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沒有說破:「我細想過,當年那人為保住魔劍,設計引萬劫前輩以身殉劍,而後又借長生宮要挾於他,使得魔劍存留至今,近日聽說師父與尊者他們又在商議,欲行淨化,只怕此人不會罷休,要再利用你插手破壞此事,其中厲害,尊者想必已料到了。」
重紫忙道:「師父在紫竹峰設了結界。」
秦珂點頭:「最好不要單獨外出。」
「我知道,不過今天特地來看你,是稟過師父的,」重紫不安,「掌教罰你在這兒住多久啊?」
秦珂不答反問:「卓少宮主也來南華了?」
重紫登時窘迫起來:「師兄總說這些做什麼。」
「花言巧語,少見為妙,」秦珂轉身,御劍隱沒於林間,「這裡人少,儘快回去,免得生事。」
重紫本來還想多說幾句話的,誰知他這麼快就走了,只得回紫竹峰面稟洛音凡,卻發現洛音凡已經不在殿上。
南華主峰後結界撤去,隱藏的擎天峰再現,直達通天門,正是上次舉行試劍會的地方,必經之路安排了弟子輪流值守。擎天峰半腰有一座石洞,洞門上方題字處一片空白,竟是個無名洞府,暗含了無名實有名的意思,此刻洞外只有慕玉與聞靈之二人。
山洞很淺,前後十幾丈,看不到巖壁,兩旁白茫茫隱約映出人影,宛在鏡中行。
一汪泉水自地底冒出,「咕嘟」作響,騰騰白霧中,一柄暗紅色的形狀奇特的長劍漂浮在水面,若隱若現,旁邊還有塊質地相同的巴掌大的令牌,正是天魔令,顯然二者都已經被作法縛住了。
虞度、洛音凡與卓耀、玉虛子等幾位大派掌門立於泉邊,面色俱十分凝重。
半晌,虞度先開口道:「昨日慕玉與靈之發現此事,是以特地將諸位請來商議。」
卓耀道:「莫非是他的殘魂?」
虞度道:「難說。」
玉虛子道:「不若我們合力設法引出來?」
洛音凡看了半晌,搖頭:「殉劍乃是魔族禁術,以魂魄養劍魂,劍在人在。」
眾人沉默。
想不到緊要關頭會發生這種事,無方珠是佛門法器,淨化之力何其強大,既不能分離,到時候魔劍淨化,上面的殘魂自然也會隨魔氣一同消散,未免令人不忍,可是此劍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險,亦不能因此耽擱,竟難辦得很。
閔雲中斷然道:「此劍不能留。」
「閔仙尊說的有理,若叫它落入魔尊九幽手上,後患無窮,」長生宮明宮主頷首,看洛音凡,「但要說就這麼散了他最後一魂,我等也實在不忍心,尊者的意思,如何是好?」
虞度也道:「師弟,你看?」
洛音凡移開話題:「淨化之事,想必已有結果。」
眾人都鬆了口氣。
虞度點頭:「他既肯捨身,應是抱定決心,眼下也只能聽憑天意。此劍與天魔令同是天心之鐵所鑄,得他魂魄滋養,魔氣越發重了,早已不比當初,我與幾位掌門商議,惟有一法可永保無患,先以極寒之水洗濯七日,再借六界碑靈氣和無方珠護持,以極炎之火鍛鍊四十九日,想來再強的魔氣也不過如此。」
卓耀道:「極寒之水,乃尊者紫竹峰四海水,至於極炎之火……」
虞度早已有主意:「據我所知,崑崙山有神鳳火,長生宮藥爐用的亦是九天之火,須仰仗玉虛掌教和明宮主。」
玉虛子笑道:「虞掌教此言差矣,事關仙門與蒼生,崑崙理當出力,只怕來回路程太遠,途中生變,依貧道看,不若請明宮主點個頭。」
明宮主忙道:「客氣什麼,派人去取便是。」
虞度道了聲費心,轉向洛音凡:「當年北斗之氣降臨通天門,我與諸位曾合力取得六界碑靈氣一瓶,如今正好使用,不知師弟的意思?」
洛音凡點頭:「甚好。」
手微抬,魔劍再次沉沒入泉底,虞度轉身向眾掌門作禮,笑道:「既然諸位都無異議,明日我便派人去長生宮取火種了。」
眾掌門紛紛稱是,事情就此定下來。
走出洞府,虞度將慕玉與聞靈之二人細細囑咐一番,見洛音凡要走,忙又低聲叫住:「師弟且慢,我還有件要事與你商議。」
卓耀聞言,笑著朝他拱了拱手,匆匆離去。
洛音凡雖覺疑惑,卻沒多問,虞度也沒有立即解釋,與眾掌門一道說笑著走下擎天峰,直到眾人都散去,這才與閔雲中三人一同走進南華大殿旁的偏殿,各自往椅子上坐下。
洛音凡先開口:「師兄有何要事?」
虞度抬手令奉茶的弟子退下,笑道:「今日找你,乃是為了重紫。」
洛音凡皺眉。
閔雲中冷哼,道:「放心,她取回魔劍,於仙門有功,我雖糊塗,卻還知道論功行賞幾個字,至於修習靈臺印的事,也不與你計較,你自己看著辦,此番掌教找你,乃是受青華卓宮主所託。」
「師叔身為督教,一向賞罰分明,何必說氣話,」虞度笑著解釋,「青華南華素來交好,卓宮主已經開了兩次口,我實難推脫,所以來問你。」
提起卓耀,洛音凡已大略猜到:「還是為卓小宮主?」
「正是,」虞度嘆氣,「師弟別怪我多慮,天魔令惟獨留下她的血跡,可知萬劫懷疑是有根據的,她與逆輪關係匪淺,去青華比留在南華更妥當,將來生兒育女,有了牽掛,你我也好放心,何況卓宮主親自來提,看在你的面子,也必不會虧待她。」
洛音凡沉默片刻,道:「此事恐怕不妥。」
閔雲中不悅:「又有哪裡不妥了?」
虞度明白過來:「你若作不得主,我叫真珠去問她,如何?」
閔雲中道:「弟子事師如父,她既無雙親,理當由你作主,何況卓小宮主年輕有為一表人材,並不委屈了她。」
虞度道:「這孩子原不錯,我看在眼裡,可惜命中帶煞,你無非是覺得虧欠她,但此事怪不得你,這些年悉心教養,也算盡了師父的責任,我也明白,你只這一個徒弟,想仔細看著些,不過徒弟早晚是要自立門戶的,青華門風不錯,她去了與留在你跟前是一樣的。」
停了停,他又笑道:「你怕她不滿意?依我看,她與卓小宮主一向要好,聽說前些日子為了救她,卓小宮主連傷勢都不顧,你點個頭,正好成全他們也未可知。」
洛音凡沒說什麼,抬眸看向門外。
虞度與閔雲中亦同時望去。
瘦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纖細的手扶著門框,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背後透進來的柔和的光線,映得整個人彷彿透明瞭。
殿內頓時一片沉寂。
面色蒼白如紙,大眼睛裡目光飄忽,緩緩掃過三人,最終停在熟悉的臉上。
虞度倒很和藹地喚她:「要找師父?進來吧,我正好有話問你。」
重紫垂眸,剎那間竟變得鎮定許多,不慌不忙走進殿跪下:「重紫找師父回話的,擾了掌教和仙尊。」
「跪著做什麼,」虞度示意她起身,「方才我與你師父商議的事……」
重紫打斷他:「重紫全都聽見了。」
虞度看著她,不語。
重紫果然叩首道:「只是重紫早已立誓不嫁,求掌教成全。」
閔雲中忍不住冷笑:「好大的誓言,你的意思是怪我們逼你?」
虞度皺眉:「你這孩子,不滿意就說,怎能拿這種事賭氣。」
重紫搖頭:「重紫不敢,天生煞氣,屢次遭人陷害,安排去青華,是掌教一片苦心,但重紫既拜入南華,便是南華弟子,此生……別無所求,只願留在紫竹峰修行,至於我和逆輪的關係,掌教與仙尊若不放心,我有一個主意,可保無患。」
虞度與閔雲中都愣住。
重紫道:「如今魔劍即將淨化,那人無非是要借我的手打天魔令的主意,只要我舍卻肉身,就不能施展什麼血咒,他再想利用也沒辦法。」
虞度震驚。
世間生靈魂魄一旦離體,就要自動歸去鬼門投胎轉世,皆因肉身毀去,魂魄無所依存,就算勉強被人作法留住,見到陽光也定然魂飛魄散,她這麼說,聽來竟有了結此生的意思。
閔雲中將茶盞重重一擱:「胡鬧!簡直胡鬧!」
虞度亦搖頭:「此事斷不可行,你不必再說。」
「我並不是要去轉世,」重紫解釋,「重華宮有一面拘魂鏡,我可以暫且寄居在裡面,再由師父作法封印,天下之大,將來總能找到去除我這身煞氣的辦法。」
虞度與閔雲中都不說話了。
天生煞氣,投胎轉世也未必有用,當年逆輪正是歷經三世而成魔的,但照她說的這辦法,既可以絕了那幕後之人的妄想,又可以免去投胎轉世之憂,待洛音凡修成鏡心術,除盡煞氣,再送她投胎,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難得你肯為仙門著想,甘受委屈,」閔雲中語氣和緩了些,「但此事關係到你一生,將來後悔不及,你可明白?」
重紫伏地:「重紫已經想清楚,不願離開南華。」
話說到這份上,虞度惟有苦笑,知道去青華是不成了,至於她提的辦法則更不可能,無緣無故讓一個孩子捨去肉身,別說他這掌教對外難以解釋,就算別人不議論,這種事又豈是她作得了主的。
果然,洛音凡沒有表示。
重紫緩緩抬臉,八年來,頭一次真正與他對視。
黑眸不見底,無悲無喜,有看透一切的淡然,也有容納一切的廣闊。
對她來說,這其實是最好也最想要的結果,不曾奢望太多,只求他能滿足她這小小的要求,從此長住重華宮,沒有猜忌,不再辛苦,安安靜靜留在他身邊。
「師父。」
「出去。」
想不到他會突然發火,重紫怔了怔,垂首:「師父不必擔心,什麼魂體肉身,我並不在意這些的。」
閔雲中也道:「音凡……」
「我說不行便不行,」洛音凡站起身,淡淡道,「養你這些年,是讓你自作主張,連我也不放在眼裡麼。」
重紫呆呆地跪著,目送他離去。
虞度嘆息,揮手:「罷了,此事不得再提,卓宮主那邊我會解釋,聽你師父的話,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