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不懂客套,但也從不得罪送上門來的金主,可是這位金主不但把自己送上了門,還把自己送進了門,所以時光還是慎重考慮了一下,從懷裡提溜出那個捂在羽絨服和棉睡衣之間的烤紅薯,不大高興地朝他晃了晃。
「我還沒吃飯呢。」
金主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
「這附近也沒什麼好吃的。韓照,你去小區門口買只烤鴨吧,就剛才來的時候門口在排大隊那家,讓他把鴨架子剁好了,拿回來做個湯。」說完,不等時光道謝或是拒絕,一隻手就朝她的烤紅薯伸了過來:「你忙你的,飯我替你吃。別客氣。」
那天晚上這個人就像坐在電視機前欣賞大猩猩做算術一樣,一邊吃喝,一邊既驚又喜地看著她扯了兩米衛生紙當草稿,不用計算器也不用電腦,只拿了根光禿禿的中性筆芯連寫帶算帶整理,就在四十分鐘內吸著鼻涕乾乾淨淨地做出一份明白賬來。
時光撂下筆的時候,他碗裡的鴨架子湯還燙得沒法下嘴。
從那往後,這人就成了她眾多金主裡給錢最痛快的一位。
也是從那往後,不管她怎麼換鎖,換多麼複雜的鎖,這位金主總有辦法突如其來又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裡。
他也不是有生意找她的時候才會來。有時候他像是來投宿的,賴在這裡白吃白喝一宿不走,喝多了隨處一躺就睡,有時候又像狗圈地盤一樣,只花兩分鐘轉上一圈,上趟廁所就走了。起初還會帶人跟著,後來就成了他自己。好像這只是他荒唐放浪的日常生活裡無數無聊遊戲中極為普通的一個,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就玩一玩。
他習慣了。看在錢的份上,時光也習慣了。
擱在平時,她會無視他的存在,徑直從他身上邁過去,該幹什麼幹什麼,隨他在這兒睡到自然醒。但是現在她迫切地想問他幾個問題。
她身上的衣服和反鎖的房門是怎麼回事,以及,他欠她的尾款呢?
時光伸腳過去,輕輕頂了頂他橫展在外面的胳膊。
男人在毛毯下悶悶地哼了一聲,不快地嘟囔了句什麼,縮起胳膊把毛毯往懷裡一卷,伸腿翻了個身,背對時光側蜷起來。一張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裡,沒有半點醒來的意思。
側蜷的姿勢讓他身上的襯衫西褲緊繃起來,把這副身體良好的線條展露無遺。
時光看在錢的份上,耐著性子再次伸腳過去,繃起腳尖在那片被黑西褲包裹得格外矚目的翹臀上客氣地戳了兩下。
那翹臀煩躁地動了動,人還是沒有醒來的意思。
時光看在錢的份上也忍不住了,收腿蓄力,一腳踹了過去。
人在地上卷著毯子翻滾一週半,正面朝下地停下來的時候,時光終於聽見了一句吐字清晰發聲響亮的話。
「誰他媽——」
「我。」
一句話沒罵完就收住了,男人趴在地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捂著剛從地板上硌過的左肋慢吞吞地翻身坐起來,悶悶地埋怨了一聲:「胸不大,勁兒不小……」
「你醒了嗎?」
「你說呢!」
「你還記得你昨晚在我臥室裡幹什麼了嗎?」
時光話音裡沒有半點質問的意思,好像只是平平淡淡地問他一個平淡的問題,霍明遠坐在地上愣了一下,才皺皺眉頭,沒好氣地回答她。
「你一進去就把門鎖了,我能幹什麼?」
門是她鎖的?
時光不禁回頭朝臥室門看了一眼。
她是自己進的臥室,衣服也是她自己換的嗎?
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時光正愣著,霍明遠已經扯開了纏在身上的毛毯,睡眼惺忪地在雞窩頭上揉了兩把,從脖子上拽下鬆垮的領帶,隨手往地上一扔,起身搖搖晃晃地朝洗手間走去了。
那條皺巴巴的黑色綢緞領帶像條死去的蛇一樣萎靡地蜷在地上,時光聽見腳步聲回頭時目光正好從上面經過,不由得又是一愣。
她記得很清楚,昨天晚上在酒吧裡,霍明遠沒系領帶。
任何不合常理的事,只要扯上這個人就都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時光沒心思去對這些無關痛癢的事刨根問底,她最關心的事只有一樣。
時光追到洗手間門口,看著那人彎腰站在水池前掬水洗臉。
「我的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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