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監正的饋贈

頓了頓,太子看向胞妹臨安:「此案許七安居功至偉,被諡為長樂縣子,倒也名副其實。」

「那當然,許七安是我」

原本臨安聽太子哥哥誇讚許七安,心裡是高興的,本能的就要炫耀一下,可聽到後半句,她忽然愣住了。

「太子哥哥你,你說什麼?」

那張嫵媚多情的臉龐,甜美的笑容一點點凝固,桃花眸微微睜大,但神采卻空洞了,直愣愣的盯著太子。

「哦,你還不知道嗎?」四皇子嘆息道:

「那銅鑼許七安殉職了,可惜,可惜。」

砰酒杯碎在地上。

眾人紛紛看向臨安。

臨安渾然不覺自己的失態,秀氣白皙的手緊緊拽住太子的衣袖,帶著顫抖的哭腔:「太子哥哥,莫要與我說笑」

她眼裡有著晶瑩的光,以及可憐巴巴的哀求。

太子愣了一下,臉色突然陰沉了幾分,拂去臨安的手,沉聲道:「此事是真的,父皇已經擬旨了,等那銅鑼的屍骨運回京城,便降旨追封。

「臨安,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堂堂大奉公主,竟為了一個下屬的殉職如此失態,太子權當臨安是多愁善感。他不想往深了揣度。

臨安默默縮回了手,一言不發的起身,走入了茫茫大雪中。

「臨安,臨安」太子追到亭邊,衝著她的背影高呼。

那襲紅衣默然前行,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她的髮絲上。

太子扭頭朝臨安的貼身宮女咆哮:「還不去給公主撐傘。」

宮女恰好拿起傘,準備追上去,聞言頓住,朝太子福了福身子,撐開油紙傘,疾步追了上去。

亭內,眾皇子皇女還沒回過味來,神色茫然。

另一邊,那位被許七安拍過臀兒的宮女,撐著傘,小心翼翼的打量臨安的側顏,不敢說話。

真可惜啊,那個銅鑼殉職了宮女心裡嘆息一聲。

忽然,她聽見了輕輕的哽咽,愕然扭頭,看見臨安公主竟已淚流滿面。

「公主?!」

宮女顫抖著叫了一聲,慌亂的四下張望,幸而大雪紛飛,周遭無人,壓低聲音:「您怎麼哭了,是,是因為他嗎?」

「本宮,本宮不知道」

淚水一滴滴的滑落,臨安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這裡空落落的

「下雪了呢,我喜歡雪天,應該等雪停了,我便可以跟師兄們打雪仗,還可以堆雪人,堆雪馬。」

懷慶公主住處,溫暖的茶室裡,褚采薇捧著一杯喝茶,吃著糕點,望著窗外的大雪。

她梨渦淺淺,很享受愜意的午後,有熱茶,有好吃的糕點,還可以看雪。

懷慶公主穿著白色的宮裙,早已寒暑不侵的她,穿的是凸顯身段的夏裝。

對於閨中密友的嘮嗑,她不加理會,手裡握著書卷,眼睛卻望著大雪發呆。

「懷慶公主,你怎麼回事呀,這些天魂不守舍的。」褚采薇感覺到自己被漠視,心裡很氣。

黑亮的眸子裡,映著一片片潔白的雪花,懷慶幽幽道:「采薇,本宮代你寫的信,恐怕交不到你手中了。」

褚采薇沒心沒肺的吃著糕點,問道:「為什麼?」

「他殉職了。」

褚采薇手一抖,糕點跌落在地

觀星樓,八卦臺。

褚采薇垂頭喪氣的踏著臺階,來到觀星樓的頂層。

鵝毛大雪飄蕩,八卦臺積了薄薄一層雪,監正盤坐在案前,方圓三尺,片雪不落。

褚采薇在監正身後停下來,委屈的哽咽道:「老師」

「從小到大,每次有師兄欺負你,你就哭著跑為師這裡來的告狀。」監正沒有回頭,笑著飲了一杯酒。

「沒有師兄欺負我。」褚采薇癟了癟嘴,哇一聲哭出來:「許七安死了,許七安死了,我好難過」

監正沉默了片刻,扭頭望著南方,似乎在專注的看著什麼,突然輕笑一聲:「好事。」

褚采薇哭的更兇了,用力跺腳,邊哭邊罵:「糟老頭子,臭老頭子,我朋友死了,你還說好事,你怎麼不去死啊。」

「怎麼跟老師說的呢?老師活了五百年,還沒活夠呢,要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監正生氣道。

「那,那你剛才說的話是當老師該說的嗎。」褚采薇哭哭啼啼。

「為師說好事,自然是好事。」監正道:「前年,為師賜你的脫胎丸,你吃了沒?」

「什麼脫胎丸啊。」褚采薇抹著眼淚。

「脫胎丸,一甲子只煉出三顆的脫胎丸。元景帝那小子求為師,為師都不給的脫胎挖丸。」監正更加生氣了。

「哦,在我包包裡。」褚采薇抽抽噎噎的說:「你不說我都忘了,我又用不到那東西。」

監正點點頭,笑道:「記住,你把脫胎丸送給許七安了。」

「我沒有。」

「你送了。」

「我沒有呀,在我包包裡。」

「閉嘴,你送了。以後有人問你,你就這麼說。」

「噢。」褚采薇又哭道:「老師,許七安死啦。」

她有個習慣,就是遇到傷心事,便會來監正這裡哭訴。就像孩子受了委屈,就會找父母哭訴。

「你剛踏入六品不久,這些日子就不要出門了。」

等褚采薇離開後,監正攤開手掌心,一枚橙黃剔透的丹藥靜靜躺在手心。

接著,監正拔下一縷白鬚,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縷鬍鬚隨風飄揚,越飄越高,忽然膨脹,化作一隻白色大鳥。

大鳥叫聲蒼涼,在空中盤旋片刻,一個俯衝,叼走了監正手裡的脫胎丸。

褚采薇回到房間,低頭在腰間的鹿皮小包裡翻找。

「老師怎麼突然跟我說起脫胎丸,還說送給了許七安」她一邊抽抽噎噎,一邊找啊找,卻怎麼也找不到脫胎丸

「你就那麼信任魏淵?願意把身上的秘密都告訴他?」

昏暗的船艙裡,楊千幻盤腿而坐,背對著棺材。

許七安是魏淵私生子這件事,他稍稍一想就知道不可信,許七安二十歲,而魏淵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在宮中當宦官了。

「爸爸什麼的開玩笑的啦,玩梗你懂不懂。」許七安躺在棺材裡,嘆了口氣:

「信任當然是信任的,魏公對我不錯,很願意栽培我。說對我恩重如山也不為過。但其實我有點抗拒把秘密告訴他。」

「為什麼?」

「怎麼說呢,魏公心思太深沉,叫人看不透,你永遠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也就不知道把秘密告訴他後,他會做出什麼反應。」

「這倒是,魏淵和我老師一樣,都是心思深沉到可怕的人。即使是我這樣的手握明月摘星辰的男人,也看不透他們。」楊千幻不解道:

「那你怎麼願意跟我聊這些心裡話?」

許七安笑道:「因為楊師兄是有一顆赤子之心的男人。」

除了愛好裝逼,其他一切都不在乎。

楊千幻點了點頭,又覺得這話怪怪的,「總覺得這不是什麼好話那有沒有想過離開京城?反正你已經死了,天大地大的,哪都可以去。」

「可我的家人都在京城啊,能回去當然還是要回去。」許七安嘆口氣:

「青衫仗劍走江湖的日子,我也向往過。可是不管你走到哪裡,天底下有一個可以隨時回去的家,你就不會慌。而我一旦離開京城,可能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也許是太無聊了,兩人先是隨口扯皮,漸漸的開始說一些心裡話。

「這倒也是,我出門在外的時候,只要想起還有司天監的師兄師弟,還有老師,心裡就覺得踏實。並不是真的無家可歸,只是在外遊歷。」楊千幻微微頷首。

許七安嘴上說要回去請教魏淵的意見,其實是敷衍楊千幻的,心裡在權衡坦白的利弊。

魏淵對他好,他知道。但坦白之後,魏淵是選擇重新封印神殊,還是選擇睜隻眼閉隻眼?缺乏參照物的情況下,許七安不敢冒險嘗試。

畢竟又不是魏淵的親兒子。

可他又不捨得離開京城,一時間左右為難。

另外,神殊和尚曾經要求他保守秘密,不能透露他的存在。許七安摸不準把秘密告訴魏淵,神殊和尚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你不能因為一位神魔般的高手始終和顏悅色,就真的相信他是大慈大悲的菩薩。

「哎,逼楊師兄,你成家了嗎?」許七安問道。

「沒有。」楊千幻搖頭:「女人是累贅,我並不需要。」

這樣啊,我還想你和妻子行房事的時候,是不是也不准她看你的臉?如果是這樣,那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和雲鹿書院的亞聖一樣,成為一個永遠站在妻子身後的男人。二,當一個穀道熱腸的男人。

想著想著,許七安忍不住笑出聲。

這時,船外傳來了不知名的飛鳥啼叫聲,蒼涼孤寂,宛如夜梟的哀鳴。

楊千幻先是一愣,然後大吃一驚,脫口而出:「是老師的氣息。」

ps:下一章就回京了,先更後改,下班回家再改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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