫然,因為他已經不是爸爸了,只是一具行屍走肉。他整個人已經被「邪」纏住了,已經不再是個人,不再是他們的爸爸,只是個長了眼睛的「血秘寶」。

——你繼續站在那裡沒關係,這次我要割掉他的耳朵。那個頭髮翹得像觸電的「東西」說。那東西侵佔了爸爸的身體,那東西的臉看起來和爸爸一模一樣。——你繼續站在那裡沒關係,如果你還是不跳,再下一次我就他媽的割斷他的喉嚨。速克達,速克達,速克達你實在太棒了。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你愛他嗎?我看你是愛他愛得不夠深,所以才不肯跳,不肯阻止我再繼續拿刀子割他,對不對?那張狗孃養的板凳還不到三英尺高,跳下來,一切就結束了,我就不會再割他了!偏偏你就是不肯。保羅,你自己看看,有這種弟弟你覺得怎麼樣?這種臭孬種弟弟,你有什麼話要跟他說嗎?

保羅還是悶不吭聲。他看著他弟弟,那雙湛藍的眼睛看著弟弟淡褐色的眼睛。他的眼神彷彿在告訴斯科特:盡力就好,一切順其自然吧。看到他的眼神,斯科特心都碎了,於是,他終於不顧一切從板凳上跳下去(他深信只要往下一跳,他就死定了)。他之所以往下跳,並不是被爸爸逼的,而是因為看到了哥哥的眼神。哥哥的眼神告訴他,要是他真的太害怕,那就不要跳,沒關係。

保羅·蘭登的眼神告訴他,不要動,就算爸爸殺了我,你也不要跳。

他的腳一碰觸到地面上那攤血,整個人立刻跪倒下去,開始大哭起來,因為他嚇到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沒死。這時候爸爸突然抱住他,用那兩隻強壯有力的手臂把他舉起來。奇怪的是,爸爸非但沒有露出生氣的樣子,反而滿臉慈愛。爸爸先親親他的臉頰,然後在他嘴角深深吻了一下。

——我就說嘛,速克達,我的速克達,我說得沒錯,對不對?我就知道你一定辦得到。

接著爸爸說,這樣夠了,尋找血秘寶的遊戲結束了。爸爸還說斯科特可以去照顧哥哥了;爸爸說他很勇敢,勇敢的小兔崽子;爸爸說他愛斯科特。那彷彿是個光榮時刻,那一剎那,斯科特忽然忘了地上那攤血有多可怕。他也愛爸爸,愛那個瘋狂的爸爸,愛那個變成血秘寶的爸爸,因為這次爸爸終於停手了,不再拿刀割保羅了。儘管如此,儘管他才三歲,他心裡卻很明白,一定還會有下一次。

9

說到這裡,斯科特就停住了。他轉頭看看四周,忽然看到那瓶紅酒。他連杯子都懶得用,抓起酒瓶直接就往嘴裡灌。「從板凳上跳下來,其實也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他聳聳肩說,「只不過對個三歲小孩來說,那可不是好玩的。」

「老天,斯科特,」麗賽說,「他常幹這種事嗎?發生過多少次?」

「很多次,我記不清有多少次。不過站在長板凳上那次我卻永遠忘不了。就像我剛才說的,那一次很具代表性。差不多是這樣。」

「它……他是不是喝醉了?」

「沒有,他幾乎從來不喝酒。好了,麗賽,我要開始講第二段故事了,你要聽嗎?」

「如果還是和第一段一樣,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聽。」

「不用擔心。第二段叫‘保羅和好秘寶’。不對,這樣說不對,應該說是‘保羅和最好的秘寶’。我老爸逼我從板凳上跳下來後,過了幾天,公司打電話叫他回去上班。一等到爸爸的小貨車開得老遠到看不見了,保羅立刻對我說他要去‘牡蠣’,叫我乖乖待在家裡等他。」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笑著搖搖頭,好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傻話。「我說錯了,應該是叫‘穆利’才對。對了,我記得好像告訴過你,就在我們認識之前不久,有一次我又跑回馬騰斯堡鎮,因為銀行要拍賣我們家的房子。我好像告訴過你,你還記得嗎?」

「沒有,斯科特,你沒告訴過我。」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困惑——更令人害怕的是,有那麼片刻,他的表情很茫然。「沒有嗎?」

「沒有。」可惜現在時機不對,要不然她很想告訴斯科特,他幾乎從來沒跟她說過他小時候的事——

幾乎從來沒有?事實上,他根本從來沒說過。今天在這棵「嗯嗯樹」下,這是斯科特第一次告訴她童年往事。

「呃……」他又繼續說(語氣中有點不確定),「我收到一封信,是從前我爸爸開戶的銀行寄來的——賓州第一農民銀行……很好笑吧?難不成哪裡還有第二農民銀行嗎……他們說,很多年過去了,房子已經拍賣掉了,我可以分到一部分款項。我心想,媽的不拿白不拿,於是我就回去了。已經七年了,那是七年來我第一次回去。打從十六歲那年我從馬騰斯堡鎮高中畢業之後,我就再也沒回去過。當年我考了不知多少次試,最後還榮獲教皇特許狀,這些事我一定告訴過你。」

「沒有,斯科特。你沒告訴過我。」

他笑得有點不自在。「呃……我真的拿到了教皇特許狀。去啊,你們這群烏鴉,去啄呀,去打呀。」他學烏鴉叫了一聲,但還是笑得有點不自在。接著,他咕嚕喝了一大口紅酒,酒瓶已經差不多空了。「房子最後好像是以七萬塊錢賣掉的,應該沒錯。我分到了三千兩百塊。怎麼樣,還不錯吧?好啦,迴歸故事正題,拍賣會開始前,我在馬騰斯堡鎮上晃了一圈,結果發現那家店還在。那家店就在往我們家的那條路上,離我們家距離大約一英里路。不過小時候要是有人對我說一英里路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一定會罵他滿嘴屁話。整家店空蕩蕩的,用木板圍了起來。店門口掛了個‘吉屋出售’的牌子,只不過上面的字跡已經褪色到快看不見了。屋頂那個牌子狀況比較好,上面寫著‘穆勒百貨商店’。不過你知道嗎,我們一直都把那家店叫做‘牡蠣’,因為爸爸一直那樣叫。比如說,他會把‘美國鋼鐵公司’說成‘美國偷竊公司’……還有,他會把‘匹茲堡漢堡’說成‘匹茲堡大便’……還有……噢,媽的,麗賽,我在哭嗎?」

「對,你哭了,斯科特。」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他從放午餐的包裡掏出一張餐巾紙,擦擦眼睛,然後把餐巾紙放在地上。這時他又露出了笑容。「保羅告訴我,他要到‘牡蠣’去,叫我乖乖在家等他。於是我真的就乖乖在家等他。我一直都很聽他的話,你知道嗎?」

她點點頭。當你面對你所愛的人,你會表現得很好。當你面對你所愛的人,你會希望對他們好一點,因為你心裡明白,無論你跟他們相聚的時間有多長,最後你都會感覺,那相聚的時刻是那麼短暫。

「好了,不提那些了,繼續說故事吧。他回來時手上提著兩瓶皇冠可樂,我一看就知道,他又要藏個好秘寶讓我玩尋寶遊戲了,我好開心。他叫我先回房間去看書,給他一點時間把秘寶藏起來。後來,我發現他藏了好久,我心裡就明白了,這次的秘寶一定要找很久很久。想到這個,我還是很開心。後來他喊了我一聲,叫我出去到廚房看看餐桌上有什麼東西。」

「他叫過你速克達嗎?」麗賽問。

「他不會這樣叫我,從來沒有。後來我跑到廚房時,他已經不見了。我知道他躲起來了,不過我也知道他一定在偷看我。桌上有張紙條,上面寫著大大的‘秘寶’兩個字,底下還寫著——」

「等一下。」麗賽突然打斷他。

斯科特揚起眉毛看著她。

「當年你三歲……他六歲……也許快七歲了——」

「是啊——」

「可是他竟然會寫謎語,還有你竟然認識字,而且你甚至猜得出他寫的謎語!」

「那又怎麼樣?」他又揚起眉毛,彷彿很奇怪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斯科特——你們那個神經病爸爸到底有沒有搞清楚,他虐待的這兩個孩子是他媽的天才兒童?」

斯科特忽然把頭往後一仰,大笑起來。他的舉動嚇了麗賽一跳。「他根本不在乎!」他說,「好了,麗賽,你別插嘴,先聽我說。我之所以要告訴你這件事,因為那天是我兒時記憶中最美好的一天,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和保羅終於有機會享受屬於我們自己的一天,長長的一整天。我猜可能是因為工廠裡有人把工作搞砸了,所以我們家的老頭只好加班趕工。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反正那天從早上八點到太陽下山,整間屋子裡只有我們兩個——」

「沒有臨時保姆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很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麗賽,彷彿她問的問題很不正常。

「沒有鄰居太太過去照顧你們嗎?」

「距離我們家最近的鄰居在四英里之外,‘牡蠣’還近一點。我爸爸就是喜歡這種感覺,其實整個鎮上的人都喜歡這種疏離感。」

「好吧,那你繼續說吧。告訴我第二段故事,‘斯科特和好秘寶’。」

「應該說是‘保羅和好秘寶,最好的秘寶,最棒的秘寶,第一流的秘寶’。」這時候,他彷彿沉浸在回憶裡,表情變得比較安詳了。此刻他腦中的記憶,足以沖淡站在板凳上那段恐怖的記憶。「保羅有一本藍色橫線的筆記本,丹尼森牌的,每次他要寫尋寶遊戲線索的時候,就會從筆記本上撕一張紙下來,平行摺好幾次,然後撕成一條一條。這樣比較省紙,那本筆記本可以撐久一點,你懂嗎?」

「我知道。」

「不過那天他至少撕了兩張紙下來,甚至三張——麗賽,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意思就是,這個秘寶要找很久很久!」他沉湎在記憶中,臉上煥發著昔日的快樂。那一瞬間,麗賽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小孩。「餐桌上那張紙條上寫著‘秘寶’!——第一條和最後一條線索都寫著這兩個字……」

10

在「秘寶」那兩個字底下,保羅用他工整的正楷字跡寫著:

1.包在某個甜甜的東西里!16

斯科特沒有馬上去想那個謎語。他先看著那個數字,心裡尋思著,十六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對了,十六條線索!他忽然興奮起來,內心湧出一陣莫名的喜悅。保羅最讓他安心的地方,就是他從來不會捉弄斯科特。如果他說遊戲總共有十六條線索,那就一定有十五道謎語。要是斯科特解不開某一道謎語,保羅就會幫他。保羅會從他躲藏的地方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聲(那是爸爸的聲音。不過一直到了很多年後,他在寫那本毛骨悚然的恐怖小說《空虛的惡魔》時,他才回想起當年那個聲音就是爸爸的聲音),不斷提示他,直到他想通為止。不過後來,斯科特越來越不需要提示了。他猜謎的本事進步得很快,雖然保羅設計謎題的功夫一樣也進步得很快。

包在某個甜甜的東西里。

斯科特轉頭看看四周,立刻看到餐桌上那個白色的碗。一道陽光照進來,照在碗上,光束中懸浮著細微的塵粒。他拿了一張椅子墊腳,好不容易才夠到那個碗。這時保羅忽然用那毛骨悚然的爸爸的聲音說——你這婊子生的,打翻了碗你就該死了!

斯科特把碗蓋掀起來,看到砂糖上有張紙條,他哥哥用那工整的字跡在上面寫著:

2.克萊德從前喜歡在大太陽底下玩線軸,就藏在那個地方

克萊德是他們兄弟倆養的貓,是他們的心肝寶貝。可是爸爸不喜歡克萊德,因為每次克萊德想到屋外去,或是想進門時,就會喵喵叫個不停,吵得要命。後來有一天,克萊德失蹤了。兩兄弟嘴裡雖然沒說什麼(也不敢問爸爸),心裡卻很明白,克萊德是被一種體形大很多的動物叼走的,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食魚貂。

好了,重點是,斯科特很清楚克萊德從前在大太陽底下玩線軸的地方是哪裡。於是,他立刻往那地方跑去,沿著中央走廊跑到後門廊。門廊地板上還殘留著幹掉的血跡,而那張噁心的長板凳也還擺在那裡,不過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好吧,應該還是瞄了一眼)。後門廊上有張巨大的長沙發,沙發面凹凸不平,坐在上面,你會聞到一股怪味。——有一次保羅說,那味道聞起來像那種溫溫熱熱的悶屁,斯科特聽了大笑,笑到尿褲子(要是爸爸在的話,尿褲子恐怕就「出大事」了。還好那天爸爸去上班了)。

從前保羅和斯科特在門廊的天花板上吊了幾個線軸,垂掛在半空中,而克萊德總是四腳朝天躺在沙發上,伸出兩隻前爪耍弄那幾個線軸。在陽光照耀下,克萊德投映在牆上的身影很巨大,看起來好像一隻巨貓在打拳擊。斯科特走到沙發前跪下來,探頭到沙發底下,把坐墊一個個掀起來看,沒多久,他終於找到了第三張紙條。那是第三條線索,上面的謎語叫他到——

去什麼地方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天他們過得多麼舒緩悠閒。那天早上,在那荒涼偏僻的鄉下,從旭日緩緩爬升的清晨,到日正當中的中午,一整個早上兩個小男生繞著那間雜亂破落的農舍跑進跑出。那是多麼單純寧靜的一天,整間屋子裡只聽得到笑鬧喧譁,兩個小男生不停跑跑跳跳,在前院裡揚起漫天沙塵,襪子滑落髒兮兮的腳踝。兩個小男生玩得不亦樂乎,根本忘了南邊院子裡的荊棘需要澆水。

那個不久前才剛告別尿布的小男生興高采烈地到處找紙條,紙條有的藏在通往穀倉閣樓的樓梯底下,有的藏在門廊的階梯下面,有的藏在後院那臺報廢的洗衣機裡,有的藏在那口乾枯老井旁邊的石頭下。(——小心別掉下去了,你這小怪物!此刻,他又聽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爸爸的聲音了。聲音是從豆田旁邊那片高高的野草叢裡傳過來的,今年那片豆田休耕了。)後來,斯科特終於找到第十五張紙條了。

15.就在你的每一個夢底下

在我的每一個夢底下?他尋思著。在我的每一個夢底下……那是什麼地方?

——怎麼了,你這小怪物,需要幫忙嗎?那恐怖的聲音冷冷地說——我餓了,我想吃午餐了。

斯科特也餓了,已經過中午了,他已經「尋寶」尋了好幾個鐘頭,不過已經快到終點了,現在他只需要再多個一分鐘。可是,那個陰森森的爸爸的聲音提醒他說,他只剩三十秒。

斯科特有點急了,他拼命想:在我的每一個夢底下……在我的每一個……

他的潛意識力量和本能雖然還沒發展成熟,不過他已開始具備抽象思考能力。他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通了,那一剎那,他內心湧出一陣無比的喜悅。他邁開兩條短短的腿,用最快速度衝上樓梯。他髒兮兮的額頭曬得黝黑,頭髮迎風向後飛散。他衝進那間他和保羅合睡的房間,衝到自己床邊並掀開枕頭。沒錯,枕頭底下果然擺著他那瓶皇冠可樂——而且是大瓶的!另外可樂旁邊還擺著最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的字,和從前玩遊戲時一模一樣:

16.秘寶找到了!遊戲結束!

他把可樂瓶舉起來,那動作彷彿很久很久以後他舉起那把銀鏟子一樣(那一剎那,他感覺自己就像個英雄)。他轉過身看到保羅優哉遊哉地從門口晃進來,手上拿著他自己那瓶可樂,還有一把開罐器,開罐器是他從廚房那個「雜物抽屜」裡拿出來的。

——還不錯嘛,斯科特,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不過你畢竟還是找到了。

保羅用開罐器開啟他那瓶可樂,然後再幫斯科特開啟。接著,他們舉起可樂瓶輕輕對撞一下瓶口,保羅說這叫「趕杯」,而且,趕杯的時候一定要許個願。

——你有什麼願望,斯科特?

——我希望圖書館的巡迴車今年夏天會來。那你的願望是什麼呢,保羅?

他哥哥用平靜的眼神看著他,等一下他就要到樓下準備午餐了——花生醬果醬綜合三明治,所以他要先到後門廊去拿那張梯凳。後門廊,那裡曾經是他們那隻吵死人的寶貝小貓睡覺玩耍的地方。然後他要把那張梯凳拿到食物儲藏室去墊腳,這樣他才夠得到最上面那層架子,拿罐新的花生醬,後來他說……

11

說到這裡,斯科特忽然停住了。他又看看那瓶紅酒,可惜酒瓶已經空了。他和麗賽都已經把身上的毛皮大衣脫掉了,丟在旁邊。此刻這棵「嗯嗯樹」下已經不光是暖和而已,而是開始熱起來,而且悶得快要令人窒息了。麗賽心想:我們得趕快離開了。要是再不走,說不定等一下葉子上的雪開始融化,整堆積雪垮下來會把我們活埋的。

12

此刻她坐在廚房裡,手上拿著那本鹿角旅店的餐廳選單。她心想,我得趕快拋開這些記憶,否則我會被某種比積雪更沉重的東西壓垮。

可是那不正是斯科特的企圖嗎?他到底在盤算什麼?這次尋寶遊戲是否就是她「上緊發條」的機會呢?

噢,可是我好怕,因為,我已經快要找到了。

找到?找到什麼?找到什麼?

「噓。」她輕輕噓了一聲,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彷彿有陣寒風迎面襲來。說不定是從極北的黃刀山脈吹來的風。然而此刻她彷彿分裂成兩個人,有兩顆腦袋,兩個心靈。她聽到另一個聲音說:「沒關係,再多說一點。」

那很危險,小麗賽,很危險。

她也知道那很危險,因為她已經從那片紫色簾幕的破洞看到真相了。真相在閃爍,有如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她聽到有個聲音在她耳邊嘀咕,除非萬不得已,你不肯看鏡子(特別是天黑以後,尤其暮色中的黃昏時刻,更是絕對不看),這是有原因的。太陽下山後,你不吃新鮮的水果,而且在半夜十二點到早上六點之間,你是完全禁食的,而這也是有原因的。

你不肯回憶死去的人,也是有原因的。

然而她不想離開記憶中的「嗯嗯樹」下,此刻還不想。

她不想離開斯科特。

他才三歲,可是他已經在期待圖書館的巡迴車,這是很斯科特式的願望。那麼保羅呢?保羅的願望是什麼……

13

「是什麼,斯科特?」麗賽問斯科特,「保羅的願望是什麼?」

「他說‘我希望爸爸上班的時候死掉,希望他被機器割到,流血流到死。’」

麗賽凝視著斯科特,沒有說話,臉上流露出恐懼與同情的神色。

這時斯科特突然開始把東西塞回袋子裡。「我們走吧,快被烤熟了,」他說,「麗賽,我本來想多告訴你一點,不過已經沒辦法了。還有,不要以為我跟我老子不一樣,如果你這樣想,那你就誤會我的意思了,懂嗎?我的意思是,我們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

「保羅也是嗎?」

「我現在恐怕已經沒有勇氣再提保羅的事了。」

「好吧,」麗賽說,「我們回去吧。我們先回去睡個覺,然後再來堆雪人玩什麼的。」

斯科特用充滿感激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看到他的眼神後,麗賽暗暗感到慚愧,因為說真的,她自己也巴不得他別再說了——她剛才聽到的事情,幾乎就快達到她能承受的極限了,至少她目前的感覺是這樣。總歸一句話,她被嚇到了。然而她心裡還是按捺不住那股好奇,因為她能預料後面的故事會如何發展,甚至覺得自己有辦法接替他把後面的故事說完。不過她要先問清楚一件事。

「斯科特,那天早上,你哥哥去買可樂時……去買好秘寶的獎品……」

斯科特點點頭,微微一笑說:「最棒的秘寶。」

「嗯。他跑去那家小店……呃……牡蠣的時候,想象一下,一個六歲的小男生走進店裡,全身都是傷疤,難道沒有任何人覺得奇怪嗎?就算傷口上貼滿繃帶,應該也夠觸目驚心了吧?」

他本來正要扣上袋子的扣子,聽到麗賽的話,便立刻停止動作,很嚴肅地凝視著她。他臉上還掛著笑容,可是臉色卻越來越蒼白,白到幾乎沒有血色。「蘭登家的人受傷時,傷口都癒合得很快,」他說,「我沒告訴過你嗎?」

「是的,你告訴過我,」她承認,「你確實告訴過我。」接著,雖然心裡還是有點怕,她還是忍不住繼續追問:「後來他又多撐了七年。」她說。

「沒錯,七年。」斯科特凝視著她,袋子夾在兩膝之間。他的眼神似乎在詢問麗賽,到底還想知道多少。到底還敢知道多少。

「那麼,保羅是十三歲那年死掉的?」

「沒錯,十三歲。」斯科特的語氣聽起來還是很平靜,可是臉上已經完全沒有血色。她注意到汗水沿著斯科特的臉頰往下流,頭髮也被汗水浸溼了,顯得鬆鬆軟軟。「差不多快十四歲了。」

「那麼,你爸爸是用刀子刺死他的嗎?」

「不是,」斯科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用他的步槍。他的.30-.06獵鹿槍。在地窖裡。不過麗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並不是氣到失去理智失手殺了保羅。她心裡明白,斯科特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就是這個。他並沒有失去理智。他殺保羅的時候很冷靜,很冷血。當時在那棵「嗯嗯樹」下,麗賽心裡想到的就是這個。麗賽可以猜得到,她未婚夫第三段故事的標題應該是「品格高尚的哥哥慘遭謀殺」。

14

噓,麗賽,噓,小麗賽。她在廚房裡自言自語——此刻她突然感到無比恐懼,但那並不只是因為她一直都沒搞清楚保羅·蘭登是怎麼死的。她恐懼,一方面也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已經發生的事再也無法挽回了,而那些事的記憶將會永遠纏繞著你。而且雖然她此刻已經意識到了,但一切也已太遲了,太遲了。

就算那都是些瘋狂荒唐的記憶,它們還是會永遠纏繞著你。

「我不必去想那些。」她喃喃自語著,手上那張選單來回擺來擺去。「我不必去想那些,我不必,不必。我不需要把死去的人召喚回來,那些狗屁倒灶的瘋狂事沒發生過,那……」

15

「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樣。」

只不過,她寧願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想象。也許她愛斯科特·蘭登,然而那並不代表她必須和他可怕的過去綁在一起。她寧可自己去想象。有些事,她心裡有數。

「事情發生時,你在場嗎?我是說,你爸爸——」

「我在。」

那年他才十歲。爸爸殺了他摯愛的哥哥。爸爸謀殺了他摯愛的哥哥。那麼,無可避免的,第四段故事必定是灰暗陰沉的,不是嗎?她心裡很清楚。有些事,她心裡有數。就算當年他才十歲,也不能改變事情的性質。畢竟他的天才是多方面的。

「斯科特,你殺了他嗎?你殺了你爸爸嗎?你殺了他,對不對?」

他的頭垂得低低的,頭髮把臉都遮住了。接著,他開始啜泣,那嘶啞的哀號聲彷彿是從頭髮的黑色簾幕後方傳出。哭了一會兒,他忽然安靜下來,不過麗賽看到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拼命想把心頭埋藏多年的秘密釋放出來。斯科特繼續說:

「我趁他睡覺時,拿一把鶴嘴鋤刺穿他的腦袋,然後把屍體丟進那口枯井裡。當時是三月,有一場很猛烈的雨雪風暴。我拖住他的腳,把他拖到外面去,拼命想把他拖到埋葬保羅的地方,可是我實在沒辦法。我拼命拖,拼命拖,拼命拖,可是麗賽,我實在拖不動他。他實在太重了。於是,我只好把他推進那口井裡。據我所知,目前他應該還在那裡。銀行要拍賣房子的時候……我……麗賽……我……我……我好怕……」

這時斯科特低頭看著地上,卻伸出手想抱她。假如當時麗賽不在那裡,斯科特一定會崩潰。還好,她就在那裡。接著他們……

他們……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

16

「不!」麗賽大吼一聲,把那本卷得像根管子的選單丟回柏木盒裡,然後「砰」的一聲猛然蓋上蓋子。只可惜已經太遲了。她已經陷得太深,已經太遲了,因為……

17

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已經走出「嗯嗯樹」下,紛飛的冰雪飄落在他們身上。

剛剛在「嗯嗯樹」下,麗賽抱住他,然後……

(秘動!秘寶!)

他們已經走出「嗯嗯樹」下,紛飛的冰雪飄落在他們身上。

18

麗賽坐在廚房餐桌前,閉著眼睛,那個柏木盒就擺在她眼前的桌上。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眼皮上。她感覺到眼前一片黯紅,聽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心跳實在太快了。

她心裡想:好吧,這一關總算熬過去了。這個我還承受得了,不過,再多我恐怕就吃不消了。

我已經盡力了。我已經盡力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那個柏木盒安安穩穩地擺在桌上。不久前,她發了瘋似的拼命要把那盒子找出來。接著,她忽然想到斯科特的爸爸曾經跟斯科特說過的話。蘭登家的人——包括蘭登家族早年的祖先——分成兩種型別:一種是一輩子關在杜鵑窩裡,一種會中邪。

中邪的那種人除了會有瘋狂的舉動外,還會殺人。

至於那些一輩子關在杜鵑窩裡的人呢?那天晚上斯科特已經展現給她看過了。杜鵑窩型的人會精神分裂,就像她自己的姐姐一樣,在綠茵的那個姐姐。

她喃喃自語道:「斯科特,如果你設計的這一切只是為了要救阿曼達,那你就不必費心了。她是我姐姐,我愛她,可是並沒有愛得那麼深。我會回到那個……那個地獄……不是為了她,也不是為了其他任何人。斯科特,我是為了你。」

這時客廳的電話突然響起。麗賽猛然起身,彷彿被刀子刺到一樣,開始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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