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她是難受,洛音凡轉向虞度:「我先帶她回紫竹峰。」
虞度頷首:「所幸未鑄成大錯,改日必讓珂兒登門請罪。」
洛音凡不再說什麼,抱著重紫轉身,駕五彩祥雲離去。
目送師徒二人去遠,秦珂徑直至閔雲中跟前,滿臉慚愧:「一時失手,險鑄大錯,求閔督教責罰。」
閔雲中皮笑肉不笑:「掌教的意思?」
虞度苦笑:「按規矩便是。」
聞靈之趕過來求情:「師父,論起來也不能全怪他,他並不知道重紫的事,所以失手,誰叫重紫……」
秦珂打斷她:「多謝師叔,傷人總是不該,秦珂甘願領罰。」
閔雲中本就對他印象很好,見他有擔當,更加喜歡,板著臉衡量,既要顧全洛音凡那邊,又要保全他繼續參加試劍會,當著這麼多弟子的面,須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方好。
旁邊慕玉微微一笑:「人間有句話叫不知者不罪,秦師侄固然有錯,但也情有可原,試劍會當前,往常失手誤傷同門的事也很多,罰是該罰,卻不必急於一時。」
閔雲中聞言點頭,正色道:「此番理應重罰,念在你是無心,且試劍會尚未結束,暫且寄下,待試劍會過後,再來摩雲洞領。」說完轉身回高臺,丟下一句:「記得去你洛師叔那邊賠個罪。」
秦珂低頭謝過,退下。
正如行玄所言,每日一丸血羽丹調養,重紫半個月便痊癒了,等她恢復元氣要出去看時,試劍會早已結束,這回的首座弟子之爭異常激烈,上場挑戰的共有一百四十二名,秦珂連敗閔雲中手底數名弟子,不出所料輸給了慕玉,算是皆大歡喜的結局,據說那也算是近百年試劍會上最精彩的一戰。
慕玉穩坐首座弟子之位,閔雲中固然有面子,虞度也很滿意。新弟子敗給前輩沒什麼不光彩,慕玉入門二十年,秦珂才不過短短五年,能取得這樣的成績已經難得,堪稱南華派後起之秀了。
試劍會剛過,眾弟子熱情尚未減退,一個重大訊息驟然而至。
那些一心向萬劫尋仇的人不知通過什麼途徑,竟然打聽到宮可然的行蹤,又將躲在冰湖修煉的她拿住,送上崑崙,崑崙掌教玉虛子立即向仙門各派送信,青華宮、長生宮、蜀山門,茅山派等重要人物聞訊,紛紛趕去相助,至於魔尊萬劫那邊,目前尚無訊息。
虞度洛音凡接到信,立即與閔雲中行玄商量,逆輪之劍事關重大,須儘快奪回來進行淨化,以免遺禍,玉虛子信中的意思,當然還是請洛音凡親臨崑崙,畢竟萬劫是魔界最強的魔尊,並非人人都能應付,商議之下,洛音凡決定自己先行出發,隨後由秦珂帶一干弟子趕過去接應。
彼時重紫已經傷好,洛音凡原不必再掛心,誰知事到臨頭反而又猶豫起來。
自己一旦離開,紫竹峰便剩了小徒弟一個人,而小徒弟除了御劍,別的術法是半點不會,虞度與閔雲中弟子多,斷難周全,可巧行玄也要外出,真要有什麼意外,叫誰來照應她?讓她跟著自己去吧,萬一又像上次青華宮那樣出事……
洛音凡忍不住苦笑。
清靜幾百年,無牽無掛,如今居然會為這種事傷神,莫非這就是常說的「天下父母心」?
原以為護她周全,放在身邊不出意外,就是最好的結果,然而經過這次試劍會,洛音凡才發現,很多時候,事情遠非自己想的那樣,身為仙門弟子,沒有術法是多麼危險。
倘若那日動手的不是秦珂,而是……
結局實難想象。
親自帶大的徒弟,品行究竟如何,洛音凡怎會不清楚,分明是個天性純善的孩子,擁有驚人的天賦,卻受到不公正對待,連身為師父的他也難免偏見,不是信不過,是賭不起,代價是南華,甚至天下蒼生,逆輪浩劫至今仍是許多人的噩夢。
可這始終是個孩子,從小受盡欺凌,拜入仙門,卻連自保能力也沒有,何其無辜?
她仍舊毫無怨言,一如既往地信任他。
這種信任,就連最無情的神仙,也難免生出一絲感動。
悠悠歲月,寂寞修仙生涯,洛音凡早已習慣對什麼東西都看得輕了,包括自己的性命,所以養成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淡然性子,眼裡除了蒼生,除了六界碑,從未有什麼人什麼事讓他覺得特別重要,但如今這孩子跟著他一場,五年來的陪伴,她真心把他當親人,讓他覺得欠了份人情,再加上身為師父未盡責任的內疚,他已經不能不顧及她的性命,甚至會不知不覺為她的未來擔憂,就像這回赴崑崙的事,往常說動身就動身,可眼下他仍在為如何開口告訴她,如何安頓她,如何囑咐她而發愁。
長長的白色衣襬曳地,洛音凡負手立於庭前四海水畔,身畔彌散的,不知是霧,是煙,還是雲。
重紫出門就看見這樣一幕場景,呆了半晌,才走過去輕喚:「師父。」
洛音凡點點頭,並未轉臉看她。
「師父在想什麼?」
「為師只是在想,這樣做是不是錯了。」
一如既往的淡淡的語氣,不像是詢問,反像是嘆息,裡頭包含了太多東西,惆悵,不安,還有歉意。
重紫剎那間明白過來:「師父說什麼,我受傷是意外而已,誰叫我當時只顧發呆呢,要是早說一步,也不至於這樣。」她跳到石橋上:「何況我已經全好了。」
這孩子,什麼都知道!洛音凡搖頭,終於轉臉看她:「跳來跳去,總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重紫垂眸笑。
她倒很願意永遠當個小孩子,像當初那樣天天纏著師父不放,可現在,她只有受傷,才能換來他的懷抱與親近了。
長睫低垂,小徒弟分明是在笑,模樣竟隱隱叫人心疼,但眼前之事不能再拖,洛音凡移開視線,看著四海水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告訴她:「宮仙子現被拿住,逆輪之劍尚在魔尊萬劫手中,務必奪回才好,為師明日便要動身趕往崑崙。」
重紫曾吃過大虧,當然記得魔尊萬劫是誰,聞言震驚,忙道:「我也去!」
洛音凡搖頭:「你留在南華。」
重紫急了:「我不,我要……」
洛音凡瞟她一眼,皺眉斥道:「不聽為師的話麼。」
重紫不敢再說,垂首。
意識到話說重了,洛音凡將語氣放得柔軟些:「此番前去必然危險,你不會術法,且留下來看守紫竹峰,若是無趣,就多出去找……真珠過幾日也要跟去的,叫別的師姐師妹上來陪你吧。」
重紫悶悶地「哦」了聲。
洛音凡待要再囑咐,忽然又停下,輕揮廣袖。
面前雲氣散盡,如鏡的四海水上現出一幅畫面,卻是秦珂在紫竹峰下作禮。
「前日鹵莽行事,誤傷師妹,晚輩甚是不安,已在閔督教處領過責罰,不知師妹傷勢如何,特來與尊者和師妹賠罪。」
聽說他受罰,重紫後悔不已,這半個月有師父照顧,竟然忘記問他的事,他誤傷自己,肯定受罰不輕了:「秦師兄他不是有心的,師父……」
這種時候還能替傷害過自己的人求情,洛音凡聽得欣慰,隱去水中畫面,頷首道:「自然,這孩子悟性極高,品行端正,將來必有大成,他既誠心來看望你,你且出去見一見吧。」
師父就二十二歲的模樣,有沒有被別人叫過孩子?重紫歪了腦袋看他,遲遲不動。
洛音凡疑惑,好在他不是愛多問的人,囑咐:「速去速回,為師還有事要你辦。」
「知道了。」
目送他消失在殿門內,重紫更為方才的念頭發笑,因怕秦珂久等,匆匆御杖至紫竹峰下,遠遠的就看見一名白衣青年站在那裡。
「秦師兄!」重紫招手。
秦珂上前兩步又停住,蹙眉:「你的傷……」
「已經好了,」重紫在他面前落下,赧然,「這事本來跟你無關,我不知道害你受了責罰,閔督教怎麼罰你的,重不重?」
秦珂不答反問:「怎會這樣?」
重紫莫名:「啊?」
秦珂看著她的眼睛:「真是我師父?」
重紫明白過來,垂首一笑:「是我天生煞氣,不適合修術法,其實就算掌教同意,我也不想學的,你儘管笑話我懶吧。」
秦珂沉默半晌,側過身:「醜丫頭。」
重紫正聽得莫名,他忽然又開口道:「懶就懶,其實不會術法也無妨,我看尊者他老人家很是護你,何況……還有我們在,怕什麼。」
師父真的護著她,連他也這麼以為?重紫暗暗高興:「我聽師父說,師兄打敗了那麼多人,和慕師叔大戰七十回合,第一次參加試劍會就能挑戰首座弟子的,近百年來,慕師叔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
秦珂搖頭:「傳言而已,慕師叔遠勝於我。」
重紫拿星璨敲他:「師兄太謙。」
秦珂倒也面色不改:「並非過謙,我用的八荒劍乃是柄上古神劍,遠勝慕師叔的劍,先已在法器上佔盡便宜,何況走到四十回合的時候,我就覺得吃力,一場下來,慕師叔卻安然無事,可見他的修為遠在我之上,只怕還有心讓了我幾回。」
輸得起贏得起,重紫反而更加佩服他,安慰道:「不管怎麼說,你比他晚入門十幾年,能跟他打已經難得了,連我師父都誇你。」
秦珂意外:「果真?」
重紫認真道:「我騙你做什麼,方才他還說你悟性高,將來必有大成。」
秦珂難得一笑:「那是尊者抬舉,我原以為傷了你,他老人家必會生氣。」
重紫道:「你別胡說,我師父才沒那麼容易生氣,他就是看起來不愛理人,其實脾氣比天機尊者還好呢。」
天下徒弟無不崇拜師父,秦珂抿嘴,再看了她兩眼,轉身就走:「你沒事就好,剛痊癒,回去多歇著,我改日再來看你。」
送走他,重紫也惦記著洛音凡的吩咐,急急忙忙御杖奔回重華宮,誰知大殿上空空的不見人影,正在她著急之際,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
「為師在守山狻猊處,速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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