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重紫 蜀客 第2頁,共2頁

「師兄費心。」

「仙界的事,務必料理好再走。」

「我明白。」洛音凡略點了下頭,用意念移動兩隻夜光杯至跟前,那壺也移過來,自行往杯中斟滿酒。

「所有事務,我會在信中交代清楚,」他隨手將其中一杯酒推至虞度面前,淡淡道,「你我師兄弟無須見外,有這份心,多飲無益,一杯就夠了。」

虞度莞爾,沒有見怪,毫不遲疑舉杯飲盡:「同在師父門下修行,當初十幾個師弟,到頭來只剩了你與行玄,你向來令人放心,所以我做師兄的極少關照,那孩子的事……是我們過分了些,你帶她走可以,不過將來煞氣除盡,定要記得回來。」

洛音凡看著空杯,不語。

師兄弟之間原本親厚,如此生疑,反顯得小人之心,但此事實在出不得差錯,他是一定要帶她走的。

他伸手取過另一杯酒:「師兄能這麼想就好。」

虞度點頭。

洛音凡沒有再說,飲幹,擱下酒杯,出門離去。

據亡月說,百眼魔窟開,天地魔氣入世,於魔族修行極為有益,這是魔族數百年才有的頭等大事,關於其中細節,重紫並不十分清楚,只是依令而行,時候一到便親率三千魔兵直奔東海。

東海距魔宮不遠,御風而行,只消半日就能抵達,此番任務重大,看樣子魔宮早在很久之前就開始做準備了,除天之邪外,亡月還另派了魔僧法華滅與陰水仙跟隨前往。

海鳥聲聲淒厲,陰雲密佈,空氣溼溼的,帶著海水的鹹味,令人生出一種沉悶窒息的感覺。

重紫望天:「怕是要下雨了。」

天之邪道:「這是魔窟即將開啟的前兆,魔氣入世,於我族類有益,且有天地所孕魔獸現世。」

重紫驚訝:「魔獸?」

天之邪輕描淡寫道:「少君無須擔憂,只須動用本族聖物魔神之眼便能降它,讓它供你驅策。」

怪不得臨走時亡月會把魔神之眼交給自己,原來是要用它降伏魔獸,重紫明白過來:「仙門會不會插手?」

「這是本族大事,自然本族最先感知,但魔窟一開,仙門必會察覺,青華宮距此地頗近,少君須儘快解決,否則等他們趕到,事情就難說了,」天之邪望望天色,轉身下令,「百眼窟即將開啟,佈陣!」

三千魔兵守在外層,嚴陣以待,法華滅與陰水仙站在前方,與天之邪、重紫形成合圍之勢。

黑壓壓的雲層越來越厚,暗得幾乎看不清四周景物,忽然間,海上狂風大作,雷鳴電閃。

天海之間現藍色魔光,海面好象破了個大洞,魔氣洶湧而出,筆直衝上天。

驚天動地的巨響,一隻魔物自海里蹦出來。

重紫定睛看去,但見那魔物形狀極其醜陋,身上遍生黑色鱗片,有十幾條觸手,長長短短,口角流涎,最為奇特的是,它那一身鱗片底下,居然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眼睛!

觸手在海上一拍,攪動海浪翻滾,整個東海似乎都在晃動。

「百眼魔已現身,」天之邪喝道,「少君快請魔神之眼!」

重紫回神,見周圍魔兵都已東倒西歪,這才知道它本事不小,自己所以不懼,完全是因為有強大魔力支撐的緣故,想這天生魔獸,出來必會危害人間,降伏它也是件好事,於是她不再遲疑,自懷內取出亡月那枚紫水精戒指,高舉過頭頂。

魔力注入戒指,紫水精更加晶瑩,迸出數道冷幽幽的光。

狂躁的百眼魔見到紫光,逐漸安靜,終於不情不願地爬到重紫面前,趴在海面上不動了。

重紫見狀鬆了口氣,重新收起戒指,正要說話,忽覺天邊有冷光閃現,瞬間至面前。

強烈的熟悉感,又帶著一絲陌生。

「少君!」天之邪的聲音。

腥臭液體濺上臉面,擋住視線,重紫急忙唸咒除了穢物,定睛去看,不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抽一口冷氣——那百眼魔本是先天魔獸,有極厚的鱗片,刀劍不入,若非魔神之眼在手,定難降伏,誰知此刻它竟已被人一劍硬劈成兩半,肚破腸出,橫屍海面。

是他!

全不理會天之邪的喝聲,重紫望著那人發呆。

目光終於移到她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遍身霜雪之色,他執劍立於海面,雙眉微鎖,彷彿在看一件不喜歡的東西:「紫魔?」

淡漠的聲音,足以摧毀她最後的希望與力氣。

他叫她什麼?重紫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紫魔,這稱呼早已不新鮮,仙界,人間,魔界,幾乎所有人都這麼稱呼她,卻沒想到有一日會從他口裡叫出來。

可怕的疏離,令她無法相信,面前這人就是曾經疼她護她的師父,那個夜晚,他溫柔又粗暴地吻她,儘管那是因為走火入魔的緣故,是她恬不知恥用夢姬的魔丹算計他,她也知道事後他有多厭惡,若非念在師徒一場,他早就不會管她死活了吧。

厭惡也罷,生氣也罷,那是她應得的懲罰,可是他怎麼能用這樣的方式來對她?叫她怎麼承受得起?

重紫倉促轉身想要逃離,接著便覺背後寒意侵骨,饒是閃避得快,肩頭仍被劍氣劃破,鮮血急湧。

這是毫不留情的一劍。

感覺不到疼痛,重紫驚愕回身,只看到一雙淡然的、略含悲憫的眼睛。

「他已不認得你,」天之邪帶她退開,沉聲,「他忘記了。」

忘記?重紫如夢初醒。

望望四周,她頓覺滿腹淒涼悲愴,忍不住慘笑,全身煞氣暴漲,強勁的力道將身旁毫無防備的天之邪震出數丈之外。

曾經天真地以為,只要她不作惡不傷人,他們之間就不會有任何衝突,她照樣可以遠遠地看他,悄悄珍藏好最後一絲師徒之情,可是,眼前事實粉碎了她的妄想。

原來她的愛令他難以承受,已經到了必須要用這種方式來面對的地步?又或者是因為那註定的命運,他像往常一樣選擇了責任,放棄了她,害怕內疚所以要忘記?

他的一句話,成就兩生師徒,到最後,他又這麼輕易用遺忘斬斷一切,為何他從來都不肯想想她?他是解脫了,丟下她一個人怎麼承擔?

都想她死,都要她死,她活在世上就是錯誤!

好,她成全他!

逐波如飛濺的白浪,帶著寒光刺來,仙印毫不容情罩下,重紫木然而立,眼底是一片空洞。

劍未至,人已失去生氣。

「少君!」

「陰水仙!」

聲音很遠,又很近,法華滅與天之邪及時趕來護在她面前,合力擋住下一劍。

黑影墜海,似一片飄落的黑羽,鮮血染紅大片海水,彷彿要流盡。

「陰護法?」重紫喃喃的,怔了片刻,終於俯衝下去將她抱起,「陰護法!陰前輩!」

手上身上盡是傷口,一劍威力竟能至此。

重紫立即用咒替她止住血。

陰水仙面無血色,推開她的手:「我並非為了救你。」

「我知道,你想要長生草,」重紫強行握住那手,將魔力源源送入她體內,語無倫次,「我把它給你就是了!天之邪收著呢,回去便給你,你彆著急……」

是為長生草麼?她微露自嘲之色,疲倦地搖頭:「不必了,忘記就忘記吧,強行留他陪了我這些年,也該讓他輪迴去了。」

不為長生草,更不為救人,只是太累太辛苦,想要求一個結局,因為它應該結束了。

對面洛音凡也意外,想她終究是故人門下,遂收劍道:「陰水仙,雪陵苦心栽培你多年,想不到你竟為心魔墮落至此,一念之錯,事到如今還不肯悔過麼。」

「錯?我從不覺得喜歡他有什麼錯,我不怕別人笑話!」陰水仙瑟瑟顫抖著,咬牙,掙扎著坐直,似要用盡全身力氣叫出來,「我想陪著他,你們不許,我就走遠些,讓你們都笑話我,他照樣當他的仙尊,照樣守護他的天山,可是他為仙門死了,我只不過想要去看他最後一眼,你們還不許!」

洛音凡沉默半晌,道:「你執念太重,他不會見你。」

「他會見我!」陰水仙面上重新有了光彩,襯著那一絲蒼白,美麗如盛極的雪中梅,「被逐出師門又怎樣,他來看過我,救過我!我知道!他都死了,一定會讓我見他!」

洛音凡嘆息,不再說什麼。

陰水仙垂眸,喃喃道:「我知道他只是念在師徒情分,我就是想看看他,你們不明白,根本不明白……」

重紫淚痕滿面,握緊她的手。

陰水仙看看她,美目中終於泛起水光,現出一絲從不曾外露的軟弱。

同樣的感情,同樣可悲的命運,所以她們彼此理解。

臉上,嬌豔的水仙花印記逐漸淡去。

魔神誓言應驗,終於,她可以做回他的水仙了。

「他每月十五會在西亭山等我,你……代我去見他一回,就說……就說我遠遊去了,」她緩緩鬆開手,費力地自懷裡摸出一條三色劍穗,低聲嘆氣,「你都看見了,為救他而入魔,此生我從未後悔過,但是……你……還是忘記吧。」

劍穗化為粉末,隨風而散,就像少女辛苦編織的夢,夢醒,便了無痕跡,空空的什麼也沒留下。

她寧可像當初那樣被逐出師門,讓他永不見她,知道他還記掛她,擔心她,如今時刻陪著他,看著他,又能怎樣,他早已將她忘得乾淨,「現在好了,終於,終於是我忘記他,沒有人可以用他要挾我了……」她無力垂手,身體往後仰,聲音漸弱,「忘了好,再也不記得,太好了,不用記得……」

不後悔,可是也不想繼續。

為了救他,心甘情願入魔,忍受天下人恥笑唾罵;為了守護他,一次次逼迫自己堅強,在危險的魔宮掙扎生存,一步步走下去,滿手血腥,滿身罪孽,她早就不再是他的水仙,沒有人知道,她在他面前拼命掩飾這一切醜惡,有多害怕,有多絕望,他的遺忘,將她最後的堅強摧毀。

於是,選擇了結束。

……

多少魔力輸送過去,依舊石沉大海,再也得不到一絲回應。

「陰水仙!」重紫忽然怒道,「你給我聽著,你若死在這裡,我回去便殺了他!讓他魂飛魄散,讓他給你陪葬!」

「別,別動他!」她陡然睜開眼,抓緊她的手,「不要告訴他!」

還是在意吧,刻苦銘心的愛戀,如何能忘記,又怎麼忘得了?

……

雲帆高掛,前路茫茫,一艘白色大船在雲海之上航行,白衫子,白絲帶系發,十二歲的女孩跪坐在船頭出神。

白衣仙人俯身拉她,聲音和目光一樣溫柔:「水仙,前面就是天山,準備下船了。」

女孩不肯起身,滿臉嚮往:「要是這船不停多好啊。」

「水仙要去哪裡?」

「我要去天邊,去天盡頭!」

「那多遠。」白衣仙人淡淡地笑。

「師父不想去嗎?」

「師父不能去。」

女孩失望地「哦」了聲,繼而抬臉一笑:「師父不去,那水仙也不去了。」

……

天山白雪點點如柳絮,僻靜角落,一樹梅花開得正豔,少女孤獨地跪在青石板路上,痴痴刻著字。

肩頭髮間沾著晶瑩的雪,小臉卻比梅花更清麗。

「水仙!」遠處有人叫。

少女慌慌張張站起身,三兩下用雪蓋住石板上的秘密,匆匆御劍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