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重紫 蜀客 第2頁,共2頁

所有人都這麼想著。

女孩沒有立即進來,而是先在門口停住,以極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後抬頭望望六合殿的匾,確認之後才鎮定地跨進殿門。

在她抬臉的剎那,眾人眼前一亮。

踏進大門,女孩其實被嚇了一跳。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自己,是來遲的緣故吧,所以受到這麼多關注?

她忍下緊張,抬眸朝玉階上望去。

不知答應收自己的那位神仙是誰,在不在這裡?

玉階上並列坐著四位仙尊,先前的白衣神仙正在其中,不出所料,他是最年輕的一位,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位。

女孩放心了,也沒有立即冒失下拜,邊看邊飛快分析狀況。

玉階正中那位仙尊三十幾歲模樣,和藹不失威嚴,身後長身而立的白衣青年,正是秦珂。

女孩暗喜,捏緊手裡劍穗。

秦仙長在呢,他既是掌教弟子,那位仙尊必是虞掌教無疑,至於方才遇見的白衣神仙,能與掌教並肩,一定是位尊者,怪不得能作主收自己為徒。

弄清關係後,女孩心知不宜久等,當即跪下:「阿紫拜見掌教,拜見尊者。」

話裡帶著獨特的地方口音,不夠脆,卻很婉轉柔美。

眾人回過神,暗暗讚歎。

虞度與閔雲中互視一眼,卻同時露出失望之色,空有個長相而已,這女孩資質不過中上,無甚出奇,仙門更有一大把。

未見回應,女孩忙解釋:「匆忙走錯路,故而來遲,求掌教與尊者原諒。」

虞度輕咳了聲,微笑:「好孩子,起來吧。」

女孩鬆了口氣,站起身,猶豫著,悄悄望了眼上面那位白衣神仙,他還願意收自己做徒弟嗎?會不會改主意了?

「你一個人來的?」

「回掌教,是。」

小小年紀敢孤身上路,言語謙恭有禮,舉止又謹慎細緻,虞度倒升起幾分好感,轉臉確認:「師弟……」

洛音凡終於開口:「拜師吧。」

女孩按捺住喜悅,見殿內並無任何祖師畫像牌位,便知此時不過是行個簡易拜師禮,擇日再拜祖師,於是規規矩矩上前,跪下磕頭:「泱州文氏阿紫,拜見師父。」

洛音凡點頭道:「賜名,重紫。」

聲音清晰平穩,所有人的微笑都僵在了臉上。

一個近乎忘卻的名字再次被提起,怎不令人震驚!他給新收的徒弟起同樣的名字,究竟是何緣故,有何用意?

殿內氣氛瞬間冷到極點。

眾弟子噤聲,不敢言語。

女孩雖然疑惑,卻明白此刻不宜多問,伏地拜謝:「重紫謝師父賜名。」

秦珂臉色極其難看,忽然冷笑:「叫這名字,尊者想必是心安的。」

「珂兒,不得無禮!」虞度喝止他,心裡也很詫異,暗中開啟天目凝神檢視,並未發現半絲煞氣,遂將疑慮去了大半,示意閔雲中無妨,轉念想想,還是再確認下最穩妥,於是又朝行玄遞了個眼色。

行玄閉目掐指,半晌搖頭。

閔雲中原已握緊手裡浮屠節,見狀才緩緩鬆開,沉著臉道:「好好的孩子讓她改姓,是否太過分了?」

「做我的徒弟就要改姓。」

「你……」

重紫看出氣氛不對,忙低聲道:「恕重紫多言,當日曾聽先父說過仙門規矩,此身既入仙門,自不必理會凡間俗事,改姓也無妨的,仙尊不必為我顧慮。」

好個懂事的孩子!虞度制止閔雲中再說,看著她問:「你為何要入仙門?」

這問題重紫早已料到,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話,垂眸道:「回掌教,此番上南華拜師,原是家父遺命,好教重紫在亂世中保住性命,其實重紫小時候就聽說,仙門弟子守護人間,拯救百姓於苦難,嚮往已久,這次上南華,途中也曾遇上妖魔,幸虧有……仙長相救,重紫立志做仙門弟子,將來定不會給仙門丟臉。」

果然,虞度聽得徐徐頷首,閔雲中臉色也好了許多,惟獨洛音凡沒有表示,起身下了玉階:「走吧。」

重紫原是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等著師父訓話,聞言大為意外,抬起臉確認。

洛音凡頭也不回朝殿外走,竟連例行訓話也免了。

這場拜師委實蹊蹺,難道有什麼問題不成?重紫來不及多想,連忙爬起來,朝虞度等三人作禮告退,快步跟上去。

身後眾弟子彎腰,異口同聲:「恭喜尊者。」

「他還惦記著那孽障!」閔雲中微怒,「這是什麼意思!」

虞度輕聲嘆息:「也罷,他想彌補那孩子,起這名字,無非是想讓我們看在那件事的份上,待這孩子好些,當年逼他動手,的確是做得過了。」

閔雲中冷笑:「更好了,這是說我與掌教濫殺無辜?他還記恨不成!」

知道他是氣話,虞度莞爾。

行玄摸著白鬍子想了想,苦笑道:「如今我對自己這卜測之術也無甚信心了,師兄還是叫人去查查她的來歷吧。」

虞度道:「自然。」

閔雲中不說什麼了。

這孩子雖無煞氣,模樣舉止也相去甚遠,可是看著總感覺有點熟悉,大約正是這緣故,才讓他有了收作徒弟的念頭吧,畢竟,世間哪有這等巧合之事。當年自己親自檢視過,殿內並無她的魂魄,連同萬劫的殘魂都消失了,可知他下了怎樣的重手。

難得他肯再收徒弟,也是這孩子的功勞,何況這孩子規矩有禮,言行穩重,只要來歷清楚,沒有危險,讓他收作徒弟又何妨,資質平庸不是問題,今後時間多的是,可以再慢慢勸他選好的。

因為那件事,彼此大傷和氣,如今正該藉機修復一下。

虞度顯然也有相同的想法,並不怎麼擔心,轉眼看見地上的司馬妙元,為難:「重華尊者已有弟子,你……」

司馬妙元握拳,勉強笑道:「是妙元無福。」

照她的身份,能忍下委屈就很難得,何況資質又好,閔雲中主動開口道:「你可願拜在我座下?」

司馬妙元先是喜悅,接著又遲疑:「早聞督教大名,若能拜入督教座下,妙元三生有幸,只不過……」她瞟了眼秦珂,低聲:「秦仙長曾與妙元兄妹相稱,如今怎好在輩分上比他高了去?」

這位公主哪裡是來求仙的!虞度哭笑不得。

閔雲中明白過來,知道她難以專心修行,大失所望,好在剛被氣了一場,脾氣已經發過,倒沒再動怒,隨口叫過慕玉:「讓她拜在你那邊吧。」

慕玉亦是大名在外,司馬妙元喜得磕頭拜謝。

殿門外,石級底下,大道兩旁站著數千名弟子,無數目光朝這上面望來,那種感覺讓重紫有點暈眩,好象站得很高很高,從來沒有站這麼高過。

毫無預料的,甚至連他的身份都沒確定,卻還是心甘情願接受這樣的安排,成為他的徒弟。

心頭恍惚著,不安著,更有種淡淡的羞澀與莫名的喜悅。

剛走下第一層臺階,前面的人忽然停住。

重紫本就小心翼翼步步謹慎,見狀也及時停了下來。

他站在她前面,穩穩的,從容的,潔白衣衫隨風顫動,可以擋住一切風雨,撐起一片天地。

不走了嗎?重紫正疑惑,卻見他側回身,伸出了一隻手。

手指修長如玉,和他的人一樣美。

這是……重紫不解地望著他,那張臉依舊無表情,惟有漆黑的眸子裡透著難以察覺的暖意。

他再次抬了下手,往前遞了些。

重紫終於反應過來,幾乎不敢相信。

一直在猜測他的身份,猜想他會不會很嚴厲,會不會有很多徒弟,要讓他注意會不會很難……此刻這些問題都變得不重要了,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對她很好。

重紫受寵若驚,有點害怕弄錯,遲疑著,望著他想要確認。

平靜的眼波也藏著一絲不安。

當年那個穿著破爛的孩子,怯怯地拉著他的袖角,又慌張地放開,八年時光,他看著她一天天長大,在他懷裡撒嬌,到亭亭玉立的少女,默默陪伴侍奉他,又那麼依賴他。

面前這個孩子真是她?

不記得往事,不記得他這個師父,甚至不記得恨,是該慶幸還是惆悵?倘若她還記得,又將怎樣?

她已不再那樣依賴他。

洛音凡嘆息,正要收回手,一隻小手卻忽然伸來,將他拉住。

清晰地看到那雙眼睛裡的失望,重紫情不自禁地、急切地將小手遞過去,不知道為什麼會著急,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意,可是她知道,她一定要這麼做。

小手緊緊拉住他,鳳目含羞,略帶歉意。

「師父。」

輕輕一聲喚,萬年冰雪瞬間瓦解,薄薄的唇邊漾開一片溫柔,水波般的溫柔。

逃過魂飛魄散的命運,起名阿紫,送上南華,這一切太不可思議,更像蓄意安排,明知是為他設下的陷阱,明知該怎樣選擇,他下不了手。

無邊法力助她掩飾煞氣,干擾天機,瞞過行玄,仙門面前,蒼生面前,就算是他頭一次任性與自私,只為那十二年的內疚。

他不會再安於天命,不會再傷害她。

洛音凡緩緩抽出手指,反握住那小手,牽著她穩穩地、一步一步走下石級。

日影溫馨,溫馨醉人。

道旁眾弟子發呆,所有人都察覺到,今日的重華尊者與往日不一樣。

足以令萬物復甦的生機,淡漠,卻不再冷,猶如春之神帶著司花靈童,走到哪裡哪裡便春風滿地。

回來了,回來就好。

是陰謀,他認了,是孽障,他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