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重紫 蜀客 第2頁,共2頁

「別聽他的!」那人揮臂,「大夥兒上,我們進去找!」

老夫婦兩個慌得要攔阻,裡頭卓雲姬與重紫已經掀起布簾走出來,卓雲姬搖頭制止二人:「他們中了毒,是不會聽的,這裡有我在,兩位老人家先進去吧,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老夫婦兩個本來就害怕,聞言忙躲回房間去了。

兩個美貌姑娘突然出現,門外眾人都愣住,男人們毫不掩飾露出色迷迷的目光,妻子們則滿臉嫉恨。

重紫道:「他們是衝你來的,肯定有人在指使他們。」

「是欲魔,」卓雲姬蹙眉,「這些人身中欲毒,聽憑擺佈,可惜還有一爐解藥未煉成。」

「你進去煉藥。」背後響起洛音凡的聲音。

「勞動尊者,」卓雲姬微微一笑,將手裡大藥瓶遞給重紫,「每人一丸。」說完果真轉身進裡間去了。

片刻的沉寂之後,人群又騷動起來。

「是他們,還有幫手!」

「大夥兒上啊!」

「……」

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湧上,密密麻麻,其勢洶洶,可是還未到門口,所有人就再也邁不動腳步,維持著古怪可笑的姿勢,一個個都定在了那裡。

洛音凡依舊負手立於門前,不動。

重紫領會,本來就安心好好表現討他喜歡,見狀趕緊上前去,自瓶內倒出藥丸,塞進一個人嘴裡。

眾人還能說話,罵聲四起。

那人「呸」一聲,將藥丸吐了出來,滿臉驚恐:「你敢給我吃毒藥……」

話未說完,藥丸重新被塞進嘴裡,待要再吐,無奈下巴被人合攏,一隻柔軟的小手不知在喉間哪裡一捏,那藥便順著喉嚨下去了。

「毒藥」入腹,那人嚇得臉發白,表情十分古怪有趣。

重紫笑道:「給你吃糖。」

眾人對喂藥十分抗拒,甚至還有些死也不肯張嘴的,好在論起捉弄人的本事,重紫是一等一的高手,最終還是順利將藥全喂下去了。

一瓶藥完,大部分人都已得解。

如夢初醒,那些人神色由驚怒轉為疑惑,繼而變作羞愧,垂首閉目,滿臉痛苦的樣子,幾欲崩潰,顯然是想起了自己這段時間做過的荒唐事。

怪不得欲毒引人入魔,重紫不忍,輕聲安慰:「你們只是中毒,這些不是你們的錯。」

有人忽然大哭:「我竟……做出那些事,實在禽獸不如,仙姑殺了我吧!」

他這一叫,許多人都跟著痛哭失聲。

重紫急中生智,道:「你們不必著急,那些事實際上從未發生過,都是你們心有慾念,自行想象出來的,怎麼,我的話你們也不信?」

神仙的話當然沒錯,眾人漸漸止淚,露出驚疑之色。

對於這些人來說,忘記,是最好的辦法。重紫鎮定道:「你們不信我,總該信我師父,他是南華仙山的尊者。」

火光裡,白衣仙人靜靜立於門中,黑暗的夜為此變得柔和,恬淡的眼神,無悲無喜,讓浮躁的心迅速平靜下來。

這樣的人,除了南華仙尊還會是誰?眾人看得發呆。

小徒弟費盡心思勸慰眾人,先前的氣隨之退去大半,他微微點了下頭。

眾人至此已深信不疑,其實也是毫無理由的相信,或者說,潛意識裡必須相信,這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重紫望望那白色身影,垂眸。

洛音凡卻忽然抬手,凌空將她帶回身邊。

偷襲重紫的,是一道詭異的青氣,如同夏日薰風,吹過哪裡,就在哪裡留下一種煩躁悶熱的感覺,未中目標,它立即在半空折轉,再次朝她撲去。

重紫驚道:「這是什麼!」

「欲毒。」洛音凡揮袖替她遮擋。

青氣沾到白色長袖,立即順勢竄入他身上,消失不見。

萬萬想不到他這麼輕易中毒,重紫慌了,急忙自懷裡摸出卓雲姬所贈藥丸:「師父,我這裡還有解藥!」

洛音凡搖頭。

這不是第一次和欲魔打交道,其實他完全可以作法驅散這股欲毒,但是對於真正修得仙位的人來說,禁絕慾望不難做到,區區欲毒對他們根本無害,無須放在眼裡,因此他向來不去管它,只是小徒弟修為尚淺,難以自制,中毒就很麻煩。

欲毒既來,欲魔必定離此地不遠。

他兀自思量,重紫也想起了卓雲姬的話,釋然。只要清心抑欲,三個月後欲毒自解,師父這樣的人,當然不必用解藥。

再放眼看,所有中毒的和沒中毒的百姓都已經從門外消失,被他移去別處了。

眼見更多青氣朝這邊湧來,滿布上空,洛音凡微微皺眉,正待動手,忽聞遠處一聲長嘯,頓時所有青氣如得號令,都朝同一個方向退走。

嘯聲清正,必是同道中人。

洛音凡有點驚訝,隨手設了道結界護卓雲姬煉藥,正準備過去看個究竟,轉眼又留意到旁邊的重紫,想小徒弟幾番出事,不在眼皮底下實在難以放心,因此他索性長袖一揮,帶著她一道走了。

鎮外岡上有片空地,月光冷冷,空地上青氣縈繞,其中竟有無數男女,或追逐嬉戲,或呈交合之勢,舔咂,撫摸,且發出許多不堪入耳的淫靡之聲。一位三十幾歲的青衣道長帶著十一名弟子盤膝坐於中間,組成一種古怪陣勢,頭頂十二柄長劍亦排成劍陣,劍氣高漲,與那些青氣對峙。

顯見是這道長髮現欲魔作亂,率領眾弟子追蹤至此,恰好與欲魔交上手,兩邊相持不下,故欲魔變化出各種幻象,妄圖動搖眾人心智。

洛音凡沒有相助,只遠遠觀看那劍陣,漸漸露出讚賞之色。

數遍仙界各門派劍陣,竟從無此等怪陣,想必是此人自創的,雖不十分高明,卻已經算難得了,再看他與眾弟子所使術法,可謂獨樹一幟,此人身處幻象,面對誘惑,猶能心定神清,面不改色,修行已有小成,再過十年必得仙骨。

洛音凡修行數百年,得無極金仙之位,本就已堪破一切,絕情絕欲,對周圍那些淫褻幻象自然視而不見,可這次他卻忘記了一個嚴重問題,直到身旁重紫輕輕「啊」了聲,他才回過神,見那小臉滿布窘迫之色,方知自己疏忽,後悔之下,不動聲色作法封去她的部分神識。

眼前幻象消失,重紫仍是發傻。

臉很燙,全身都在發燙。

那些男女太過於親密的姿勢,如此放蕩醜惡,可是那親吻的動作很眼熟,師父也親過她啊!溫柔的,沒有過多的動作,不似這般放肆,那種感覺她怎麼也忘不掉,她甚至有些渴望……

雙唇變得乾燥。

竟然把師父和這種事想到一起!重紫猛然醒悟,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又害怕又羞愧,甚至有些自棄,生恐被他發現她那些不堪的見不得人的心思,連忙將頭深深埋下。

洛音凡看在眼裡,心中一凜,略覺尷尬。

眼前變故令他措手不及,方才只顧觀察情勢,竟忘了有個跟班,實在不該帶她來的,小徒弟修行尚淺,初次見識這些,難免把持不定,身為師父自然該替她解惑,否則修仙之人留了心結,後患無窮。

話是這麼說,修行到這程度本不該拘泥太多,可真正要開口……

洛音凡再次發現,做師父很難。

想歸想,他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人有七情六慾,男女之情,發自本心,常因情生欲,但情慾若失去控制,貪圖肉體之快,則變作淫慾,欲魔如此幻化,是妄圖動搖道長師徒心志。」

重紫仍不太明白。

男女之情她懂,就是相互喜歡對方,可淫慾又是什麼,那些男女在做什麼?

洛音凡卻不再解釋了,這些事一時說不清楚,須回去找個女弟子好好開解教導她,方是妥當。

「有欲本無大錯,然而人心何小,私慾太多,則入狹隘之道,非但易失公正與大愛,更會因為私慾招至惡念,是以修仙之人若能心無雜念,無慾無求,置身於外,心中裝的,便是一片天地,和芸芸眾生。」

重紫默然。

他就是這樣的人吧,心中裝的永遠是蒼生,是六界,不會有多餘的地方。

重紫道:「徒兒記住了。」

洛音凡點頭不語。

正在此時,那邊青衣道長忽然大喝一聲,半空中劍陣光華大盛,青氣盡數被斬斷,男男女女的幻象瞬間消失,幾道黑影慘叫著逃走。

青衣道長站起身,卻沒有去追:「閣下是敵是友?」

兩道白影在月下緩緩現身,一男一女,氣質俱非凡人。

看出來人身上金仙之氣,青衣道長驚喜,急忙拜道:「貧道海生,拜上重華尊者!」

聽到重華尊者名號,眾弟子又驚又喜,紛紛跪下。

洛音凡示意他不必多禮:「道長術法,可自成一家。」

海生聞言甚慚愧:「貧道並未學過術法,只是少年時曾得長生宮一位楚仙長指點,本欲上仙山拜師,無奈當時家中有老母親要侍奉,且缺少盤纏,因此擱下,每日遵照那位楚仙長指點,勉強修得些靈力,再胡亂揣測出幾招劍術,方才路過,撞見欲魔作怪,所以追蹤至此,不想在尊者跟前獻醜。」

長生宮,姓楚的仙長?洛音凡沉默片刻,點頭:「長生宮乃是咒門,你雖使劍術,卻有咒門之神,想必正是這緣故。」

海生再拜道:「前年老母親故去,貧道曾先後上長生宮和崑崙山拜師,無奈屢次被拒於門外,只因明宮主與玉虛掌教見我修行之法古怪,與劍仙咒派皆不合,貧道尋楚仙長不見,只得出來行走,幾個徒弟也是近兩年才收的,粗淺法術,始終上不得檯面,還望尊者替貧道說個情,拜入南華吧。」

洛音凡搖頭:「道長所創之術,合劍、咒兩派之神,仙界尚無此例,道長既已自成一家,何必再去拜師,不如就此開山立派。」

海生惶恐:「尊者言重,區區粗淺法術,怎敢自封?」

洛音凡道:「道長所修,與劍門咒門皆不合,勉強拜入,必定一事無成,歷數各門祖師,立派時皆未見高明,道長只知其難而不知其易,是妄自菲薄。」

這話既是他說出來,眾徒弟俱大喜,踴躍道:「尊者所言必定不假,徒弟們雖愚鈍,卻願追隨師父,師父莫再遲疑。」

海生亦大悟:「尊者一席話,海生茅塞頓開,敝派因尊者而立,求尊者為它賜名。」

洛音凡不推辭:「仙門中人,須以扶持蒼生為己任,否則縱有仙術,亦算不得仙門,道長不如就取扶生二字,定名扶生派。」

海生與眾弟子拜謝。

洛音凡道:「此鎮尚無仙門弟子留守,道長既於此地立派,修行授徒之餘,更可守護一方百姓。」他遙指遠山:「此山靈氣所居,能作棲身之所。」

海生道:「貧道謹記尊者吩咐。」

洛音凡再與他一支信香和一支卷軸,囑咐道:「立足之初,必然艱難,這是我的信香,若魔族再犯,你便燃它一次,自有附近弟子前來援你,方才我見你那劍陣尚有缺陷,作了兩處改動,或可助長其威力。」

海生大喜接過,再謝。

洛音凡不再多言,帶重紫離去。

開山立派,非同小可,海生與眾徒弟亦無暇耽擱,御劍直奔主山。

岡上恢復寂靜,數道青氣重新聚攏,一名鬼麵人現身在空地上,望著眾人遠去的方向,目中是恨恨的光。

「看來你這些飯桶部下又要挪窩了,乖乖回聖宮裡躲著吧。」

「陰水仙!」

陰水仙背對月光,臉隱沒在黑暗中,語氣卻甚是不恭:「堂堂欲魔心大護法,見了洛音凡,一樣是連面都不敢露,我還當你比我高明多少。」

鬼麵人怒道:「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

「我沒空管你的事,」陰水仙淡淡道,「聖君叫你回去。」

就因為他洛音凡,害得自己的部下屢次被逼走,失去容身之處,鬼麵人咬牙冷笑:「總有一天,我欲魔心要將他南華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