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大的網,越容易出漏洞,很快又有訊息傳來,魔尊萬劫在展南落入仙門弟子法陣,重傷之下殺數十弟子,破陣而出,帶宮可然逃走,展南城外方圓十里雞犬不留。
不知魔尊去向,人心惶惶,百姓多閉門不出,仙門更緊張,下令各城弟子嚴陣以待,留神出入情況。
得知此事,重紫既喜又悲。
喜的是,出事的並非秦珂一行,悲的是,若非那些仙門弟子一心報仇,劫持宮可然,也不會導致這麼多無辜百姓喪命,此事因仙門而起,師父心裡一定也不好受。
想了想,她決定去水信臺,送信讓秦珂他們當心。
林和城距崑崙派近,人們心裡多少安定些,街上店鋪都正常營業,只是出來走動的少了很多。
水信臺空空的,地上幾大堆灰色塵土,像是燒了什麼東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裡間好象有人在說話。
重紫匆匆跑進去,可是才轉眼工夫,她又臉色煞白地退了出來。
只須一眼,石臺後面的場景已印入腦海,在心中激起無數恐懼與震驚,揮之不去。
似曾相識的場景。
重紫終於明白方才進門時聞到的是什麼味道,那是死的氣息,先前在地上見到的幾堆粉末也並非什麼塵灰,而是被強大魔力摧滅的值守水信臺的仙門弟子的骨灰!
當年在青華宮險遭毒手,靈魂出竅的感覺至今仍記憶猶新,若非洛音凡不惜耗損真神,度金仙之氣攝回她的魂魄,她早已經歸入地府,轉世輪迴去了。
重紫全身寒毛豎起,第一個反應就是趕緊報信求救,大約是方才背對她的緣故,裡面的人居然沒有追出來,好象並沒發現她,這讓她安心不少。
袖底藏著支信香。
吃過教訓,重紫早有防備,那是崑崙派特製的信香,只要將靈力送入其中,方圓一里以內的崑崙弟子都能察覺,隨身帶著它,正是為了以防萬一。
靈力源源送入,外面始終沒有動靜。
重紫冒出冷汗。
仙門弟子遁術不可能這麼慢,何況是在同一座城裡,信已放出,遲遲無回應,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根本沒有收到訊息,這地方被設了結界!
裡面的人不是沒發現她,只是料定她逃不出去罷了。
知道逃不了,重紫反而鎮定下來,絞盡腦汁苦思計策,裡面忽然傳來說話聲。
「此地有暗流,可以借水遁出城。」很奇怪,聲音透著無數疲倦,聽起來卻始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為何要走,」冷冷的聲音來自宮可然,「我已經厭倦這樣的日子,被他們追殺不說,現在你還要我像落水狗一樣逃出去麼!」
沉默。
重紫到底害怕得緊,哪顧得上細想,悄悄縮在角落,豎起耳朵等了會兒,再沒聽到什麼,裡面兩個人似乎憑空消失了。
莫不是已經走了吧?
正想著——
「是我帶累你。」
還在裡面啊!心頭喜悅剛升起,馬上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重紫暗暗叫苦,祈禱著兩個人快些走,最好把自己這個外人忘記算了,誰知老天偏偏和她作對似的,她越急,裡面兩個人越發磨蹭。
「你到底還要帶累我到幾時?」
「很快就會好了。」
「好?除非你現在死了。」
「你也想要我死?」
「看看你成了什麼樣子,仙不仙魔不魔,」宮可然掩飾不住激動,語氣怨毒,「我只恨當初你為何不跟那三千個人一起死了,也好過現在!」
「沒那麼容易!」聲音陡然冷厲下來,再無先前的遷就,變得陰狠,「三千性命算什麼,便是三萬性命,也不夠與本座陪葬!」
大約是被他嚇到,宮可然好一會兒才放低聲音:「我恨你。」
「要恨便恨。」淡淡的。
「就是你死,也不會有人哭一聲,你……」話說一半就再無下文,想是被他強行送走。
接下來,又是許久的沉寂。
重紫一動不動等了半日,始終沒聽到裡頭有動靜,這才試探著低頭檢查自己,發現全身上下居然還好好的。
真的就這麼走了?
受這一場驚嚇,重紫險些沒把魂丟掉,想到方才的處境更加後怕,尤其是旁邊幾堆骨灰,令她毛骨悚然。
這種地方誰願意久留?她下意識站起來往外衝。
近在眼前的門,卻始終夠不著,就跟小時候無論如何也進不了重華宮大殿一樣。
結界還在!
剛放鬆的心猛然緊縮,重紫大駭,迅速回頭。
華美的暗紅色長髮,沒有拖垂至地下,而是飛散在空中,彷彿有生命一般,飄飄蕩蕩,更加眩目,連同黑色長袍居然也閃動著一點點暗紅色光澤,威嚴又華貴,與他在魔界的地位極其相襯。
然而相比他的臉,這些都算不得什麼了。
那絕對是天底下最完美的臉,輪廓分明,無半點缺憾,一縷紅髮垂落額前,斬斷如畫長眉,半掩優雅鳳目,形成一種凌亂的,殘酷的美麗。
如同幽靈般,他足不沾地,緩緩飄行至她面前。
重紫根本已經忘記了逃跑,怔怔地望著他,大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滿滿的震驚之色,如同看見了世上最不可思議之事。
那張臉,她做夢也不會忘記。
美麗的臉那麼溫柔,微笑著,不知多少次出現在她夢裡,她曾經為他發誓,要當仙門弟子,要像他一樣拯救受苦受難的人。
可是如今,當它終於真真實實地出現在面前,她卻絲毫也感受不到喜悅。
記憶中那雙悲憫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美麗,邪惡,疲倦無生氣,昏昏欲睡的模樣,目光裡透著一絲嘲諷,就像看著只走投無路的兔子。
這是他?不是他?重紫頓覺迷惘。
大約是她的反應太奇怪太出人意料,暗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不過很快就消失了。
他伸出手。
白嫩的脖子被緊緊卡住,呼吸變得困難無比,雙腳也被迫緩緩離開地面。
重紫沒有掙扎,眼睛看著他的手。
乾淨修長,感覺如此熟悉,這隻手,曾經輕輕拍著她的背,溫柔地將她從地上扶起,在她身上留下仙咒,讓她從此不再受人欺凌。
可是如今,它變得冰冰涼涼,掐著她的脖子。
怎麼會!怎麼會是他!
重紫吃力地張嘴,發出嘶啞的聲音:「大哥?」
手鬆開,他似乎認出了她:「是你。」
疲倦之色迅速消退,鳳目變得明亮了些,聲音因為意外而顯得柔和,聽起來更加熟悉,那是重紫永遠忘不掉的、自天上傳來的聲音。
她喃喃道:「大哥……」
「洛音凡的徒弟?」雙眸微眯,變得危險。
他不記得她了?重紫失望,緊接著猛然回神。
不對,不是他!白衣長髮的大哥,那麼溫柔,有著恬淡悲憫的微笑,除了師父,天底下再沒見過那樣的人,他應該是拯救世人的神仙。而面前這人,血一般的眼眸,妖異的紅髮,渾身透著濃烈的魔氣,帶來的不是拯救,而是禍亂,不知殺了多少仙門弟子,連她都險些死在他手上,這是魔界最強大的魔尊!
容貌相似而已,她居然糊塗得把魔尊當成大哥!
意識到犯了大錯,重紫面如白紙,冷汗不斷冒出來,本能地想要抵抗,腳底噔噔後退,周身煞氣浪潮般湧出,靈臺印頃刻成形。
「天生煞氣,是她?」喃喃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魔尊萬劫居高臨下打量她,彷彿在確認什麼,鳳目裡神色複雜,除了驚疑,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東西。
一切可以結束了?
俊臉神情越發疲憊,依稀有解脫之色。
為何要結束?為何非要他來結束?事已至此,為何要顧忌許多?倘若現在就讓她魂飛魄散,又將如何結束?
眼神陡然變得凌厲,殘忍的笑意裡,殺機驟現。
重紫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一直小心地留意著他,沒有錯過那臉上的神色變化,見狀知道逃脫無望,只得閉目,握緊星璨全力擊出。
在最強的魔尊面前,靈臺印顯然沒起多大作用。
全身肌膚如被火燒,惟有星璨,溫潤如故,支撐著她堅持下去。
「果然,不肯傷她?」魔尊萬劫輕哼。
五臟六腑如受煎熬,每一寸肌膚,每一塊骨頭,奇痛無比,身體似乎要被燒成了灰,重紫忍受不住,差點就要放棄抵抗了。
「重兒!」熟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震怒。
剎那間,心被希望注滿,再顧不得身體的疼痛。
師父!是師父!重紫欣喜地瞪大眼睛,口不能言,只能在心裡默默叫喊。
不能死,不想死!
出乎意料,魔尊萬劫忽然收手,唇角微勾,連同目光都在冷笑,就像是一個落入陷阱的人,看到另一個人也即將落下去的目光。
留著她,結局或許會更好看?
黑衣隱沒,遁走。
頭腦意識開始模糊,重紫無力倒下,卻落入嚮往已久的懷抱。
溫柔的觸感自唇上傳來,清氣徐徐度入口內,視線逐漸變得清晰,朝思暮想的臉近在眼前。
天地無聲,歲月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