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迅速地抬了一下頭,然後趕緊壓低。
又是一槍,塵土在距離他面孔不遠的地方揚起。
「我想我看到他了。」貝爾慢慢地說,「房子右邊的一些灌木叢,在坡地上。」
薩克斯有節奏地快喘了三口氣,朝右邊滾動五英尺,然後迅速地抬頭探看,再低頭回避。
喬迪這一回並沒有開槍,讓她得以好好地看一眼。貝爾說得沒錯,喬迪正在一個坡地旁,以來復槍上的獵鹿用望遠鏡瞄準他們;她可以看到望遠鏡發出的微弱閃光。如果他們一直趴在原地的話,他不太可能擊中他們。但是隻要爬到坡上,他就可以從坡頂直接朝他們躲藏的凹地——一個完美的殺人地帶——射擊。
五分鐘過去了,一發子彈也沒有。他一定小心翼翼地朝著坡頂前進;他知道薩克斯手上有武器,也見識過她傑出的射擊技巧。他們可以這樣等下去嗎?特警隊的直升機還有多久會到?
薩克斯緊閉著眼睛,聞著泥土和草地的味道。
她想起了林肯·萊姆。
你比任何人都瞭解他,薩克斯……
除非你順著一名罪犯走過的路徑,清理過他留下的罪惡,要不然你並不算真的瞭解他……
但是萊姆,她心想,這一次不是斯蒂芬·考爾。喬迪並不是我認識的那名罪犯,我曾經走過的並非他的犯罪現場,我曾經整理的並非他的思緒……
她搜尋周圍的窪地,希望找到一處能夠通往樹林的安全路徑,但是一無所獲。不管他們從哪一個方向行動,他都可以利落地開槍。
如果讓他爬到了坡頂,他還是可以隨時利落地朝他們射擊。
這時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她曾經走過的犯罪現場,確實是棺材舞者的犯罪現場。他或許不是開槍射殺布萊特·黑爾、在愛德華·卡尼的飛機裡裝置炸彈,或在辦公大樓地下室揮刀殺害約翰·英納爾曼的人。
但是喬迪確實是一名行兇者。
進到他的思緒裡,薩克斯,她聽見林肯·萊姆對她說。
他最致命的……我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詭計。
「你們兩個人,」薩克斯一邊叫道,一邊環顧四周。「那邊!」她指向一旁的一條淺溝。
貝爾看了她一眼。她看到他也多麼希望逮到棺材舞者,但是她的目光讓他明白喬迪是她一個人的獵物,沒有討論或爭執的餘地。萊姆給了她這個機會,而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她目前準備做的事。
貝爾嚴肅地對她點點頭,然後拉著珀西移向溝壑的陰影裡。
薩克斯檢查了一下手槍,還剩下四發子彈。
夠了。
綽綽有餘……
如果我的推斷沒錯的話。
真的沒錯嗎?她面向著潮溼而芬芳的泥土,心中抱著懷疑。然後她下定決心,是的,她的推斷並沒有錯……正面攻擊並不是棺材舞者的手法,詭計才是。
而我就準備這麼對付他。
「貼緊地面,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貼緊地面。」她用雙手和膝蓋撐起身體,小心翼翼地注意土堆的另一邊,慢慢地呼吸,讓自己做好準備。
「這一槍得射一百碼,阿米莉亞。」貝爾低聲說,「用一把短管手槍?」
她沒有理會。
「阿米莉亞。」珀西叫了她,並凝視了她一會兒。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微笑。「壓低腦袋。」薩克斯下令,珀西遵照了她的指示躲進草叢裡。
阿米莉亞·薩克斯站了起來。
她並未蹲伏,也沒有側身來縮小目標範圍,只是匆匆地採取熟悉的雙手瞄準姿勢,面對著房子,面對著湖水,面對著那個匍匐上到坡地的一半處,正以望遠鏡直接瞄準著她的身影。薩克斯手中那把短小的手槍,輕得就像一個威士忌杯一樣。
她對準獵槍上的望遠瞄準器所發出的光芒,大概和她相隔一座足球場的距離。
汗水和霧氣蒙上了她的臉孔。
呼吸,呼吸。
慢慢來。
等待……
一股寒意通過了她的背、她的手臂和雙手;她強迫自己不要驚慌。
呼吸……
傾聽,傾聽。
呼吸……
就是現在!
她轉過身,跪倒在地上的時候,來復槍正好從她身後五十英尺外的樹叢裡伸出來擊發,子彈剛剛好劃開了她腦袋上方的空氣。
薩克斯發現自己正盯著喬迪吃驚的面孔,而那把獵槍仍緊緊地貼著他的臉頰。他突然明白她一點都沒有被他愚弄,她猜出了他的伎倆,猜出了他在湖畔開了幾槍,然後拖了一名警衛上坡,和一把獵槍架在一起,讓他得以利用他們貼緊地面不敢動彈的時候,順著車道繞到他們後面。
詭計……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兩個人都沒有采取進一步的行動。
空氣完全地靜止。沒有飄動的霧氣,也沒有在風中折腰的樹木與綠草。
薩克斯用兩隻手舉起手槍的時候,嘴邊掛著一個淺淺的微笑。
他慌張地退出獵槍裡的彈殼,然後推了另一發到槍膛內。當他再次把槍身舉到臉頰旁的時候,薩克斯擊發了子彈,連續兩槍。
利落的兩槍。只見他往後飛倒,那把來復槍就像樂隊女指揮的指揮棒一樣,飛越天際。
「留在她身邊,貝爾!」薩克斯對著貝爾叫道,然後急忙奔向喬迪。
她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仰臥在草地上。
一發子彈擊碎了他的肩膀,另一發則直接擊中瞭望遠瞄準器,炸開的金屬和玻璃碎片刺進了他的右眼,讓他的面孔一片鮮血淋漓。
她舉起小型手槍,在扳機上加上某種程度的壓力,然後用槍口對準他的太陽穴。她搜了他的身,從他的口袋裡取出了一把格洛克和一把碳纖長刀,並沒有找到其他的武器。
「沒問題了。」她叫道。
當她重新站起來取出手銬的時候,棺材舞者咳了幾聲,吐了幾口痰,然後把血漬從他未受傷的眼睛上擦掉。然後他抬起頭,朝著草地的方向看過去,注意到了正從草地上慢慢站起來盯著他看的珀西。
注視著她的時候,喬迪似乎全身上下都開始顫抖。他又咳了幾聲,然後發出深沉的呻吟。他用未受傷的手臂在薩克斯的腿上推了一把的時候,讓她嚇了一大跳。他傷得相當嚴重,可能足以讓他喪命,所以沒剩下什麼力量。他的動作很奇怪,就像是推開一條擋了路而惹人厭的哈巴狗一樣。她往後退開一步,用手槍直指著他的胸膛。
阿米莉亞·薩克斯已經引不起棺材舞者的興趣,就像他的傷口及其造成的極度痛楚一樣。他的腦袋裡目前只有一個念頭。他用一種超人般的毅力,轉過身體,腹部貼著地面,然後開始向前耙土,使勁地朝著珀西·克萊,朝著他受僱殺害的女人挪進。
貝爾來到了薩克斯身旁。她交給他一把格洛克,他們一起用手中的武器指著棺材舞者。他們可以輕易地阻止他——或殺掉他,但是看著這個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工作,似乎連自己的面孔和肩膀已經報廢都不知道的可憐傢伙,他們卻不知所措。
他又往前移動了幾英尺,停下來抓了一顆葡萄柚大小的鋒利石塊,然後繼續朝著他的獵物移動。他一句話都沒說,全身浸溼在汗水和鮮血當中,面孔痛苦地扭曲成一團。就連可以用各種痛恨的理由、從薩克斯手中搶下手槍、當場斃了這個男人的珀西也怔住不動,看著他絕望地想要完成已經開始的工作。
「夠了。」薩克斯最後表示,她彎下身取走石塊。
「不行。」他氣喘吁吁地說,「不行……」
她銬上了他。
棺材舞者發出了嚇人的呻吟,或許是因為傷口的痛楚,不過更可能是因為難以忍受的失敗,然後他任憑腦袋掉落到地面上。
他動也不動地躺著。三個人圍著他,看著他的鮮血浸溼了草地和無辜的番紅花。這傢伙悲慘的叫聲沒多久就被快速飛越樹梢的直升機所發出的噪聲掩蓋。薩克斯注意到珀西·克萊的注意力立刻從這名為她帶來許多不幸的男人身上轉開,痴迷地看著笨重的機身穿越層層霧氣,然後輕快地著陸在草地上。
39
「這不太符合規定,林肯。我不能這麼做。」
朗·塞林託非常堅持。
但是林肯·萊姆也一樣。「讓我和他相處半個鐘頭。」
「他們覺得不舒服。」意思相當於他接下去所補充的,「我提議的時候被罵了一頓,你到底是個老百姓。」
此刻為星期一上午將近十點,珀西在大陪審團面前出庭作證的時間被延到了第二天。海軍的潛水員找到了菲利浦·漢森丟棄在長島海灣裡的行李袋,它們立刻被緊急送往聯邦大樓的聯邦調查局物證反應小組進行分析。埃利奧潑洛斯為了儘可能提出控訴漢森的證據,所以將大陪審團聽證的日期延後。
「他們有什麼好擔心的?」萊姆任性地問,「我又不會對他嚴刑拷打。」
他原想把他的要求降低到二十分鐘,不過那是一種軟弱的表現,而林肯·萊姆並不認為應該表現出軟弱的一面。所以他表示:「我逮到了他,我應該可以和他說說話吧。」
房間陷入一片沉寂。
他的前妻布萊恩曾一度用一種她身上不常出現的洞察力,表示萊姆如黑夜一般的眼睛比他用嘴巴進行辯論更具說服力。所以他一直瞪著塞林託,直到對方嘆了一口氣,然後轉頭看著德爾瑞。
「給他一點時間吧。」德爾瑞表示,「把那傢伙弄到這裡會造成什麼損失?如果他企圖逃跑的話,剛好給了我一個黃金藉口來進行射擊練習。」
塞林託表示:「好吧。我給他們打一個電話,但是千萬不要把這個案子搞砸了。」
萊姆勉強把他的話聽進去。他的目光已經轉向門口,就像棺材舞者會神奇地突然冒出來一樣。
不過,如果棺材舞者如果真的在這時候出現,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你的真實姓名是什麼?真的是喬或喬迪嗎?」
「這不重要吧?你逮到了我,怎麼叫我都隨你高興。」
「來一個名字怎麼樣?」萊姆問。
「就用你們幫我取的名字怎樣?‘棺材舞者’,我很喜歡。」
小個子用他那一隻仍然健全的眼睛仔細打量萊姆。傷口或許讓他疼痛不堪,藥物治療或許讓他元氣大傷,但是他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他的左臂打著石膏,但是仍被銬在腰間的枷鎖上;他的雙腳也戴著腳鐐。
「隨你高興。」萊姆和氣地說。然後繼續上下打量這個人,就像他是在犯罪現場找到的罕見花粉孢子一樣。
棺材舞者笑了笑,顏面神經受損加上包著繃帶,讓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古怪。他的身體偶爾會發出震顫,手指會出現痙攣,受傷的肩膀也會不由自主地上下抽動。萊姆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是一個健全的人,眼前的犯人才是殘廢。
在盲人的山谷裡,獨眼龍足以稱王。
棺材舞者對他笑了笑。「你一定特別想知道,對不對?」
「想知道什麼?」
「知道一切……所以你才把我弄到這裡來。逮到我算你幸運,但是對於我用了什麼方法,你卻一點頭緒都沒有。」
萊姆用舌頭髮出咯咯的聲音。「我完全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
「是嗎?」
「我把你弄到這裡,只是想和你談一談,」萊姆回答他,「如此而已,和一個差一點超越我的人說說話。」
「差一點!」棺材舞者大笑,又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笑容,「好吧,那麼就由你來告訴我。」
萊姆用吸管啜飲了一口果汁。他要托馬斯倒掉威士忌,換上夏威夷潘趣酒的時候,讓托馬斯十分錯愕。萊姆愉快地表示:「好吧。你被僱用來殺害愛德華·卡尼、布萊特·黑爾,還有珀西·克萊。你的佣金很高,讓我猜猜看,六位數。」
「七位數。」棺材舞者驕傲地表示。
萊姆抬起一邊的眉毛。「賺錢的行業。」
「如果你很有本事的話。」
「你把這筆錢存到巴哈馬。然後你從某個地方得知了斯蒂芬·考爾的名字——我不知道確切的來源,或許是通過僱傭網路……」棺材舞者點點頭,「所以你僱用他為你的轉包人,用匿名的方式,或許是電子郵件、傳真,通過他信任的推薦人。當然,你從來不曾和他碰過面,不過我猜你曾經對他進行測試?」
「沒錯,通過在華盛頓特區的一樁活兒。我受僱去幹掉一名從軍事委員會偷竊秘密檔案的國會助理。那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工作,所以我轉包給斯蒂芬·考爾,讓我有機會好好地測試他一番。我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觀察他,也親自檢查了屍體的傷口,非常專業。我想他發現了我正盯著他看,所以他追了上來,想要把目擊者處理掉,這一點也很不錯。」
萊姆繼續說下去:「你把現金和菲利浦·漢森的停機棚鑰匙留給他,讓他埋伏在裡面,等著將炸彈裝在卡尼的飛機上。你知道他很有本事,但是你並不確定他的本事是否足以把三個人都幹掉。或許你認為他至少可以幹掉一個,但是已經足以分散警方的注意力,讓你能夠接近另外兩個人。」
棺材舞者點點頭,心不甘情不願地佩服起萊姆來。「沒錯,他能殺了布萊特·黑爾讓我非常驚訝。但是他事後能夠脫身,並在珀西·克萊的飛機上放了第二枚炸彈,讓我覺得更驚訝。」
「你覺得自己至少應該動手幹掉一名被害人,所以在上個星期化身為喬迪,開始到處兜售藥丸,讓街上的人都認識你。你在聯邦大樓前面綁架了一名探員,問出了他們將會被安排在哪一間庇護所裡。你在最合乎邏輯的地點等待斯蒂芬出擊,並讓他綁架了你。你留下了許多指向地鐵藏身處的線索,確定我們一定可以找到你,然後用你來追蹤考爾,我們全都相信你,沒錯,我們確實如此……斯蒂芬一點都不知道你就是僱用他的人,他只知道你背叛了他,所以想要把你幹掉。完美的掩護,但是風險不小。」
「但是,沒有風險的生命會成什麼樣子?」棺材舞者開玩笑地說,「有了風險,一切都會變得更加值得,你不這麼認為嗎?此外,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建立了一些……就稱為應對手段吧,讓他不太願意對我開槍;潛在的同性戀傾向一直都很有用。」
「但是,」萊姆補充道,因為自己的敘述被打斷而不太高興,「考爾在公園的時候,你溜出了藏身的巷子,找到他,然後把他幹掉……你處理掉他的雙手、牙齒和衣物,並且把他的槍藏到下水道的攔截管道里。接著我們邀請你去一趟長島……狐狸進了雞窩。」萊姆不屑地加了這一句,「大概就是這樣……有點簡略,但是我想我已經把故事交代過去了。」
棺材舞者閉上他那隻健全的眼睛有好一會兒,然後再次睜開,又紅又溼的眼睛地盯著萊姆。他輕輕地點頭,也許是認可,也許是因為佩服。「到底是什麼?」他最後終於問道,「是什麼讓你看出來的?」
「沙粒,」萊姆回答,「來自巴哈馬的沙粒。」
他點點頭,因為痛楚而抽搐。「我翻了口袋,並用吸塵器清理過。」
「在縫合處的褶縫裡。那些藥也一樣:殘餘物和奶粉。」
「是啊,沒錯。」過了一會兒之後,棺材舞者補充說,「他怕你真是怕對了,我是說斯蒂芬。」他仍繼續打量著萊姆,就像尋找腫瘤的醫生一樣。接著他又說:「可憐的傢伙,真是可悲。你覺得是誰雞姦了他?是他的繼父,還是感化院裡的男孩?還是他們全都有份兒?」
「我怎麼知道?」萊姆回答。窗臺上面,那隻雄隼從天而降,然後收起它的翅膀。
「斯蒂芬被嚇著了。」棺材舞者若有所思地表示,「當你被嚇著的時候,一切都完了;他認為蟲子正在搜尋他。林肯那條蟲子,我聽他低聲嘀咕過好幾次,他怕的人是你。」
「但是你並沒有被嚇著。」
「沒有,」棺材舞者說,「我並沒有被嚇著。」他突然開始點頭,就好像他終於察覺了某種一直困擾他的東西一樣。「你正在仔細聽我說話對不對?想要找出我的口音?」
萊姆確實有這種企圖。
「但是你瞧,口音可以改變。山地……康涅狄格……南方平原和南部的沼澤地……密蘇里、肯塔基。你出於什麼原因在審問我?你是現場鑑定人員,而我被逮著了,那就應該說再見,然後上床睡覺。故事就此告一段落。我很喜歡下西洋棋,我熱愛西洋棋。你玩過嗎,林肯?」
他曾經很喜歡下棋,他和克萊爾·特里林一起玩了一陣子。托馬斯一直纏著他,要跟他玩電腦西洋棋,並買了一套遊戲系統安裝在他的電腦裡,但是萊姆一直不曾開啟。「我已經很久沒玩了。」
「你和我必須找個時間下一盤,你會是一個好對手。你想不想知道一些棋手常常犯的錯誤?」
「什麼錯誤?」萊姆可以感覺到他灼熱的目光。他突然覺得不自在。
「他們對對手感到好奇,試圖瞭解對方的私生活,瞭解一些沒什麼用的事情,例如他們來自何處?在什麼地方出生?兄弟姐妹是些什麼樣的人?」
「是嗎?」
「知道這些事有一種撓癢癢般的痛快,卻會造成混淆,而且可能非常危險。你明白吧?遊戲全部都在臺面上,林肯,全部都在臺面上。」他撇嘴一笑,「你無法接受對我一無所知,對不對?」
不能,萊姆心想,我不能。
棺材舞者繼續說:「好吧,你到底想知道些什麼?一個地址?一本高中紀念冊?來一個線索好不好?‘玫瑰花蕾’,怎麼樣?你讓我感到訝異,林肯。你是一名刑事鑑定專家,是我見過最傑出的。而你現在卻走上一條可悲的情緒化路線。我到底是誰?斷頭騎士、別西卜。我是瑪布皇后。只要有人大叫當心,‘他們’追上來了,我就成了‘他們’。我並不是眾所周知的噩夢,因為噩夢並不真實,但是我比任何人願意承認的噩夢都真實。我是一名技術人員,也是一名生意人,而你不會找到我的名字、階級或編號,因為我並不依據《日內瓦公約》來玩遊戲。」
萊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有人敲了門。
遞解人員已經到了。
「你們可以取下我的腳鐐嗎?」棺材舞者用一種可憐的聲音詢問兩名警官,他那隻健全的眼睛閃爍著淚光。「求求你們。我很痛,而且戴著腳鐐不容易走路。」
其中一名警官憐憫地看著他,然後又看看萊姆。萊姆非常老實地告訴他:「你只要解開他的腳鐐,立刻就會失去目前的工作,而且永遠不能再回到這座城市工作。」
州警盯著萊姆看了一會兒,然後對他的搭檔點點頭。棺材舞者笑了笑。「不是一個問題,」他看著萊姆說,「只是一個因素。」
警衛抓起棺材舞者未受傷的手臂,拉著他站起來。兩個高大的男人帶他走出門的時候,他顯得十分矮小。他回過頭。
「林肯?」
「什麼事?」
「你會懷念我的。沒有我的話,你一定會覺得無聊。」他剩下的一隻眼睛的眼神刺痛了萊姆,「沒有我的話,你會沒命。」
一個鐘頭之後,沉重的腳步聲宣佈了朗·塞林託的到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薩克斯和德爾瑞。
萊姆立刻明白出了問題。有那麼一會兒,他懷疑棺材舞者是不是脫逃了。
但是事情並非如此。
薩克斯嘆了一口氣。
塞林託看了德爾瑞一眼,德爾瑞乾瘦的面孔做了一個痛苦的表情。
「好了,告訴我吧。」萊姆不悅地表示。
薩克斯宣佈了訊息:「物證小組查過那些行李袋了。」
「你猜裡面裝了些什麼?」塞林託問。
萊姆筋疲力盡地嘆了一口氣,他實在沒有心情玩遊戲。雷管、鈽元素,還有吉米·霍法的屍體。
薩克斯表示:「一沓威切斯特郡的電話簿,還有五磅重的石塊。」
「什麼?」
「什麼都沒有,林肯。」
「你們確定只是電話簿,而不是編成了密碼的商務記錄?」
「調查局的密碼人員從頭到尾檢查過了,」德爾瑞表示,「都是該死的現成電話簿。那些石塊就更不用說了,放在裡面,只是為了讓袋子下沉。」
「他們準備釋放漢森那個肥屁股。」塞林託陰沉地抱怨,「他們目前正在進行文案工作,這件案子甚至不會呈到大陪審團面前。這麼多人都白死了。」
「一起告訴他吧。」薩克斯說。
「埃利奧潑洛斯正朝著這裡過來。」塞林託表示,「他拿到檔案了。」
「逮捕令?」萊姆不耐煩地問,「他要做什麼?」
「就像他說的,他要逮捕你。」
40
雷金納德·埃利奧潑洛斯出現在門口,身後站著兩名支援他的身材魁梧的警探。
萊姆一直認為這名檢察官已經進入中年,但是在大白天的光線裡,他看起只有三十出頭。那兩名警探也很年輕,穿著也和他一樣講究,卻讓萊姆聯想到一些令人討厭的碼頭工人。
他到底需要他們做什麼?來對付一個癱瘓的人?
「林肯,我猜當我告訴你會出現一些後果的時候,你並不相信我。啊哈,你並不相信我。」
「你到底有什麼好抱怨的,雷金納德?」塞林託問,「我們逮到他了。」
「啊哈……啊哈。讓我告訴你……」他舉起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問號,「我到底在抱怨什麼?起訴漢森的案子已經完蛋了,行李袋裡面沒有任何證據。」
「那不是我們的錯。」薩克斯表示,「我們讓你的證人安然無恙,也捉到了漢森僱用的殺手。」
「啊,」萊姆說,「但是事情並不止這樣,對不對,雷金納德?」
埃利奧潑洛斯冷冷地盯著他。
萊姆繼續往下說:「這麼說吧,喬迪——我的意思是‘棺材舞者’——現在是他們起訴漢森的唯一機會。然而這只是他們自己的想法,因為棺材舞者絕對不會背叛他的客戶。」
「真的是這樣嗎?這麼說,你並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樣瞭解他。我剛剛和他談了很久。他非常樂意將漢森供出來。只是他現在遇到了一些障礙,而這都要感謝你。」
「我?」萊姆問。
「他說你在幾個小時前,那一場未經許可的會面當中威脅他。啊哈,放心吧,有些人會因此而非常難堪。」
「看在老天的分上。」萊姆一臉苦笑,然後脫口罵道,「你真的看不出他在搞什麼鬼嗎?讓我猜猜看……你告訴他你會逮捕我,對不對?如果你這麼做,他就同意出庭作證。」
埃利奧潑洛斯搖擺不定的眼神,告訴萊姆事情的經過確實如此。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但是埃利奧潑洛斯完全不清楚情形。
萊姆表示:「你難道不認為,他會希望我被拘留在距離他或許只有五六十英尺遠的地方?」
「萊姆。」薩克斯關心地叫了一聲。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埃利奧潑洛斯問。
「他想殺我,雷金納德,這就是他的目的。我是唯一阻止過他的人;只要我還活著,他就不太可能安心地重新開始工作。」
「但是他哪裡也去不了。」
啊哈。
萊姆對他說:「我死了之後,他會收回他承諾;他永遠不會作證指認漢森。到時你準備用什麼對他施壓?用針管威脅他?他不會在乎。他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什麼東西讓他覺得困擾?萊姆心中十分納悶。有些事情不太對勁,非常不對勁。
他判斷是那些電話簿和石塊……
電話簿和石塊。
萊姆盯著牆上的圖表,陷入了思考。他聽見了叮噹聲響,抬頭一看,和埃利奧潑洛斯同行的一名警探取出手銬,正朝著治療床靠近。萊姆自我解嘲地想著,最好也戴上腳鐐,要不然他可能會逃跑。
「別這樣,雷金納德。」塞林託表示。
綠色纖維、電話簿、石塊。
他想起了棺材舞者對他說過的一些話。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埃利奧潑洛斯,現在也站在他旁邊。
一百萬美元……
萊姆並不怎麼理會那名正想著如何制伏一名殘障者的警探,也不怎麼理會正在想辦法制止那名警探的薩克斯。突然之間,他大叫:「等一等!」聲音威嚴得足以讓房間裡的人都靜止不動。
那些綠色的纖維……
他盯著圖表。
有人正在對他說話;那名警探的眼睛也沒有離開他的手,並把手銬搖晃得當當作響。但是萊姆完全沒有理會他們,他對埃利奧潑洛斯表示:「給我半個鐘頭。」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別這樣,你有什麼損失?我可能逃跑嗎?」埃利奧潑洛斯還沒表示同意或不同意,萊姆就開始叫道:「托馬斯!托馬斯!我需要打一個電話。你到底幫不幫我?我有時候還真不知道他跑哪裡去了。朗,你可以幫我打嗎?」
塞林託找到珀西·克萊的時候,她剛剛從丈夫的葬禮回來。她穿著一身黑衣,坐在林肯·萊姆床邊一張沙沙作響的藤椅上。羅蘭·貝爾也站在不遠的地方;他身上的褐色西裝由於佩帶了兩把槍而變形,頭上稀疏的棕發整齊地往後梳著。
埃利奧潑洛斯已經走了,不過他那兩名手下還在外面,守著玄關。他們顯然真的相信託馬斯一有機會就會把萊姆推出門口,讓他以每小時七點五英里的速度亡命天涯。
珀西的套裝,在領口和腰身的部分讓她覺得不舒服,而萊姆打賭這是她唯一的一件洋裝。她一往後坐就開始把足踝抬到膝蓋,然後發現穿著裙子的時候這個姿勢不太雅觀,所以趕緊合併膝蓋,拘泥地坐正。
她用一種殷殷企盼的目光盯著他,於是萊姆明白,塞林託和薩克斯去接她過來的時候,並沒有把最新的訊息告訴她。
懦夫,他在心中狠狠地罵道。
「珀西,他們不會把控告漢森的案子呈到大陪審團面前。」
在一剎那之間,她似乎鬆了一口氣,但是她立刻明白這件事代表什麼意義。「不!」她倒抽一口氣。
「漢森那一趟飛行呢?還有丟掉的那些行李袋?」
「那些袋子是假的,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他們準備釋放他?」
「他們無法在棺材舞者和漢森之間找出任何關聯。而在我們找出來之前,他是完全自由的。」
她的雙手舉到臉上。「那這一切都白搭了?愛德華……還有布萊特,他們全都白白喪命了。」
他問她:「接下來你的公司會發生什麼事?」
珀西並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她不確定地問:「對不起?」
「你的公司,哈得孫空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可能會把公司賣了,已經有一家公司向我們開了價,他們能夠背下債務,但是我們沒有辦法;要不然就進行清算。」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聲音裡聽見放棄的語氣。挫敗的吉卜賽人。
「哪一家公司開的價?」
「坦白說,我並不記得,一直都是羅恩在和他們交涉。」
「就是羅恩·塔爾博特,對不對?」
「沒錯。」
「他清楚公司的財務狀況嗎?」
「當然,他和我們的律師及會計師一樣清楚,也比我清楚。」
「你能打個電話給他,叫他儘快來這裡一趟嗎?」
「應該沒問題吧。他剛剛也在墓園裡,現在應該已經到家了。我打給他。」
「還有,薩克斯。」他轉頭對她說,「我們有另外一個犯罪現場,我需要你儘快過去進行搜尋。」
這名穿著暗藍色西裝的肥胖男人走進門的時候,萊姆仔細地打量了他。他那一套西裝泛著光澤,無論剪裁和顏色,看起來都像是一套制服。萊姆猜想,他駕駛飛機的時候就是這麼穿的。
珀西介紹他們彼此認識。
「所以你們抓到了那個王八蛋。」塔爾博特憤憤地說,「你想他會坐上電椅嗎?」
「我是一個收集垃圾的人。」萊姆表示。他成功地假設一個犯案劇情時,聲音一向都很快樂,「地方檢察官准備怎麼做,由他來決定。珀西有沒有告訴你,那些牽涉到漢森的證據出了問題?」
「是的,她說了一些關於這方面的事。他丟棄的證物是假的嗎?他為什麼這麼做?」
「我想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還需要一些資訊。珀西告訴我,你對公司非常清楚,你是合夥人,對不對?」
塔爾博特點點頭,一邊掏出一盒香菸,看到沒有人抽菸,於是又放回口袋裡。他比塞林託還要邋遢,而且看起來,他能夠將外套扣緊在肥碩的肚子上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讓我來考考你這一題。」萊姆說,「有沒有可能漢森要殺害愛德華和珀西並不是因為他們是目擊者?」
「那是為了什麼?」珀西脫口說。
塔爾博特問他:「你的意思是他有其他的動機?例如什麼?」
萊姆並沒有直接回答。「珀西告訴我,公司的營運出現問題已經有好一陣子了。」
塔爾博特聳聳肩。「這幾年一直都很困難。撤銷管制之後,冒出了許多小型的運輸公司,而且還要和聯合快遞、聯邦快遞競爭,再加上郵局,所以利潤一直在縮水。」
「但是你們還是有很好的——怎麼說,弗雷德?你接過一些白領階層的犯罪案,對不對?流進來的錢,應該怎麼說?」
德爾瑞笑了一下。「收入,林肯。」
「你們有很好的收入。」
塔爾博特點點頭。「現金的週轉一直都不是問題,只是流出去的錢比流進來的多。」
「棺材舞者被僱用來殺害愛德華和珀西,是為了讓兇手能夠折價買進這家公司,你覺得這個推測怎麼樣?」
「什麼公司?我們的?」珀西皺起眉頭問。
「漢森為什麼要這麼做?」塔爾博特又開始氣喘吁吁。
珀西問:「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不拿一張大面額的支票來找我們?他從未和我們接觸過。」
「我說的人並不是漢森。」萊姆指出,「我的前一個問題是,如果漢森並不想殺害愛德華和珀西呢?如果是另外的人呢?」
「誰?」珀西問。
「我並不確定,只是……好吧,那些綠色的纖維。」
「綠色的纖維?」塔爾博特跟著萊姆的目光看向那些證物圖表。
「好像所有的人都忘了這件事,除了我之外。」
「有的事很難被遺忘,你會不會忘記,林肯?」
「很少,弗雷德,很少。那些纖維……我的搭檔,薩克斯。」
「我記得你。」塔爾博特對她點頭示意。
「她在漢森租用的停機棚裡找到這些綠色的纖維。斯蒂芬·考爾在愛德華·卡尼的飛機上裝炸彈之前,曾在一扇窗戶前等候,纖維就是在那扇窗戶上找到的;她還找到了一些黃銅、白色的纖維,以及信封用的膠水。這些東西告訴我們,有人留了一把停機棚鑰匙給考爾,用一個信封裝著。但是我後來又想,考爾為什麼需要一把鑰匙進入一間無人的停機棚呢?」
「他是一個高手,就算睡著了,他都能闖到裡面去。唯一的理由,就是為了讓漢森看起來像是留了這把鑰匙的人,是為了把他扯進來。」
「但是漢森犯下了那些綁架案。」塔爾博特說,「他殺了那些士兵、偷了那些軍火,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殺人犯。」
「他很可能是個殺人犯,」萊姆同意道,「但是他並沒有駕飛機到長島海灣來進行轟炸。這件事情是別人乾的。」
珀西不安地扭動身體。
萊姆繼續說:「一個認為我們永遠找不到這些行李袋的人。」
「是誰?」塔爾博特問他。
「薩克斯?」
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三個裝了證物的大型牛皮紙袋,放在桌子上。
其中兩個紙袋裡面裝的是賬簿,第三個則裝了一疊白色的信封。
「這些東西全都來自你的辦公室,塔爾博特。」
他無力地笑了笑。「我不認為你可以在沒有搜尋令的情況下,拿走這些東西。」
珀西·克萊皺著眉頭。「是我給的許可,我依然是公司的負責人,羅恩。但是你想要說什麼,林肯?」
萊姆很後悔沒有在這麼做之前,先把他的懷疑告訴珀西;於是這件事情成了一個令人恐怖和震驚的訊息。但她可能通知塔爾博特,林肯不能冒這個險,因為一直到現在,他的足跡都掩飾得很乾淨。
萊姆看了梅爾·庫珀一眼,然後開口說:「我們和鑰匙的黃銅屑一起找到的綠色纖維,來自一本賬簿的內頁。白色的纖維則來自一個信封。完全符合,沒有任何疑問。」
萊姆繼續說:「而這些東西全都來自你的辦公室,塔爾博特。」
「你是什麼意思,林肯?」珀西喘著氣。
萊姆對著塔爾博特說:「機場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漢森正在接受調查。你覺得可以利用這一點,所以你等到一個珀西、愛德華和布萊特·黑爾一起加班的晚上,偷了漢森的飛機出去繞了一趟,拋掉了那些偽裝的行李袋。是你僱用了棺材舞者,我假設你是在非洲或遠東地區工作的時候聽說了這個人。我打了幾個電話,你曾經為波札那空軍和緬甸政府工作,指導他們如何採購二手的軍用飛機。另外,棺材舞者告訴我,他這份工作的佣金為一百萬美元,」萊姆搖了搖頭,「這一點就足以告訴我一些事。漢森大概只需要花幾萬美元,就可以幹掉三個證人。現今職業殺手的數量明顯多過於市場的需求,一百萬美元的佣金告訴我,僱主一定是個外行人,他的手邊也一定有很多閒錢。」
珀西尖叫一聲,跳到塔爾博特面前。塔爾博特掙扎站了起來。「你怎麼下得了手?」她大聲叫道,「為什麼?」
德爾瑞這時候表示:「我那些金融犯罪組的同事此刻正在查你的賬。我們認為可能會找到許多不清不楚的款項。」
萊姆繼續說:「哈得孫空運的營運狀況比你想象中好得多,珀西,只是大部分的錢都進了塔爾博特的口袋。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被發現,所以必須把你和愛德華除掉,然後買下這家公司。」
「股份收購權。」她說,「如果我們過世的話,他有權從我們的資產當中以折扣的方式買下我們的股份。」
「根本就是胡扯,那傢伙也對著我開槍了,記不記得?」
「但是你並沒有僱用考爾。」萊姆提醒他,「你僱用的是喬迪——棺材舞者,而喬迪把工作轉包給了並不認識你的考爾。」
「你怎麼下得了手?」珀西用一種空洞的聲音重複,「為什麼?為什麼?」
塔爾博特突然一陣狂怒。「因為我愛你!」
「什麼?」珀西倒抽一口氣。
塔爾博特繼續說:「我表示要娶你,你卻一笑置之……」
「羅恩,不,我……」
「然後你回到他身邊。」他冷笑了一聲,「愛德華·卡尼,英俊的飛行員,捍衛戰士……他把你視為糞土,而你卻還是要他。然後……」他的面孔因為盛怒而發紫,「然後……然後我又失去了我擁有的最後一樣東西——我被停飛了,再也不能駕駛飛機了!我看著你們兩個人每個月飛行數百個小時,而我卻只能坐在辦公桌後面整理檔案。你們擁有彼此,你們可以飛行……你們不知道失去鍾愛的一切是什麼感覺。你們就是不知道!」
薩克斯和塞林託看著他全身緊繃。他們預料到他會打一些主意,卻沒有想到他擁有這般的蠻力。薩克斯踏向前,從槍套裡取出手槍的時候,塔爾博特將身材高大的她抱了起來,薩克斯一下便雙腳離地。他將薩克斯甩向擺放證物的桌子,上面顯微鏡和其他的裝置散落了一地,並把梅爾·庫珀往後撞到牆面上,接著從薩克斯的手裡扯下了格洛克。
他用槍口指著貝爾、塞林託和德爾瑞。「好了,把你們的槍扔到地上,馬上!」
「別這樣,老兄。」德爾瑞轉了轉眼睛表示,「你打算怎麼辦?從窗戶爬出去嗎?你哪裡也去不了。」
他把槍口舉到德爾瑞面前。「我不會說第二遍。」
他的眼神當中充滿了絕望,讓萊姆想到一隻陷入困境的大熊。探員和警察全都把武器扔到地上,貝爾也放下他的兩把槍。
「那扇門通往什麼地方?」他指著一面牆。他看到了外面那兩名埃利奧潑洛斯的保鏢,知道無法從那個方向脫逃。
「那是一個衣櫃。」萊姆迅速地回答。
他把門開啟,看到了小型的升降梯。
「操你媽。」塔爾博特低聲罵道,把槍口指向萊姆。
「不要!」薩克斯大叫。
塔爾博特又把武器轉到她的方向。
「羅恩!」珀西叫道,「你想清楚,別這樣……」
薩克斯狼狽不堪,但是沒什麼大礙,她一邊站起來,一邊看著躺在十英尺外地面上的手槍。
不要,薩克斯,萊姆在心中叫道。千萬不要!
她逃過了全國最冷酷的殺手,現在卻差點被一個慌張的外行人射殺。
塔爾博特的眼睛在德爾瑞、塞林託和電梯之間來回跳動,試圖找出控制鍵。
不要,薩克斯,不要這麼做。
萊姆試圖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的眼睛卻在判斷距離和角度。她絕對來不及。
塞林託開口表示:「我們談一談,塔爾博特。別這樣,把槍放下。」
不要,薩克斯,千萬不要……他會看到你,他會朝你的頭部開槍——外行人通常都這麼做——你會沒命的!
她全身緊繃,眼睛盯著德爾瑞的西格索爾。
不要!
塔爾博特回頭看向電梯的那一刻,薩克斯撲到地板上,一邊滾動,一邊撿起德爾瑞的武器。但是塔爾博特看到她了,她還沒來得及舉起那把笨重的武器,他就已經把格洛克的槍口對準她的臉,眯起眼睛,開始瘋狂地扣扳機。
「不要!」萊姆大叫。
槍聲震耳欲聾,震得窗上的玻璃咯咯作響,震得遊隼振翅飛向天際。
塞林託爬向他的武器。房門同時被撞了開來,埃利奧潑洛斯的警探衝進房裡,拔出手槍。
太陽穴上冒出一個紅點的羅恩·塔爾博特,靜止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旋轉著身體倒了下去。
「老兄!」梅爾·庫珀說。他僵直不動地抓著一個證物袋,一邊看著羅蘭·貝爾穩健地抓著他那把細小的史密斯威森點三八,從他的胳膊肘旁邊伸出來。「啊!」原來貝爾悄悄地移到了庫珀的身後,從他細窄的槍套上取下武器,然後從庫珀的臀部旁邊開了槍。
薩克斯站起來,從塔爾博特的手上取回她的格洛克。她感覺一陣暈眩,於是搖了搖腦袋。
珀西雙膝跪倒在屍體旁,頓時房內充滿了嚎哭的聲音。她不停地啜泣,一邊用拳頭一再猛擊塔爾博特寬厚的肩膀。有好一會兒,所有的人都靜止不動。然後阿米莉亞·薩克斯和羅蘭·貝爾一起走向前,兩個人同時停頓了一下,然後薩克斯往後退開,讓高瘦的貝爾用手臂摟住嬌小的珀西,把她從既是朋友又是敵人的屍體旁邊帶開。
41
短暫的雷聲之後,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在夜深人靜的時刻開始落下。
房間裡的窗戶大大地敞開,不過不是遊隼所在的那一扇,因為萊姆並不喜歡打擾它們。
此刻房間裡充滿著夜裡涼爽的空氣。
阿米莉亞·薩克斯拔出軟木塞,倒了一點霞多麗白葡萄酒在萊姆的平底杯和自己的高腳杯裡。
她仔細看了一眼電腦螢幕,然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我不敢相信。」
治療床一旁的電腦上面,裝了一套西洋棋系統。
「你不玩遊戲的,」她說,「我的意思是,我從來沒看過你玩遊戲。」
「等一下。」他對她說。
電腦螢幕上的資訊顯示:無法辨識你剛剛說的話,請重新再試一遍。
他用一種清晰的聲音說:「城堡到第四行吃掉皇后的主教。將軍。」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電腦說道:「恭喜。」然後播放了一段蘇薩的《華盛頓郵報進行曲》。
「我不是為了消遣。」他表示,「這就像一套音響一樣,可以讓我的感官保持敏銳。你偶爾也跟我玩一玩吧,薩克斯?」
「我不玩西洋棋。」她吞了一口美酒之後說,「如果一個騎士追著我的國王,與其想辦法脫離困境,還不如轟他一槍。他們找到了多少數目?」
「你是說塔爾博特藏起來的錢嗎?超過五百萬美元。」
查賬人員查過另一組賬簿,也就是沒動過手腳的賬簿,他們發現哈得孫空運是一家盈利極高的公司。失去了一架飛機和美國醫療保健的合約雖然造成了一些損失,但是充裕的現金可以讓公司就像珀西所說的「繼續在高空翱翔」。
「棺材舞者呢?」
「在特別拘留所。」
特別拘留所是刑事法庭大樓裡鮮為人知的設施,萊姆從未親眼見過——沒幾個警察見過——有人從裡面逃跑。而且三十五年來,從來沒有人成功地從裡面脫逃。
「妥善地料理他的爪子。」萊姆將這件事情告知珀西時,她表示。她後來解釋,也就表示銼平獵鷹的腳爪。
對這件案子特別關心的萊姆,堅持要知道棺材舞者在特別拘留所的一切。他從警衛的口中得知,棺材舞者曾經詢問所內的窗戶、樓層,位於城裡的什麼位置等細節。
「我聞到的味道是不是來自附近的加油站?」他曾經含糊地這麼問。
聽到這些事情後,萊姆立即通知朗·塞林託,要他打電話讓拘留所的負責人增加守衛的警力。
阿米莉亞·薩克斯又喝了一口酒,然後心想,該發生的事情現在就讓它發生吧。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脫口說道:「萊姆,你應該放下架子,」又一口酒,「我不確定應不應該說這些事。」
「什麼事?」
「她對你來說是一個好的人選。應該會很理想。」
他們盯著彼此的眼睛時並不會不好意思,但是面對即將來臨的狂風暴雨,薩克斯還是低下眼睛,看著地板。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當她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沒有表達清楚。「我知道你對她的感覺。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是我也知道她對你有什麼感覺。」
「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就是珀西·克萊。你或許認為她才剛剛守寡,此時此刻不會想要另外的人,但是……你聽見塔爾博特怎麼說了,卡尼自己有一個女朋友,是辦公室裡的女孩。珀西知道這件事。他們繼續留在彼此身邊只因為他們是朋友。還有,也為了公司。」
「我從來不……」
「放手去追求吧,萊姆,我是說真的。你認為不可能行得通,但是她一點都不在乎你的處境。想想她那天說的話。她一點都沒錯,你們真的非常相似。」
有些時候,你在感覺挫敗的時候,的確需要舉起雙手用力拍拍自己的膝蓋。萊姆讓自己的腦袋緊緊地貼著那一個豪華的羽絨枕頭。「薩克斯,你到底從哪裡冒出了這個念頭?」
「行了吧,太明顯了。我親眼看到自從她出現之後,你變成了什麼樣子:你看著她的方式,還有你一心一意地要救她一命。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一回事?」
「她很像克萊爾·特里林,幾年前離你而去的那個女人,這就是你要的。」
哦……他點點頭,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笑了笑,然後說:「沒錯,薩克斯,過去幾天以來,我一直想著克萊爾。我告訴你沒有,是因為我說了謊。」
「每一回你提到她的時候,我都可以看出你仍然愛著她。我知道自從發生意外之後她就沒見過你。不過我猜這件事對你來說並未告一段落,就像尼克離開我之後,我和他之間的情況一樣。然後你遇見了珀西,她一直讓你想到克萊爾。而你也瞭解你可以重新開始再和人交往,我的意思是和她,而不是……和我。嗯,這就是人生。」
「薩克斯,」他開口說,「你應該嫉妒的人並不是珀西,那天晚上把你踢下床的人並不是她。」
「不是嗎?」
「是棺材舞者。」
她杯子裡的葡萄酒又晃了一下。她覺得一陣暈眩,然後盯著那些透明的汁液。「我不明白。」
「那天晚上,」他嘆了一口氣,「我必須在我們倆之間畫上一條界線,薩克斯。我為了自私的理由,已經和你太接近了。如果我們要繼續一起工作,我就必須拉起這道障礙。你難道不明白嗎?我不能太接近你,不能在和你那麼接近之後,繼續把你派到險境裡。我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一次。」
「再發生一次?」她原本皺著眉頭,接著臉上浮現了理解的表情。
啊,這就是我的阿米莉亞,他心想,一個傑出的刑事鑑定專家,只要一點提示,她就快得像只狐狸。
「不,林肯,克萊爾是……」
他點頭。「她就是五年前棺材舞者出擊之後,被我派到華爾街犯罪現場的技術人員之一。接近垃圾桶、抽出紙片、引爆炸彈的人就是她。」
這就是他一直咬著這傢伙不放,而且如此不尋常地希望得知關於這名殺手所有情報的原因。他想逮到害死他情人的傢伙,想知道他的一切。
這是一場報復,純粹的報復。塞林託知道關於克萊爾的事,他猶豫是不是應該讓珀西和黑爾離開的時候,擔心的是萊姆個人的情感因素已經牽涉到這件案子裡。
沒錯,是牽涉了。但是儘管目前被壓抑在一段靜止的生命裡,林肯·萊姆依舊是一個狩獵者,就像他窗臺上的雄隼一樣。每一個刑事鑑定專家都一樣,當他嗅到獵物的時候,絕對不會放手。
「就是這麼一回事,薩克斯,和珀西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當然渴望和你共度良宵,共度每一個良宵,但是我不能冒著更愛你的風險。」
對林肯·萊姆來說,這一段對話不僅令他自己感到驚愕,也讓他覺得困惑。自從發生意外以來,他一直相信打斷他脊骨的橡木樑對他的心所造成的傷害更大,也扼殺了他的一切感覺。他愛人與被愛的能力,就像他的脊柱神經一樣,早已被壓垮了。但是那一個晚上薩克斯接近他的時候,讓他發現原來自己大錯特錯。
「你能明白吧,阿米莉亞?」萊姆低聲說。
「只能用姓氏。」她一邊微笑說著,一邊朝著床邊走近。
她彎下腰,吻他的嘴唇。他往後退到枕頭上,接著也開始回吻。
「不行,不行。」他堅持,但是又更熱烈地吻她一次。
她的皮包掉落到地上,夾克和手錶則落在床邊的桌子上。最後脫掉的一件首飾是她的九毫米格洛克。
他們又再次親吻在一起。
但是他退了開來。「薩克斯……風險太大了!」
「上帝不會給你確定的答案。」她表示,他們的眼睛緊緊地看著對方。接著她站起來,穿過房間朝著電燈開關走去。
「等一等。」他說。
她停下來回頭看著他,紅髮掉落在臉頰上面,蓋住了她的一隻眼睛。
萊姆對著掛在床架上的麥克風下達指令:「關燈。」
房間裡接著陷入一片漆黑。
《聖經》中的鬼王。
英國民間傳說中專管夢境的女神。
一九七五年離奇失蹤的前美國卡車聯盟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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