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殿內,重紫無力地坐到水精榻上,天之邪卻遠遠站在門邊,並不跟過來。
「現在怎麼辦?」
「少君暫時不能離開魔宮。」
「那我們過些日子再走?」
天之邪沒有回答:「少君對洛音凡還是有情。」
重紫垂首。
「洛音凡已忘記你了,少君今後再心軟,沒人能救你。」
「我知道了。」
「記住,三日內一定不要再動用魔力。」
重紫沒有回答,忽然抬起臉看他。
天之邪依舊立於門中央,只不過殿門外透進的光線,映照潔白斗篷,使他身形看上去更加模糊,也更加耀眼。
無論是南華首座弟子,還是魔宮大名鼎鼎的左護法,一樣的穩重,自信,胸有成竹,能替她謀劃安排,打理好前後所有的事。
「要留意九幽,此人不簡單。」平緩的語調。
重紫看著他許久,點頭:「我知道。」
「就算知道,只怕你也是鬥不過他的,」天之邪嘆了口氣,「罷了,你記得我這句話,做事不要再那麼莽撞就是。」
重紫笑道:「我不會莽撞了,你放心。」
天之邪頷首:「少君先歇息吧,我要先出去辦點事,遲些回來陪你。」
出乎意料,重紫沒有像往常那樣強迫他留下來抱自己,甚至也不問他去辦什麼事,只是依言往水精榻上躺下,閉上眼睛,閉得緊緊的,彷彿一輩子也不願再睜開。
許久,他忽然低聲道:「對不起。」
重紫沒有回答。
殿內自此便再也沒了動靜,更沒有生氣。
極力驅除腦海裡的一切雜念,什麼也不想,耳朵聽不見,眼睛看不見,重紫僵硬地躺著,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連手指也不敢動半分。
睜眼,就是一場夢醒。
心頭酸得很,痛得很,好象一點點破裂了,有液體從裂縫裡淌出,湧上眼睛,要流出來,卻被她極力擋在裡面,一點點流回去了。
我答應,不會莽撞了。
我在等,等你回來帶我走。
……
一轉身?
一個時辰?
不知過了多久。
……
終於,有什麼東西落到身上。
那是件衣裳,帶著熟悉的、清新的味道。
重紫立即睜開眼:「天之邪!」
「天之邪已經不在,」一道修長黑影如鬼魅般立於榻前,卻是亡月,「洛音凡殺了他。」
「不對,不對,他剛剛還在的!」重紫連連搖頭,「他看我睡著了,還為我蓋了衣裳,怎麼可能死了!」
她翻身掀開白斗篷,朝殿外大叫:「天之邪!你進來!快滾進來!天之邪!」
「他修的心魔之眼,攝魂術,」亡月伸手,那件白斗篷自動飛到他手上,「方才你所見到的都是幻象,你自己應該很清楚。」
「你胡說!你騙我!」重紫大怒,「他還對我說話了!」
亡月不再與她爭論,將那件白斗篷丟到她身上。
重紫捧著斗篷呆呆地看了許久,忽然抬眸笑道:「你救他,你可以修復他的魂魄,對不對?我把剩的這一半魔力全給你……」
「魂魄無存,這是他違背魔神誓言的下場,」亡月嘆了口氣,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他曾發誓永遠忠於魔宮,為尋魔族找一位強大的魔尊,扶助他成為六界之主,可事到臨頭,他卻要帶你逃走。」
不在了?重紫搖頭,喃喃道:「有誓言,那他為什麼要答應帶我走,他沒那麼笨。」
亡月道:「你以為?」
他毀滅了她,也成就了她。
是愛?是恨?
沒有他設計,大叔不會是那樣的下場,她也會跟著師父在紫竹峰平平靜靜生活到永遠。
他對她說,對不起。
一個對不起,能代表什麼?是為做過的事道歉,還是為拋下她一個人而內疚?
「死?」重紫突然變色,將那白斗篷丟到地上,咬牙切齒罵道,「死了?他居然死了?這麼快就死了?這條狗!」
幾近瘋狂地,她狠狠踢了兩腳,抬手間,那斗篷騰空飛起,被撕扯成無數碎片,如潔白馨香的雪花紛紛飄落。
「害我落到這步田地,我還沒找你算帳,你就想死?」
「天之邪,你不是我養的狗嗎,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我沒讓你死,你敢死!」
「你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你給我滾回來!」
……
「我在你們心裡,都算什麼東西!你害我蒙冤而死,害我被打斷骨頭關進冰牢,害我被師父拋棄,害得我住進這種鬼地方,你以為死了,我就會原諒你?你聽著,永遠不會!永遠都不會!你一直在利用我,把我當工具,一心想著你的六界入魔,你只不過是想成全你自己!成全你自己的抱負!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以為用死就能贖罪,就能逼我?休想!你休想!」
重紫惡狠狠盯著滿地白色碎片,報復性地,爆發出一陣大笑。
「魂飛魄散也要我走這條路,忠心的走狗,你就是隻徹底的狗!我告訴你,不可能!你是在做夢!」
「死了好!我高興還來不及!」
「滾!永遠都不要回來!」
……
恨不恨?答案是肯定的,她不僅恨他,而且恨極了他,更甚於燕真珠,恨他設計讓她失去一切,失去大叔,失去師父。
可是,她同樣在意他,因為他是如今最在意她的人。
他活著,她可以毫無顧忌地罵他,嘲笑他,折騰他,羞辱他,然後再心安理得躺在他懷裡,睡個安穩的覺,做個美好的夢。
現在他卻為她死了。
愛她的人為她而死,害她的人也為她而死,她竟連能恨的人也沒有了!
有誰體會過那樣的絕望?不是愛而不得,恨不能報,而是愛無可愛,恨無可恨。
歇斯底里,破口大罵,視線卻越來越模糊,好象被什麼東西擋住,不經意抬手去擦,已是滿臉眼淚。
「天之邪,你這條狗!」
「這麼輕易就死,太便宜了你!你給我滾回來!滾回來!」
……
罵聲夾雜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淒厲刺耳,如鬼哭。
亡月一直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看,直待她罵得累了,罵得聲音嘶啞,才重新開口:「他不惜用死來成就你,你還要執著什麼?」
「不會,他不會那麼做!」重紫陡然明白過來,抓住他的斗篷前襟,沙啞著嗓子,聲音裡滿是怨毒,「是你!是你引我師父來的!你不肯放過我們,就借我師父的手殺他!」
亡月亦不反抗:「這是他背叛魔神的懲罰,他應該早就料到,洛音凡會等在外面。」
重紫鬆了手,踉蹌後退。
他早就料到,早就料到!那麼,他到底是僥倖地想帶她走,還是真的不惜用自己的死來挽留她,成就她?
答案似乎永遠沒有人知道了。
重紫慘笑:「很好,都來算計我吧!隨你們怎麼玩弄,我為何要難過,我為何要生氣,我不在乎!天之邪,你就這麼想成就我?我偏不如你的願!」
亡月道:「恨麼,這也是對你背叛魔神的懲罰。」
「是你害了他!」
「你可以殺我。」
什麼顧忌,什麼理智,都敵不過眼下噬骨的恨,重紫紅著眼,用盡全身力氣,毫不遲疑一掌過去,重重擊在他胸口。
悶響聲裡,亡月紋絲不動。
勉強動用魔力,傷口迸裂,突如其來的劇痛終於迫使瘋狂的頭腦冷靜下來,重紫驚駭地看著他,半晌,慢慢露出一個冷笑:「你的法力不弱於我,你根本不需要我。」
「自從救下陰水仙,你的修為大大折損,因為你擅自耗費法力,我自然能超過你,」亡月微抬下巴,「但你還是錯了,縱然你已經不如我,我還是願意留著你幫你,只因我需要你。」
「你需要的不是我,你是想借我的血喚醒天魔令,召喚虛天之魔。」
「未經鬼門而轉世,天之邪為你續了魔血。」
重紫木然伸手:「天魔令呢,拿來我替你叫。」
「你現在還不行,時候到了,我自會給你,」亡月抱起她,「現在輪到我抱你了,我的皇后,如果恨,我們可以毀滅六界。」
「你給我滾!」
「有朝一日果真魔治天下,魔道中亦會生仙道,魔即是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