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地上用粉筆畫著大大小小的圓圈,知道那裡面就是被痕跡部門找到的一系列足跡。我繞過這些圓圈,走到了床的旁邊。
「欸?怎麼床上的被子和床單都沒有提取?」我看見床上凌亂的樣子,和在照片中看見的幾乎一樣。
「我們看床上有很多血跡,就剪了一部分送去檢驗了。」彭科長說,「dna檢驗做出來的都是史三的血。我們覺得被子和床單都沒有啥證據價值了,所以沒提取。」
「好在現場沒有被破壞,這些東西都完善儲存了。」我嘆了口氣,說,「拿幾個最大號的物證袋來,我們把被子和床單提取回去。」
說完,我發現地面上有一雙布鞋,腳跟的位置是被壓下去的。
「你們說,史三是赤足躺在床上的是嗎?」我問。
仇法醫點了點頭。
我環顧四周,只有大門口有一雙沾滿了泥巴的膠靴,除此之外,再沒有鞋子了。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門口的膠靴是史三下地幹活時穿的鞋子。」我說,「那麼這一雙布鞋,就應該是充當了在家裡穿的拖鞋的角色了。」
「鞋子整齊放置在床前,很自然。」林濤說。
「鞋底沒有血跡。」我戴著手套,拿起鞋子左右看看,說,「鞋幫沒有血跡,僅僅是鞋面有一些噴濺狀和滴落狀的血跡。」
「說明史三受傷的時候,鞋子就在這個原始位置。」林濤說。
我點點頭,說:「那刀子呢?」
「刀子就是在這個位置發現的。」仇法醫蹲在地上,用手電筒照亮了床下,然後用雷射筆指著墒角說。
從仇法醫指著的這個位置來看,刀應該是貼近牆壁,從床側與牆壁之間的縫隙掉下去的。原始掉落的位置在床的中央靠近床頭的位置。
我點點頭,見技術員把床上的被單和被子都已提取走,露出鏽跡斑斑的鋼絲床面,我跨了一步站到床上。床吱吱呀呀晃了半天,才終於穩住。
「你……慢點兒。」彭科長伸手來扶我。
「你也是,不看看自己的體重,別踩壞了人家的床板。」林濤嬉笑道。
我白了林濤一眼,走到靠近牆壁的床側,朝菜刀掉落的地方看去。床側和牆壁的縫隙非常狹小,用捲尺測量,也就五釐米的樣子。
我蹲在床上,不敢大幅度活動,想了想當時的情況,然後用多波段光源照射床周的牆壁。牆壁是紅磚結構的,顏色較深,但在多波段光源的照射下,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噴濺狀血跡。
「噴濺狀血跡的方向都是由下往上的。」我說,「沿著這些噴濺狀血跡往下找,噴濺的源頭都指向床頭部位。」
「這和照片上史三的躺伏位置是相符的,說明史三被害的原始現場,就是最終我們看到的情況。」林濤說,「死後沒有移動,當然,有人壓在身上,他也無法移動。」
我小心翼翼地從床上跳了下來,用手電筒照射周圍的牆壁和地面,除了床外側地面上也發現了一些噴濺狀血跡,其他地方沒有任何血跡。
「排除了其他地方有血跡,也可以印證,史三被刀砍的時候,除了床上,並沒有其他被砍的現場。」我說,「我心裡有數了,現在就看屍檢的情況了。」
「你和大寶去屍檢,我和小羽毛去物證室,看看床單、被子的情況。」看來林濤早已會意,知道我要求提取床單、被子的意圖,當然,也有可能他只是單純地想和小羽毛獨處。
「好的。」我會意一笑,「通知殯儀館把屍體拖出來吧,馬上開始第二次屍檢。」
殯儀館的大廳裡,並排擺放著三具屍體。屍體的胸腹有整齊的切口和錯落有致的縫線。
「挺慘的。」大寶俯視屍體,說,「黃泉路上,三兄弟攜手啊。」
屍體已經在初次屍檢的時候被清洗乾淨,但是衣物還保留著原始的樣貌。我讓大寶和仇法醫一起,從史三的屍體開始檢驗,畢竟史三的損傷明確、死因明確,可以從易到難來進行。我則把裝著衣物的物證袋拎到了隔壁的「衣物檢驗間」來進行檢驗,韓亮充當我的助手。
首先開啟的是史三的衣物。史三的衣物僅僅就是一條秋褲,秋褲的邊緣有一些浸染狀血跡,以下部分沒有任何血跡,包括噴濺血滴。
其次,我們開啟了史二的衣物。史二的衣物最複雜,一件深藍色的大褂,一件襯衫、一件背心,下身是一條外褲、一條秋褲和一條內褲,還有一雙髒兮兮的球鞋。因為襯衫、外褲等衣物是穿在藍色大褂裡面的,所以並沒有任何有線索的痕跡。倒是那件深藍色的大褂上,血跡分佈很有特點。大褂的胸部以上,都是浸染血跡,經過前期的dna檢驗,已經確定是死者史三的了。而胸部以下的位置,包括兩側的前擺,除了部分擦拭狀血跡以外,還有星星點點的噴濺狀血跡。甚至那雙已經舊成灰色的白球鞋上,也可以看到幾處噴濺狀血跡。看到這裡,我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了。
「你看這個位置是什麼形態的血跡?」韓亮指著藍色大褂的肩膀位置說。
我朝韓亮指尖的位置打了光,看到肩膀上確實有幾處擦拭狀血跡,一端和胸部的浸染血跡相融合。
「你怎麼看?」我問韓亮。
韓亮摸著下巴,說:「我看啊,像是五指印。」
「一、二、三、四、五。」我數了數,確實是五個長條狀的血跡,「這一處發現很給力啊。」
「給力啥啊?」韓亮不明就裡,說,「要是傳出去,血指印什麼的,這個故事得被傳得更邪乎。」
我微微一笑,裝起了史二的衣物,開始檢驗史大的衣物。史大的是典型的睡眠衣著,但是很完整,也沒有血跡。
「衣著檢驗就這樣了,我們去看看他們的解剖進行得怎麼樣了。」我朝韓亮招了招手。
因為已經經過一次解剖,所以也無須進行組織分離、切割骨骼等費事費力的工作。當我們走進解剖間的時候,發現原先縫線的切口都已經被再次開啟,胸腹腔內容都已暴露在外。
「有什麼新的發現嗎?」我問大寶。
大寶搖搖頭,說:「死者身上的創口都是砍創,我們知道,很多時候砍創其實並沒有刺創那麼致命。他身上的損傷比較多,但大多傷及一些小動脈和小靜脈,並沒有組織臟器和重要大血管的破裂出血。」
「你的意思是說,死者的失血是要有一個過程的,並不是被砍後立即死亡。」我一邊說,一邊穿上解剖服並戴上手套,把屍體兩側胸壁皮膚對合起來觀察,「這和我們的衣物檢驗情況是吻合的。」
「你看,損傷都是十幾釐米,是有一定刃長的銳器砍擊形成的,和現場提取的菜刀,形態吻合。」大寶說。
我點點頭,說:「更關鍵的,是這些損傷。這些損傷位於頸部和胸部,非常密集,有二十幾處之多。」
「胳膊上還有。」大寶拎起屍體的左邊胳膊,說,「你看,在肘後和上臂後側也可以看到砍創。右邊胳膊也是這樣。」
「這就更吻合了。」我笑笑說。
「屍斑淺淡,剛才我取出死者的心臟,發現心臟內也是空虛的。」大寶說,「死因確定是失血性休克,血都流到床單上了。」
我點點頭,一邊幫大寶再次縫合屍體,一邊說:「也不知道林濤、小羽毛那邊的床單和被子檢驗有什麼發現沒有。」
「他們哪是去檢驗?是去談情說愛的吧?」大寶說。
我抬眼看了看韓亮,他面無表情地靠在解剖室的門口擺弄著手機。
「後面兩具屍體就比較疑難了。」仇法醫說,「先看史大的?」
我點點頭。
史大看起來比史三大個10歲的樣子,已經是個瘦巴巴的小老頭了。經過仔細檢查,屍體表面果真是沒有任何損傷存在。
「解剖得已經蠻細緻的了,連後背都開啟了。」大寶說。
仇法醫點點頭,說:「我們怕是頸髓損傷,所以開啟後背檢查了脊髓,都是完好無損的。」
「我看,會陰部好像沒有檢查啊。」我說。
仇法醫說:「檢查了呀,從外表看,陰囊沒有出血血腫。」
「在找不到死因的情況下,即便外表看起來沒事,陰囊也是需要切開檢查的。」我說,「這是我的觀點。」
說完,我拿起手術刀,在死者的陰囊下邊做了一個切口,慢慢分離開皮膚,暴露出睪丸部分。確實和屍表的情況一樣,睪丸並沒有任何損傷。
「還是沒傷。」仇法醫說,「內臟器官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病變。心臟也不大,腦部血管也都正常。」
我沒吭聲,沿著原來的切口,逐一把縫線剪斷,暴露出內臟器官。
「心臟沒取出來啊?」我一邊說,一邊把心臟的諸多大血管統統剪斷,一大股黑色的血液湧了出來。
「心血不凝,符合猝死的徵象。」我一邊說,一邊把取下來的心臟拿到水池邊清洗血跡。
「一般心臟原因導致的猝死,在屍檢的時候都可以看到心臟肥大。」仇法醫說,「但這個心臟並不大。」
「誰說的?」我說,「有的心臟病猝死,還是‘小心臟綜合徵’呢,至少我們得取下心臟看看冠狀動脈的情況。」
「一般冠狀動脈粥樣硬化的患者都是因為生活條件好、血脂較高而引發的。」仇法醫說,「他生活這麼貧苦,應該不會吧?」
我搖搖頭,說:「血脂高並不一定就是攝入脂類多,也有可能是脂類代謝能力低下。這就是很多瘦子都血脂高的原因。」
說完,我用手術刀切開了一截冠狀動脈。
「你們看,我說得沒錯吧?」我笑著說,「這個人還真是有冠狀動脈粥樣硬化的情況,冠狀動脈的管腔雖然只有二度狹窄,但是不能排除他就是因為心臟病的突發而死亡。」
「嚇死的?」韓亮在一邊說。
我說:「所謂的嚇死,其實大多是因為原有心腦血管疾病,在驚嚇的作用下,血管高度收縮,從而血流不暢或血壓增高,引發腦血管破裂或者心肌梗死,發生猝死。驚嚇本身是不會死人的,但是可以作為潛在疾病急性發作的誘因。」
「那史大的死因應該是有傾向性意見了?」仇法醫說。
「還不行。」我說,「以冠狀動脈的這個狹窄程度,只能說明死者生前的心臟是有問題的,還不能確定死者的死因就是這個。所以,要送去省廳找方俊傑科長進行法醫組織病理學檢驗,證實了以後才可以定。」
「可是,組織病理學檢驗常規要等上一個禮拜的時間啊!」仇法醫說。
我說:「是的。但我們等不及了,要給村民一個交代、給逝者一個交代啊。你們現在就安排人送往省廳,我告訴老方,讓他連夜進行冰凍切片檢驗。」
「是啊,廳裡剛進了冰凍切片機。」大寶說,「這個機器廣泛用於醫療系統。在手術檯上切下來的組織,可以通過冰凍切片,立即對病灶進行病理學診斷,從而決定下一步手術方案。病人在手術檯上就能等到病理診斷。可惜這樣的切片儲存時間不長,不然就能淘汰傳統手段了。」
「你馬上把死者的心臟送去省廳吧。」我說,「我們來看看死者史二是不是也是這種情況。」
「不會那麼巧合吧。」仇法醫說,「砍死一個,嚇死兩個?」
「我也覺得這個巧合有點兒邪乎。」我說,「現在的關鍵問題就是史二的屍體了。」
把史二的屍體拖上解剖臺的時候,仇法醫就慌忙要去拆開屍體的縫線。我知道他是因為忽視了史大的冠狀動脈問題而感到羞愧和不安。
我用手肘戳了戳他,以示安慰:「別急,先看看屍表情況。」
「哦。」仇法醫眨巴眨巴眼睛,說,「屍表確定是沒有損傷的。」
「還是有的,只是過於輕微,大家不會注意到罷了。」我用手術刀尖指了指死者的兩側膝蓋,說,「顏色有加深,雖然只是輕微皮下出血,但是有證明價值的哦。」
說完,我用手術刀切開了死者的膝蓋,暴露出髕骨。髕骨的下緣可以看到有輕微的皮下出血。
「髕骨上面有出血,一般都是鈍性外力作用所致,」我說,「而髕骨下緣有出血,一般都是跪地形成。」
「跪地?」仇法醫沉吟道。
我笑了笑,說:「這裡面可是有玄機的。哈哈,現在可以看看他的心臟和腦血管有沒有問題了。」
仇法醫一邊剪斷死者心臟根部的血管,一邊說:「腦血管肯定沒問題,如果有腦出血,我們也就發現了,至於這個心臟,我來看看。」
隨著仇法醫的刀慢慢切開死者的冠狀動脈,死者乾淨的冠狀動脈管腔逐漸清晰。
「他的冠狀動脈沒有問題!」仇法醫說,「他的死因還是解決不了!」
我皺起眉頭,雙手撐在解剖臺的邊緣,說:「剛才我自己還在說,死因不明確的要檢驗會陰部,這會兒差點兒又忘記。」
「可是,陰囊沒有損傷啊。」仇法醫說。
屍體的屍僵已經緩解,我們掰開屍體的雙腿,死者的陰囊呈黑灰色,外表並沒看出有明顯的出血、腫大的跡象。
我用手術刀劃開了死者的陰囊,並將皮膚逐漸剝離。死者睪丸的前面和下面都是白色的,沒有損傷痕跡,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發現在剝離開的皮膚邊緣有一絲烏黑的痕跡。我瞪大眼睛,繼續把陰囊皮膚往後側剝離,烏黑的痕跡越來越清晰,最後居然在睪丸的後側集結成一塊小血腫。
「陰囊血腫?」大寶叫道。
「其實我就快放棄希望了。」我說,「呵呵,不錯,好歹是把史二的死因也找到了。」
「可是,我們常見的陰囊血腫都是在睪丸的下方,或者是睪丸的前面啊!」仇法醫說,「這個怎麼會在睪丸的後側?你確定這個和本案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我說,「這是新鮮的血腫,自然是在本案發生的時候產生的。至於為什麼在後側,一樣,是本案的玄機。」
4
聽說我們找到了兩名死者的死因,整個專案組的同志都興高采烈。一大早就來到了專案會議室,等待我們的會議通報。
我們四個人依次落座,我抬眼看了看大家渴望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說:「這樣吧,我先來介紹一下我們這次的發現。」
「聽說死因已經確證?」彭科長說。
我點點頭,說:「首先說說史三,原來我們就已經確定史三是刀砍傷致失血性休克死亡,這個結論沒有問題,我們這次更進一步確定了史三並沒有重要血管損傷,他的死亡是有一個過程的。」
這個問題並沒有激起大家的興趣,大家仍抬著頭希望儘快往下聽。
我接著說:「至於史大,我們昨天的屍檢,發現死者患有冠狀動脈粥樣硬化,就立即把死者的心臟送到省廳,我們的方科長連夜對死者的心臟進行了法醫組織病理學檢驗,經過檢驗,確定死者的冠狀動脈裡有一個較大的栓子,這個栓子平時是黏附在冠狀動脈壁上的,叫作附壁血栓,它並不影響史大的日常活動。在受到情緒激動、驚嚇等因素的影響後,血管劇烈收縮,這個血栓就把整個冠狀動脈都給堵死了。冠狀動脈是給心臟供應血液、氧分的血管,一旦堵死,就會出現心肌梗死,從而導致猝死。史大就是這樣死亡的。」
「嚇死的?」彭科長問了一個昨天韓亮問過的問題。
我點點頭,接著說:「至於史二的死因,著實讓我們費了一番功夫。我們這次屍檢,在死者的陰囊後側發現了一個小血腫。既然已經排除了損傷、窒息、中毒和疾病等死因,那麼,我們認為這個小血腫就是導致史二死亡的原因。男性的睪丸受到外力作用後,因為神經密佈,所以可能導致神經源性休克,從而導致死亡。」
「說句粗話,就是卵子被踢到了?」一名偵查員插話道,「這種事情經常有,但是也不至於死人啊!」
我笑著說:「確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不會死人,但是並不能說絕對不會死人。因為個體差異以及身體機能等方面的原因,有很多死亡就是偶然的。史二的死亡可以說就是挺意外的,並不是所有人睪丸受力都會死的。」
說完,我看了看林濤,用眼神示意他介紹痕跡檢驗情況。
林濤看到了我的眼神,接著我的話茬兒說:「和個體差異什麼的比起來,痕跡檢驗就更注重必然性。比如,有人進入一個軟泥地,就必然會留下足跡。這個現場的地面,一旦進入後,就必然會留下足跡,但是,並沒有第四人的足跡,這就說明了一個問題,現場其實根本就沒有第四人。」
「明確了三名死者的死因,我也願意相信這是一起‘自產自銷’的案件。」彭科長說,「其實‘案件’後續工作更加麻煩,因為我們必須有充分的依據提供給檢察部門,用以銷案。」
「那我接著說我這邊的情況。」林濤說,「除了現場地面,淺色的床單和被子上,也僅僅找到了一種足跡,根據比對結果,確定這幾枚足跡都是來自史二的球鞋。」
「這很正常。」彭科長說,「畢竟現場中,史二是站到了床上,壓在史三的身上。外面還下著雨,誰的腳上都黏附了泥漿,上了床肯定會留下足跡。」
「我強調的,是唯一性。」林濤說,「床上只有史二的足跡,這是唯一的。沒有其他人踩上床。也就是說,我們認為是史二趁史三熟睡,上床騎跨在他身上,用就地取材的刀砍死了史三。」
「萬一是有別人沒上床就砍人呢?」彭科長說。
「不會。」林濤說,「我們別忘記還有刀的存在,刀是順著床沿和牆壁的夾縫掉到了床下。秦科長之前測量了床沿和牆壁夾縫的寬度,也就比刀柄的直徑大一些。一米五的大床,別人是很難在不上床的情況下,精確地把刀扔進床縫裡的。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史二在砍完人後,因為自己失去意識,拿刀的手正好在床縫之間,手上的刀也就正好從床縫掉下。」
「當然,印證這個觀點的依據還有很多。」我補充道,「第一,如果是史二保護史三,那麼史二必然也會受傷,然而並沒有。第二,史三胸部、頸部的損傷非常密集,說明他是處於固定體位被砍傷。一個青壯年,在遭遇砍擊的時候,為什麼不反抗?肯定是因為他的活動受限,無法移動。為什麼活動受限?很有可能是史二壓住了他。第三,史三的上臂抵抗傷,都在肘部後側和上臂後側,這不是正常抵抗傷應該在的位置,而是提示史三在被砍的時候,用手護頭,自然就暴露了肘部後側和上臂後側。這個問題進一步證明了死者是無法移動體位的,另外,還能證明史三遇襲的時候,體位就是仰臥位。現在我們再看現場的噴濺狀血跡,也印證了史三是原始位置遇襲。好,這時候我們再看看史二的衣著,他的外套前襟都是浸染血跡,是因為他俯臥在史三身上,所以浸染了。但噴濺狀血跡也有,存在於他的衣服前擺和鞋子上,這說明什麼問題?」
「說明血液噴濺的時候,他就處於騎跨的位置。」一名偵查員說。
我點點頭,說:「因為沒有大血管的破裂,史三的血跡肯定是被砍的時候才會立即噴濺,按理說,應該向他的四周噴濺,目前我們看起來,頭部和側面的牆壁有噴濺血,而史三的下身衣物上卻沒有噴濺血,這說明他的下身被物體遮擋住了。」
「被史二的身體遮擋住了。」那名偵查員又說。
「這個證據完全可以證實,史三在被砍的時候,有人坐在他身上,而這個人,就應該是身上有噴濺血的史二。」我說。
「那史二是怎麼死的?」偵查員問。
我說:「史二的死亡是一個意外。我們常見的睪丸損傷,是在睪丸的下面或者前面,這個大家都可以想象出來吧,有人踢到睪丸,受力的一般都是這兩個面。而睪丸的後面因為有大腿的保護,所以一般不會受力。但是史二的睪丸損傷恰恰就是在後面。」
「我明白了。」還是那名偵查員插話道,「只有大腿分開,睪丸的後面才會受傷。」
我點點頭,笑著說:「你很聰明啊!就是這樣。結合現場情況來看,史二正是因為騎跨在史三的身上,所以雙腿分開了。被砍擊的史三自然是要掙扎的,這一掙扎,腿腳一亂蹬,自然就有可能用膝蓋頂到史二的睪丸後側。」
「然後史二就死亡了?」彭科長問。
我點點頭,說:「一旦不湊巧,外力作用到了睪丸,就會有劇烈的疼痛和神經刺激,一旦發生神經源性休克,人就會很快喪失意識,甚至死亡。史二睪丸部位的出血不多,也證明了這一點。他很快就死了,所以也不會出太多血,不會出現睪丸外傷後產生巨大陰囊血腫的情況。」
「他和史三同時死了?」偵查員問。
「不,史二比史三死得更早。」我說。
「何以見得?」彭科長說。
我說:「林濤對被單的痕跡檢驗,有一個線索。你們看大螢幕,可以看到圖中的被單上有很多豎條狀的血跡擦拭痕跡,你們猜,是怎麼形成的?」
「這個就不知道了。」那名偵查員盯著螢幕發呆。
我說:「這是胳膊後側形成的擦拭狀血跡,因為史三的胳膊後面受傷出血,當他用胳膊使勁,作用於床單,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從史二的壓迫中掙脫出來,求救。當然,這絕對不僅僅是猜想,因為史二衣服上的血跡也證明了這一點。」
我開啟史二穿著的藍色大褂的照片,說:「你們看,這件衣服的肩膀上,有一個很明顯的血跡,仔細數數,是五條印記,這是一個血手指印。史二自己可弄不到肩膀上這樣的痕跡,史大的手上並沒有血跡,所以,這是滿手是血的史三留下的。也就是說,史三不僅自己使勁要掙脫史二的壓迫,還用手推了壓在他身上失去意識的史二。很可惜,當時的史三失血過多,疼痛也過度刺激,所以他沒有能力掙脫求救。因為不斷失血,他逐漸失去意識,死亡。」
「這很有證明力。」彭科長說,「進一步印證了,史三受傷後,是史二壓在他身上這一論斷。」
「是啊。」我說,「也輔證了史三的死亡是有一個過程的,而史二的死亡是立即發生的。」
「那麼,史大是事後跑進來看到這一幕,嚇死了?」彭科長問。
「不。」我說,「案發當時,史大就在現場。他臉上的噴濺血跡可以證明。我猜,他是來當和事佬兒的,而不是來參與殺人的。因為,第一,史三沒有約束傷,所以並沒有其他人幫助史二約束他;第二,如果他是來殺人的,當然要有心理準備,不至於情緒過於激動而誘發心臟疾病突發死亡;第三,根據現場的足跡情況來看,史大走到離床兩米的地方,就沒有再往前行進了。所以,我認為史大是跟隨史二來到了史三家裡,進門後,看見兩人在床上扭打,待他走近後,看到史二用刀砍到了史三身上,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熱乎乎、黏糊糊的血液噴在了他臉上,這是他始料不及的,所以才會因為驚嚇而死亡。」
「綜合秦科長上面的推斷,現場基本還原了。」林濤說,「史二因為矛盾,到史三家裡尋仇,走進屋後,看到史三正在熟睡,於是就手拿了一把菜刀,騎跨到史三身上就砍。此時史大跟隨而來,受到眼前場景因驚嚇而猝死。在史二砍擊史三的時候,史三掙扎,膝蓋頂到了史二的睪丸,導致史二迅速喪失意識而死亡。此時史三已經身中二十多刀,但是還有意識,想擺脫壓迫逃離求救。可惜,他力不從心,最終因為失血而死亡。」
「可是,調查中,沒有人聽見呼救哦。」偵查員說。
我說:「第一,當時已經晚上10點多,在農村,大家都已入睡。第二,現場周圍並沒有鄰居,最近的鄰居也在一兩百米開外。第三,並不是所有的案件都有呼救,為了應急,有很多案件,被害人都忘記呼救。第四,本案過程看起來複雜,其實整個實施過程並不很長,等到史三清醒過來想呼救的時候,已經無力大叫了。」
「也就是說,本案已經有充分依據證明是一起‘自產自銷’,加之有意外事件摻雜的殺人案件了。」彭科長說,「史二是殺人兇手,而史三出於自衛,且睪丸損傷致死有一定的偶然性,可以評判為正當防衛。史大的死亡則是純粹的意外事件。」
「可以銷案了。」林濤滿足地說。
彭科長說:「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能解決,就更好了。那就是,調查顯示,兄弟三人平時來往不多,也沒有發現突出的矛盾關係,殺人動機會是什麼呢?」
「這個我就不敢說了。」我說,「很多隱形矛盾也可以引發殺人,很多案件都是破獲後才發現殺人動機的。這個案件,所有當事人都死亡了,怕是真相永遠都無法浮出水面了。」
「這個老史家也怪慘的,就這樣絕後了?」大寶還是個很傳統的男人。
「好像不一定絕後。」一名偵查員說。
「哦?」所有人都轉向偵查員,等著他繼續說。
偵查員說:「我們在羈押史二的老婆方鳳進行詢問的時候,她孃家的人要求帶她回去,說是她懷孕了。」
「懷孕了?」彭科長說,「可是這個問題,你們之前並沒有說到啊。」
「之前一直沒說,是昨天我們再次詢問的時候,方家人提出來的,說要去市裡打掉胎兒。」偵查員說,「畢竟孩子的父親死了,而且智障很有可能遺傳。」
「打掉的話,還是絕後。」大寶說。
我拍了拍大寶的肩膀,說:「什麼年代了,還說這個。方家人肯定有他們的考慮,要是生個智障兒出來,豈不是更添負擔。」
「他們怎麼知道懷孕的?」陳詩羽的偵查意識還是很強。
「說是村裡的一個醫生說的。」偵查員說。
「你們排查的時候,沒有問到這個醫生嗎?」
「問到了,但是他並沒有給我們提供這個線索。」偵查員說,「他是非法行醫的,我們詢問的整個過程,他都在否認自己有行醫行為。」
「我有預感,殺人的動機,很有可能和這個孩子有關。」陳詩羽說,「你們得趕緊再把那個醫生弄回來問清楚。」
「我們有組員還在村裡,我現在就叫他們趕過去問。」偵查員說。
「你的意思是說,孩子是史三的?」大寶說,「那也不可理解啊。孩子還是個小胚胎,史二怎麼就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而要懷疑是史三的?」
「說不定有什麼風言風語呢?」陳詩羽說,「史二之前有所聽聞?」
「如果有確鑿證據或者風言風語,我相信調查肯定就能查出來一點兒了。」我說,「或者,史二早就採取行動了。畢竟,他不能肯定方鳳肚子裡的孩子一定就不是他的呀。」
會場陷入沉寂,大家都在等待著對醫生的詢問結果。
我擺動著滑鼠,無所事事。畢竟,技術方面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偵查部門反饋回了訊息。
大家不約而同地盯著接電話的主辦偵查員,默默地盯著他一邊「哦哦」個不停,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地記錄。
他放下電話,緩緩說道:「看來,真的是和這個孩子有關。我們前方的偵查員連哄帶嚇的,終於讓這個醫生開口了。除了得知他用測孕試紙診斷方鳳已懷孕以外,還得知了史二經常會去他那裡拿藥。一年前,不知道什麼原因,史二就喪失了性功能。這一年裡,史二省吃儉用攢下的錢,都扔在這個醫生那兒了,可是據說並沒有什麼療效。」
「這就可以解釋了。」我說,「在得知方鳳懷孕後,史二知道自己被戴了綠帽子,所以先去找了史大。可能是史大知道一些史三和方鳳的事情吧,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史大可能向史二透露了這些事情。所以史二一氣之下,就趕去了史三家裡。可能是怕出事,史大也就緊隨其後到了案發現場。」
「這樣,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大寶說。
彭科長稍做沉吟,說:「下一步,我們會安排技術員盯著方鳳的家人。如果他們真的打算打掉孩子,我們會提取胚胎的dna進行親子鑑定。這樣,可能更加具有證明效力。」
「我們也抓緊把醫生的口供整理出來。」偵查員說。
我說:「非法行醫本來就存在諸多隱患,對於這個醫生,應該告知衛生部門對其進行處罰。這麼窮的人的錢都要騙,他的非法行醫根本就不是在做善事。」
「好了,這案子也算是結了。」林濤說,「想休一個完整的長假,幾乎就是奢望。明天就正式上班了,我們也要趕緊趕回去收拾收拾,準備長假後繼續當苦力嘍。」
「是啊,也不知道夢涵有沒有更進一步的恢復。」大寶歸心似箭,「上班時間到了,也可以去市局看看之前的偵查工作有沒有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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