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個孩子,糊塗的孩子,單純地依戀著他,怎比得卓雲姬她們,不該逼緊了她。
洛音凡心急如焚,催動靈力護住她的心脈,替她疏通血脈。
他回到重華宮時,重紫已失去意識,這四海水至寒,修得仙骨的弟子也未必能忍受,何況她連半仙之體都沒有,加上舊傷在身,寒氣引動傷勢復發,失足落水之後稍有耽誤,起不來也不稀奇,平日紫竹峰少有人來,誰想到會有這種意外,此刻他只後悔沒在橋邊設定欄杆與結界。
仙門弟子豈會輕易落水?分明是她精神恍惚,心裡害怕的緣故。
幸好,四海水原是南華一寶,行玄深知治療的辦法。
見她無甚好轉,洛音凡想了想,將她放平到床上,仔細蓋好被子,快步出門,打算再去天機峰問行玄。
重紫昏沉沉,猛然察覺他離開,心急。
「師父!師父!」
「阿紫永遠留在紫竹峰,別趕我走……」
虞度已走到門口,正要進來看她病情,聞言立即止步,緩緩擰緊了眉。
本身是備受關注的人物,這件事鬧得著實不小,不過也沒人懷疑到別的上面,在眾人看來,她是被洛音凡寵慣了,突然被遣離紫竹峰,接受不了,小孩子鬧委屈。
整整兩日,重紫才自昏迷中醒來,洛音凡既沒罵她,也沒像前些日子那麼冷淡,白天幾乎都寸步不離,親自照料她,督促她吃藥,靈鶴將所有書信送到她的房間,他就在案前處理事務,直到深夜才回房休息,畢竟四海水之寒非同小可,疏忽不得。
回憶昏迷時那雙緊緊抱著自己的手,重紫幸福著,又擔心著,讓他著急,她心中內疚得不得了,可是當她發現,原來師父依然惦記她的時候,她簡直快要被喜悅溺死,這種矛盾的心理,讓重紫坐臥不安,忽愁忽喜。
房間火盆裡燃起九天神鳳火,以極炎之火驅除極寒之氣。
洛音凡將藥汁端到她面前,重紫嚐了嚐,皺眉。
「苦?」
「沒有。」
日理萬機,他天天在這裡陪她已經足夠,還要費心照顧她,替她配藥,就算再不懂事,她也不該撒嬌嫌苦了。
看她一口一口滿臉痛苦地喝藥,洛音凡忍不住一笑:「下次放幾粒甜棗。」
重紫喝完藥,抬眼看他:「師父。」
「恩。」
「我不想離開紫竹峰,我不會擾著你……和雲仙子的。」
洛音凡沒有回答,站起身。
虞度自門外走進來,看著師徒二人笑道:「總算醒了,可還需要什麼藥?」
知道昏迷時他曾來探望過,重紫連忙作禮道謝。
「病了,就不必多禮,師伯原不是外人,」虞度示意她躺下,看洛音凡,「我看她現在氣色好些了,你二師兄怎麼說?」
洛音凡擱了藥碗:「舊傷復發,病險,先將養半個月再看。」
「如此,我叫他們再送些溫和去寒的藥來,豈有調理不好的,」虞度停了停,忽然又微笑,「前日珂兒知道她病了,十分擔心,我看不如讓她早些去玉晨峰,那邊清淨,正好養傷。」
洛音凡看看旁邊煞白的小臉,沒有表示。
「莫嫌我多事,都知道你護著徒弟,但孩子如今也大了,你照顧起來多有不便,」虞度意味深長道,「到了那邊,我讓真珠過去照料,師兄妹們也能隨時探望作伴,免得擾了你,你這重華宮裡的事件件緊要,關係仙門,出不得錯,倘若人多嘴雜傳出什麼,恐怕會有麻煩。」
二人對視片刻,洛音凡淡淡道:「也罷,待她病好些就過去,眼下我還有些不放心。」
虞度暗暗鬆了口氣:「師弟說的是,我正有這意思。」
師徒有別,原本沒人會想到這層,可是自從仙門出過一個陰水仙,也就怪不得自己多心了,畢竟防患於未然的好,女徒弟和師父原不該太親密,連閒話也不能生出半點,說得這麼明顯,想來他已明白。
再說笑幾句,虞度便回主峰去了,洛音凡也取了藥碗出門。
重紫獨自躺在床上,閉眼。
殘留的藥味在嘴裡擴散,真的很苦。
「怎麼樣了?」一隻手伸來試她的額頭。
睜眼看見來人,重紫忙起身:「秦師兄。」
「方才師父讓我送了幾味藥過來,順便看看你,」秦珂往床前坐下,繃著臉責備,「跟尊者學了幾年,到頭來連路都走不好了,怎會無緣無故掉水裡去?」
重紫赧然:「是我不小心。」
「師父已經與我說了,玉晨峰那邊,你喜歡哪一處便住哪裡。」
「師兄,」重紫垂首,半晌低聲道,「我不想離開紫竹峰。」
秦珂眼底有了笑意:「豈有一輩子跟著師父住的,長大了更該自立,尊者這樣也是為你好,仔細養著,病好了我就來接你,聽話。」
重紫頭垂得更低。
出乎行玄意料,重紫這一病,別說半個月,一連三四個月都沒見痊癒,而且病情時好時壞,反覆無常,難得好了點,沒兩天又轉重,治起來棘手得很,行玄說可能是冰魔舊傷發作的緣故,讓她靜養,洛音凡索性推掉試劍會不令她參加,他疼愛徒弟是出名的,上下弟子們都不覺得意外,期間卓雲姬也來過幾次,為她診治,對這古怪的病情也捉摸不定,惟有皺眉,洛音凡如今著急萬分,自然沒有工夫陪客,往往說兩句便送她走了。
夜半,重華宮竹影婆娑。
重紫披著單衣,悄悄溜出門,走下石階,來到四海水畔。
煙沉水靜,尚未痊癒的身體感應到寒氣,開始哆嗦。
是她不對,是她太任性太不懂事,她也不想看他擔心著急的,可是不這樣的話,她就要離開這裡了。
盡力驅散愧疚與理智,重紫往水畔坐下,咬緊牙關,雙手顫抖著捧起冷得沁人的水,閉著眼睛往身上澆去。
一捧又一捧,衣衫很快溼透,身體也幾乎變得僵硬了。
「要做什麼。」淡淡的聲音。
重紫驚得站起身,回頭看。
廊柱旁,白衣仙人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面無表情。
「師父!」
腳底一滑,眼見就要掉進水裡,忽有一隻手伸來,將她整個人拉起,帶回,然後狠狠往地上一丟。
重紫尚未來得及站起身,臉上便捱了重重的一巴掌,重新跌倒。
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更不知道該怎麼求他原諒,重紫驚惶著,羞愧著,哆嗦著跪在他面前。
「孽障!」看著心愛的小徒弟,洛音凡直氣得雙手顫抖。
這孽障!懂事的時候讓他牽掛,擔心她逞能出錯,不懂事的時候又能把他氣死,竟然想到用這樣的法子來騙他!孽障!前世不珍惜自己,今世還是這樣!沒有一天不讓他操心的!她以為自己是什麼,連半仙之體都沒有,禁得起幾次折騰,再這樣下去肉身遲早毀掉!掩飾煞氣,一手栽培,日日懸心,他用盡心思想要保護她,替她籌劃,她就用這樣的方式來回報他!
「孽障!」盛怒之下想要再罵,卻依舊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飄飄無著落。
「弟子知錯,知錯了!師父!」平生最大的恐懼莫過於此,重紫不停叩首,碰地有聲,「別趕我走,我聽話,我再也不這樣!師父別生氣……」
是她糊塗!是她錯了!他對她百般呵護,百般縱容,苦心教導,他這個師父當得盡職盡責,可是她做了什麼?傷害自己,害他著急,害他擔心,又惹他生氣,都是她不懂事,是她任性的錯!她……她就是被他寵壞了!
溼漉漉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原本玲瓏有致的身體,因為久病,單薄得可憐,此刻不敵四海水寒氣,跪在那裡瑟瑟發抖,牙齒碰撞,連聲音都含糊不清。
洛音凡終於還是俯身抱起她,用寬大衣袖緊緊裹住。
快步走進房間,火盆自動燃起,他迅速將她放到床上,扯過厚厚的被子替她蓋好,然後起身,丟給她一件乾的衣裳。
「師父……」她掙扎著爬起來拉住他。
「再胡鬧,就給我滾出南華。」
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第一次聽他罵「滾」,重紫灰白著臉,迅速放開他。
她原就是師姐的替身吧,他在意她,大半是因為師姐的緣故,在他眼裡,那個師姐很好很美,而她,現在卻做出這樣的事,他還會喜歡她?
濃重的睡意襲來,重紫只覺視線陡然變得模糊,整個身子軟軟地倒了回去。
見她昏迷,洛音凡一驚,立即往床沿坐下,遲疑著,最終還是作法替她將衣裳弄乾,連同被子裹好抱在懷裡,抬手將火盆移近了些,又恐她身體虛弱,寒熱夾攻會受不住,再移遠了點。
火光映小臉,顏色始終不見好轉,眉間猶有絕望之色,可知心裡害怕至極,前額碰得發青,左邊臉頰上幾道指印格外清晰,已漸腫漲。
太在意,才會失了分寸。
洛音凡低頭看看右手,又疼又氣,抱著她發愣。
五年,他將她當作孩子般疼愛保護,悉心教導,要罵,捨不得,要罰,也捨不得,已經分不清是因為內疚,還是因為別的。她不記前世,終於照他的意願長大,善良,聰明,謹慎,堅強,深得仙門認可,他原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可是如今,眼睜睜看她犯上同樣的錯,他竟不知所措,除了趁早警醒她,讓她徹底死心,他又能做什麼?
是他,將她再次帶上南華,帶回身邊。
是她,引得他一次次心疼、內疚,想要對她好,想要彌補她。
他錯了?還是她錯了?
慶幸,慶幸她身中欲毒,早早被他察覺,否則後果難測。故意受傷,為的不過是讓他緊張關切,故意受寒,是想留在他身邊,天生煞氣轉世不滅,她性格里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偏執的一面,是前世所沒有的,他也曾留意,也曾引導,卻沒料到她會執著至此,叫他怎麼辦才好!
最純真的愛戀,無奈錯得徹底,正如前世那個卑微的少女,為了他甘受委屈,甘受欲魔汙辱,弄得滿身傷害,下場悽慘。
她不知道,其實她一直都陪伴著他,一直都在,在他內疚的心裡。
倘若她記起前世,還會這樣愛他?
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蔓延,在放大膨脹,心神逐漸恍惚,洛音凡低頭看那憔悴的小臉,忽然想起仙門大會那夜,嬌豔似梅花的笑。
奇異的誘惑,引發最深處的憐惜,他情不自禁伸手想要去觸控。
那夜她倚在他身上,呵出熱氣將雪花融化,此刻的她卻渾身冰涼,肌膚散發著重重寒氣,透過被子侵入他懷裡,如海潮初漲,盪漾著,一寸寸前進,一步步侵佔他理智的沙灘。
冷與熱,急切地想要碰撞、交融,以求平衡。這一刻,他幾乎要立即掀開被子,將她緊緊貼在胸前,壓在身下,用盡所有溫暖她……
到底仙性未失,念頭剛起,洛音凡便猛然清醒,倉促地縮回手,將她和著被子一道推開,起身踉蹌後退,直到扶住桌子才站穩。
喘息片刻,遍體熱意被壓下,胸口有點疼痛。
再多的震驚,都及不上此刻內心的恐懼、羞慚與自責。
他洛音凡修行多年,夠凡人活十幾世了,早已將這天地間萬事萬物都看透悟透,內心清靜如死水,誰知到頭來事實告訴他不是這樣,他居然還留有這樣可怕的念頭,更不可原諒的是,物件是自己的徒弟!作為師父,他一直盡力教導她,保護她,卻不想如今竟會對著她生出這般骯髒無恥的……
洛音凡白著臉搖頭,閉目長嘆。
這些年趕著修煉鏡心術,太過急進,竟有走火入魔之兆。
夜半,重紫傷勢果然發作,冷汗將頭髮和衣衫浸溼,夢中喃喃囈語,含糊不清,隱約能聽出「師父」二字。
寒毒外洩,化作虛火,她掙扎著掀開被子。
隔著薄薄衣衫,可以感受到燙熱,肌膚細緻,帶著病態的白,好似一片晶瑩無力的白色花瓣。
洛音凡沒有動,任那小手抓上胸前衣襟,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