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麼當的師父,這樣的孩子也任她入魔!洛音凡看著那小臉,一絲內疚泛起,很快又被理智驅散。
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倘若果真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怕是饒她不得,如今的她太危險,稍有不慎便危害六界,怨不得他算計了。
他的徒弟,他怎麼處置都沒錯。
一步一步,離他越來越近,重紫終於站在她面前,眼睛裡滿是喜悅與不安,想要叫他,卻遲遲叫不出口。
就在這瞬間,有東西鑽入體內,極細的,帶著透心的涼意。
魂體彷彿被什麼東西縛住了,渾身不自在,體內魔力本能地抵抗,可是越抗拒,那東西就勒得越緊,幾乎要把她的魂魄割裂。
劇烈的疼痛,鮮血自嘴角流下。
重紫有點迷茫,伸手摸了摸,低頭看看沾著血的手指,確認之後抬臉望著他,喃喃道:「師父?」
面前的人恢復威嚴,聲音裡有著她熟悉、又不熟悉的淡漠:「這只是南華的鎖魂絲,它能縛住你的魂魄,從此你若動用魔力傷人,必先傷自己,傷別人多少,就要傷自己多少。」
鎖魂絲!重紫踉蹌後退,臉白如紙,他在騙她!他竟然這樣騙她!他竟然在這裡騙他!
「既不信,為何不直接殺了我!」慘笑。
不得已使手段令她受傷,洛音凡略覺愧疚,但很快就冷靜了:「墮落入魔,背叛師門,就不再是重華弟子,你當我處置不得你麼!」
不再是重華弟子,終於被逐出師門了?重紫不說話。
洛音凡本是隨口斥責,見她這樣,語氣又和緩了點:「念在師徒一場,你近年也未曾作惡,姑且饒你一命,先隨我回去……」
話未說完,他忽然停住,目中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煞氣急劇膨脹,如滔天巨浪。
魔力遍體流動,向外衝撞,妄圖掙斷鎖魂絲,誰知那鎖魂絲非但不斷,反而越勒越緊,殷紅的血,自她眼睛、鼻子、口角流下,白皙嬌嫩的皮膚表面亦滲出血絲,慢慢地暈開,她整個人竟變作了血人!
幾近瘋狂地掙扎,那樣的決絕,不惜撕裂魂魄,也不願妥協。
「你……」洛音凡終於有一絲失措。
好像有什麼錯了,可又不知道究竟錯在哪裡,他的所作所為完全是為了大局著想,怕她修成天魔禍害人間,所以才用鎖魂絲禁錮她的魔力,略施懲戒,同時加以限制,想不到她竟偏執至此!
滴血鳳眼,裡面滿滿的都是令人見之生寒的、足以毀天滅地的恨意。
不知為何,心痛無以復加。
沒有師父願意親眼看徒弟死在面前吧,縱然他什麼都不記得,或許,這份師徒之情比想象中要深?
體內有什麼東西被喚醒,蠢蠢欲動,好像是……
洛音凡更加震驚。
他何時中了欲毒?!
一切來得太快,太出乎意料,根本沒有時間去權衡,眼看她肉體已近殘破,魂魄也正被鎖魂絲分割,他毫不遲疑作法將她制住,不再讓她掙扎,大約是因為那種直覺,那種讓他極為不安的直覺——若不阻止,必會後悔。
血淋淋的軀體倒在面前,黑的衣裳,紅的肌膚,幾乎認不出這是個人。
魂魄將碎,這副肉身恐怕再也不能支撐,如何是好?洛音凡頭一次感到六神無主,正在尋思,一道強烈的紫光忽然自眼前閃過,接著地上的重紫就消失不見了。
「九幽!」洛音凡只後悔一時大意,馭劍追上去。
冰冷的魔神殿,中央地面閃爍點點光斑,詭異的氣息在巨柱間縈繞。重紫幾近破碎的魂魄逐漸聚攏,複合,飄浮在半空,經過七日七夜的洗煉,終於成為一個完整的虛無飄渺的形體。
亡月緩緩放下高舉的雙臂:「我的皇后,你是我修復的最完美的作品。」
「你又救了我一次,」美麗的臉無端多出幾分妖異,彷彿是一種徵兆,重紫淡淡地朝他點了下頭,「謝謝你。」
「你的肉體已經不能繼續支撐魂魄。」
「還有辦法。」
亡月長長地「嗯」了聲,側臉,旁邊那柄暗紅色魔劍似得到召喚,主動飛至地上殘破的肉身旁:「這是你父親遺留的劍,天心之鐵所鑄,乃是六界難尋的靈物,以身殉劍,可助你一臂之力。」
「代價?」
「忠誠於魔神,忠誠於魔族。」
重紫答了聲「好」,閉上眼睛。
須臾,殿內忽然響起一聲嬌笑,嬌媚到極點,也冷到極點的笑,令人毛骨悚然,不敢確定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有一絲塵灰自頭頂掉下。
很快,石塊石屑紛紛墜落。
整個魔宮劇烈地搖晃,強盛的魔力如滾滾洪流,自魔神殿衝出去。殿外,離得近的魔眾來不及閃避,修為淺的瞬間灰飛湮滅,修為高深些的也都翻滾在地,慘號,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都驚惶不已,奔走躲避,痛呼聲四起。
亡月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只是站在旁邊微笑:「你才是它真正的宿主。」
漂浮著的幻影般的魂魄,緩緩下沉,重新進入那殘破的肉體,旁邊逆輪之劍旋轉著,似極興奮,劍身光芒大盛,映亮了魔神殿的每一個角落。
奪目紅光,彷彿流動飛濺的血。
光的影子裡,人與劍合二為一。
被無形的力量拉動,身體平平自地上浮起,僵硬地翻轉,前傾,雙臂平展體側,變作直立的姿勢。
巨響聲裡,魔神殿陡然崩塌!
黑石翻滾,巨柱傾倒,那漫天塵灰中,隱約現出一個優美、高傲、孤獨的身影。
極端之魔,終於現世。
漆黑長髮無風而舞,一絲絲,一縷縷,逐漸變作暗紅色,帶著自然的弧度,彎曲起伏,妖豔生動。黑袍化作輕盈黑紗,衣襬連同兩條飄帶在身後長長拖開,隱約透出絳色光澤,華美腰飾,華美鏈鐲,其上點綴著各色水精寶石,璀璨耀眼。
周身散發的強烈的藍紫色魔光,映亮了魔宮每一個角落。
肌膚晶瑩,如冰雕雪鑄。長睫微垂,暗紅色雙眸非但不覺凌厲,反而有點懨懨欲睡的樣子,深邃不見底,冷漠,厭棄,卻又美得驚心動魄。
黑紗紅髮,兩種詭異的色彩搭配,恰似一朵紅黑雙色蓮,妖豔,邪惡,形成足以毀滅一切的極端之美。
遍身華麗,遍身高貴,遍身殘破。
頭頂風雲變幻,數萬魔眾不約而同低頭,下跪膜拜。
她飄然落地,平抬雙臂。
碎石自動聚攏,複合成一座完整的魔神殿。
晴空雷鳴,怒海咆哮,平地狂風捲起,魔氣所至,草木盡凋,漫山禽獸競相奔走躲避,大片的血紅色濃雲迅速彙集,瀰漫山河,遮蔽日光,蓋住人間半邊天,投下紅得刺目的陰影,奇異瑰麗的景象中透出不盡的蒼涼肅殺之意。
突如其來的暴雨,夾雜著淒厲閃電,令人膽戰心驚,百姓紛紛躲在屋子裡不敢出門。
南華天機峰,行玄站在山頭,面色凝重,許久不說話。
身後閔雲中終於沉不住氣了:「到底怎麼回事?」
行玄苦笑:「天魔出世。」
答案原本也在意料之中,人間突然出現這般異象,分明是來自魔界的大變故,多此一問,只是大家都不太願意面對事實罷了。
虞度沉默。
行玄長嘆道:「想不到來得這麼快。」
閔雲中倒沒有多少頹喪之色,豎眉道:「既成事實,嘆也無用,須儘快安排對策。」
幾個人正說著,忽有一名弟子跑來:「啟稟掌教,外面蜀山、茅山、長生宮、崑崙的掌門仙尊都來了,要見掌教與尊者,現下正在偏殿內用茶。」
「這麼大的動靜,他們自然也猜到了,」閔雲中揮手讓那弟子下去,轉臉見旁邊洛音凡似在發怔,不由皺眉提醒,「音凡?」
洛音凡回神,淡淡一點頭,不說什麼就走。
閔雲中驚疑:「他這是……」
「莫非他想起來了?」行玄有點不安。
「想起來又怎麼,」閔雲中沉了臉道,「若真無邪念,又豈會忘記!他自己做事失了分寸,我們才會用這樣的辦法,想不到他當真這麼糊塗,連身份也不顧,竟對那孽障生出……此事傳出去,看他還有何面目立足仙門!掌教這麼做是在救他,他還敢責怪不成!」
照師弟的性子,被他發現後果很難說,虞度苦笑,制止閔雲中:「罷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這個,幾位掌門都等在殿上,還是儘快過去商議大事吧。」
閔雲中果然不再言語,三人匆匆往主峰而去。
這邊玉晨峰下,聞靈之立於長劍之上,手裡捏著一縷三色劍穗,遲疑。
眼下叫他出來恐怕也於事無補,到底該怎麼辦?
她兀自發呆,一名女弟子匆匆御劍過來,見了她喜道:「原來首座師叔在這兒,快些回去殿上吧。」
聞靈之迅速收起劍穗,道:「聽說幾位掌門都來了?」
女弟子道:「正是呢,魔界出了大狀況,現下尊者他們都在殿內商議,我怕萬一掌教與尊者有什麼吩咐,師叔卻不在,豈不誤事,所以過來尋你。」
「還是你有心,」聞靈之含笑點頭,想了想道,「我正有件事想要託你去辦。」
女弟子忙道:「師叔儘管吩咐。」
「你且代我去一趟青華宮,」聞靈之示意她附耳過來,輕聲吩咐了幾句,又遞了件東西與她,「不得讓卓少夫人察覺,這件事定要辦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