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重紫 蜀客 第1頁,共2頁

月斜星沉,兩道人影憑空出現在山坡上。

「前面就是青長山。」

山頭有些眼熟,遙見幾座殿宇沐浴月光,估計就是海生道長所創的扶生派,重紫當初曾路過這一帶,依稀認出沒錯,不由暗暗高興,原來他真的說話算話,和萬劫一樣是個不太壞的魔。

「我只能送你到這兒。」

「你要走嗎?」

「我是魔,閔老頭見了會生氣。」

重紫雖不喜歡閔雲中,可因為那是洛音凡的師叔,也不敢有不敬的想法,如今聽他直呼「閔老頭」,未免幸災樂禍:「啊,那你走吧。」

亡月略低了下巴:「你天生煞氣,必不受仙門看重,倘若入魔道,會很厲害。」

重紫臉一沉:「我不會入魔!」

亡月道:「說的對,天生煞氣也未必會入魔。」

這話重紫聽得喜歡,對他的好感又增加幾分:「謝謝你送我。」

「不必謝我,」黑斗篷帽蓋住他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他用那隻戴著紫水精戒指的手拍她的肩,「希望將來我們還會見面。」

重紫點頭:「好啊,我會記住你的。」

他抬手,很有風度地示意她快走。

重紫急著見師父,匆匆朝他揮了下手,頭也不回朝青長山跑去。

直待她的身影消失,亡月仍站在原地沒動。

「她是洛音凡的徒弟,聖君怎的放她回去?」鬼麵人欲魔心現身。

「因為她回不去。」

「聖君的意思……」

「仙門訊息,她妄圖施展血咒喚醒天魔令,」亡月看著那方向,死氣沉沉的聲音難得透出一絲輕快,「你聽見了,她說是遭人陷害,此事並非她自己的意願。」

「聖君相信她的話?」

「為什麼不信?」

「她若回南華,就要遣送崑崙,從崑崙冰牢救人難如登天,那人真想利用她解封印的話,必然會阻止,」欲魔心搖頭,「但這丫頭與逆輪並無關係,那人又如何肯定她的血能解除封印?」

亡月道:「誰說沒有關係?」

欲魔心震驚:「聖君是說……」

「天之邪跟著逆輪多年,對於逆輪的事,知道的只會比我們多。」

「聖君懷疑他是天之邪?」

「除了他,還能有誰,」亡月笑了聲,「他想讓此女喚醒天魔令,可惜性急算漏了,封印未能解開,反害她被遣送崑崙。」

欲魔心想起什麼:「莫非萬劫這次半途劫人,也是天之邪的意思,要阻止她去崑崙?但天之邪怎會與萬劫有關係?」

「人活著,就能製造出各種關係,」亡月低頭拉斗篷右襟,「她說有人利用做夢控制她。」

「天之邪攝魂術聞名,可這分明是夢靨之術,為夢魔所長,」欲魔心驚疑,「當年逆輪手下右護法夢魔很有名,難道……」

話音剛落,四周的景物開始變化,樹林,山坡,全部消失不見,化作了一片無際的梨林,明月底下,一樹樹梨花潔白晶瑩如雪。

林深處,一朵梨花悠悠飛來。

小小花朵越飛越近,越變越大,到面前時已有一人多高,一位身穿白紗衣的女子自花裡走出來,肌膚晶瑩,長髮竟也白如雪,像極了身旁梨花。

「夢姬參見聖君。」

亡月笑道:「要比夢魔,你還差得遠。」

夢姬聞言也不生氣,只嫵媚一笑,站到他身旁。

欲魔心喃喃道:「如此,那人到底是天之邪,還是夢魔?」

月光照著青長山南,林木幽幽很是寂靜,重紫不怕走夜路,一想馬上就要見到師父,更滿心歡喜。

樹叢陰影裡,白影佇立,一雙黑眸閃動。

前方數十丈處,寬闊的大道奇異地扭曲……

重紫渾然不覺,快步朝前跑。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難前進,兩旁草木更加茂密,明明走的是上山大路,怎會變成這樣?

風吹過,興奮的頭腦開始清醒,重紫漸漸也發現不對,被一根樹枝掛住衣角之後,她總算停下腳步,打算好好整理思緒。

抬眸,道路竟消失了,變作一片雜樹叢。

怎麼回事?重紫大為詫異,當她看清面前情形,立即從頭到腳變得冰涼。

樹叢下躺著具屍體,當胸插著一柄匕首。

師父和仙門的人都在山上,怎會有死人?重紫忍住恐懼,緩緩後退幾步,猛地轉身朝著來路往回跑。

腳底不停,兩旁草木飛快後退。

感覺距離足夠安全,重紫這才停住,扶著塊大石頭劇烈喘息,來不及多想,她正要擦汗,一抬眼就再次看到了屍體!

那衣裳,那姿勢,連同旁邊的雜樹叢,都與方才一般無二。

冷汗沁出,重紫轉身狂奔,然而無論她跑多遠,屍體總會出現在前方,跑來跑去竟是在兜圈子。

重紫簡直要發瘋:「是誰!你是誰!」

沒有回應。

萬劫?他殺人易如反掌,何必用匕首,而且他匆匆救了宮可然走,哪會這麼多事?

亡月?他不會敢欺騙魔神,既然親口發誓,就一定沒有陷害她。

更重要的是,有人故意引她到這兒,他有什麼目的?

重紫閉目片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才重新睜開眼,一步步朝那屍體走過去。

死的是個仙門弟子,眉清目秀,神情維持在死前那一刻,有點呆滯,手裡還握著柄長劍,劍未出鞘。

看清他的面容,重紫心中大痛:「未昕師兄!」

這人正是南華弟子,名喚未昕,論起來算是閔雲中的徒孫輩,待重紫很殷勤,當日見她被遣崑崙,還跟著求過情的。

重紫忍不住跪在他身旁哭起來,邊哭邊罵:「你到底是誰!害我便是,做什麼害未昕師兄!」

正在傷心,不遠處有了動靜。

「快扶這位師兄上山療傷!」

「聞師叔,那邊還有位師兄,已經……」

「抬上去。」

重紫聽那聲音熟悉,連忙扒開樹枝往外看,果然見聞靈之帶了群弟子朝這方向走來,邊走邊清點傷亡倖存者,倒也十分冷靜,頗有南華大弟子風範。

「慕師兄呢?」

「去那邊檢視了吧。」

聞靈之扶住一名受傷的弟子,疑惑:「尊者他老人家親自選人設陣,怎會出錯?」

那弟子聲音虛弱:「尊者並沒料錯,方才萬劫過來,我們原本要組渾天陣困他,誰知事到臨頭少了個人,陣法未成。」

聞靈之忙道:「原來如此,不知少了哪一個?」

「正是貴派的未昕師兄,他的藏身之處在那邊,」那弟子朝重紫方向一指,「事前我還找過他說話,後來不知何故,他竟然未能現身。」

聞靈之讓兩名弟子送他上山,又吩咐其餘弟子:「仔細搜查,看看還有無生還的。」

眾弟子答應。

聽到這番話,重紫已將事情猜了個大概,殺未昕的必定是那幕後之人,他出手破這渾天陣,為的是讓萬劫順利救宮可然出去吧,畢竟他身在仙門,很多事要利用萬劫去辦,萬劫被困對他沒好處。

他故意將她引到這裡,難道……

重紫猛然醒悟,冷汗直冒,心知此時讓他們發現自己,就算滿身是嘴也說不清的,於是起身欲躲藏。

「誰在那兒!」

聞靈之這些年修行刻苦,進展極快,周圍動靜自然瞞不過她,發現有人在偷聽,當即出劍凌空斬去。

重紫驚恐,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眼睜睜望著那劍朝自己落下。

就在這危急關頭,忽然另一柄劍自身後飛來。兩劍交擊,劍氣激盪,但聞轟的一聲響,聞靈之的寶劍竟被震了回去,連帶她本人也白著臉後退好幾步,險些摔倒。

那是柄尋常的精鋼劍,與主人一樣,平凡得很,卻無人敢小覷。

重紫呆呆地望著他。

「原來是慕師兄,」聞靈之率弟子們趕過來,看到慕玉先鬆了口氣,接著又一愣,「重紫?」

相貌已經改變,她怎會認出來!重紫終於意識到這問題,趕緊拿手摸臉,頓時駭然——誰這麼厲害,能解萬劫的法術!

周圍氣氛變得僵硬,眾弟子看看地上未昕的屍身,又看看她,神色複雜。

聞靈之鎮定:「怎麼回事?」

「我剛來,就看到未昕師兄……」重紫微微發抖,恐懼與絕望在心底蔓延,被算計過一次,想不到還會有第二次,眼下這情形,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她寧可死了,也不想再看到師父失望的樣子。

聞靈之緊緊抿了嘴,沒說什麼。

終於,慕玉走過來拉起她的手,微笑:「沒事了,回來就好。」

被那溫暖的手握住,重紫幾乎要流淚,喃喃道:「慕師叔……」

慕玉道:「尊者在,我帶你去。」

「聽說護教的徒弟自己回來了,本事果然不小。」

數粒明珠照起,映得四周亮如白晝,空地上憑空多出一群人,說話的正是手執浮屠節的閔雲中,旁邊站著玉虛子海生等幾位掌門。

感受到他的存在,重紫咬緊唇,不敢看,不忍看,可最終還是看向了中間那人,白衣長髮,熟悉的臉不帶任何表情,依舊美得淡然。

聞靈之退後:「師父,未昕他……」

閔雲中這才留意到地上未昕的屍體,他向來愛護弟子,連帶徒孫一輩也頗沾光,看清眼前情形,不由又痛又怒:「好!好得很!連同門師兄也下手了麼!音凡,你收的孽徒,我這便代你清理門戶!」

浮屠節散發青光,半空中白色罡氣化作巨形八卦圖,朝重紫當頭罩下。

「戮仙印!」

仙門絕殺,屠魔戮仙!

閔雲中身為督教,執掌南華刑罰,前番天魔令之事已有不滿,此刻加上未昕之死,一時怒極,哪裡還會留情,上千年修行,出手之快,根本援救不及,戮仙印下,別說一個重紫,便是十個重紫也要魂飛魄散。

不說眾弟子變色,在場幾位掌門亦大驚,齊齊看向另一個人。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並沒有阻止的意思。

沒有憤怨,沒有委屈,只有難過,重紫怔怔地望著他,眼下她簡直連叫「冤枉」的資格也沒有,無論說什麼,別人也是不會相信的,包括他。

是她太鹵莽,所以中計,她死不足惜,可是他還不知道,那人混在仙門,隨時都可能向他下手!

重紫猛然回神,幾乎被「戮仙印」壓得喘不過氣,費力地想要張口。

未及出聲,巨響自耳畔炸開。

秋水長劍幾時出鞘的,沒有人看清,但見它攜著青白赤黑黃五色劍氣,斬破「戮仙印」,形成巨大的漩渦,上古極天之術下,被震散的罡氣如同白浪碎沫,朝四周飛濺,所有修行尚淺的弟子同時感到喉頭一甜。

重紫位於漩渦中心,被餘力震倒,噴出一股血箭,頭痛欲裂,嗡嗡作響。

逐波盤旋兩圈,迴歸鞘內,執劍的人面無表情。

幾位掌門不約而同鬆了口氣,天下師父無不袒護徒弟的,縱然犯了大錯,也不至於狠心看她死在面前。

在所有人眼裡,她罪孽深重,可無論如何,他還是出手救了她。

疼痛再不能構成傷害,重紫掙扎著跪好。

閔雲中接住浮屠節,後退兩步站穩,怒極反笑:「南華教規,在護教眼裡當真算不得什麼!」

洛音凡恍若未聞。

慕玉鬆了口氣,稟道:「未昕出事已有兩個時辰。」

話不多,意思卻明白,若真是重紫下的手,她早就逃走了,又何必留在這裡?

閔雲中愣了下,嘲諷道:「逃什麼,有護教在此,只說夢中所為,儘可推得乾淨。」他看著屍體:「當胸中劍,分明是熟悉的人趁其不備下手,未昕待重紫向來殷勤,自不會提防她。」

慕玉道:「也可能是攝魂術。」

「原來萬劫還有會攝魂術的幫手,」閔雲中冷冷道,「護教打算如何處置?」

洛音凡沒有回答。

重紫支撐著爬到他面前跪好,明知此事太過巧合難以置信,她還是從頭到尾細細講了一遍,眾人果然聽得紛紛皺眉。

閔雲中道:「你的意思,仙門有奸細?」

重紫點頭。

「奸細是誰?」

「我……不知道。」

「既然總說有人陷害你,」閔雲中道,「那我問你,你不是被萬劫劫走了麼,現下又如何逃回來的?」

重紫猶豫:「是……他帶我出來的。」

「他待你不錯,你便趁未昕不備下手,好助他逃走?」

「我沒有!未昕師兄待我很好,我怎麼會害他!」

洛音凡終於開口:「並無切實證據,動用重刑恐不合適。」

此話擺明是要護她,洛音凡認定的事,爭到最後總歸是一個結果,閔雲中到底不願與他鬧僵,加上事情確實有幾分蹊蹺,遂忍了氣道:「既然護教這麼說,姑且信她一次,但先前之罪不可饒恕。」

洛音凡點頭:「即刻送她去崑崙。」

重紫忽然道:「求師父與仙尊寬限幾日,我暫時還不能去。」

洛音凡未答言,閔雲中先斥道:「孽障,巧言狡辯也罷,還妄圖逃避責罰!」

「不是,我答應過會回萬劫之地。」

「答應萬劫?」閔雲中冷笑,「你想背棄師門,叛投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