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 小鎮病人

倖存者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我和大寶費勁地脫去了屍體身上的壽衣,開始從頭到腳進行屍表檢驗。

死者身高大約175釐米,很壯實,頭髮亂蓬蓬的。即便是永遠離開,也是這樣髒兮兮地離開。

死者的鼻根部有明顯的腫脹,口唇也有挫裂創,甚至還有血跡黏附在口角沒有被擦洗乾淨,畢竟為死者美容的收費還是很高的。

死者的左側顳部有一處創口,留在現場的血泊應該就是從這裡流出的。雖然是在頭部,但可能傷及了大血管,即便是冷凍了幾天,一動屍體,還有血液滲出。

創口周圍有片狀的擦傷,創口不整齊,創腔內還有許多灰塵、沙末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可想而知,這處創口是和地面撞擊而形成的。

除此之外,屍體上再也沒有開放性創口,只有肩峰和上臂外側部位可以看到一片烏黑的瘀血區域。

從屍表的情況看,死者最嚴重的損傷應該是在頭部,所以我們從頭部開始解剖。

我們切開死者的頭皮後,就看出了異常。死者左側的顧肌有明顯的出血,這個不奇怪,因為左側頭皮創口提示了有和地面撞擊的過程。然而,他右側的顳肌居然也有明顯的出血。我來回翻動著已經被切開的頭皮,確定顳肌對應的頭皮,並沒有任何肉眼可以觀察到的損傷存在。這一處出血顯得很突兀,彷彿和周圍的損傷並沒有明顯的關聯。

出現了疑點,我們迫不及待地鋸開了死者的顱骨。沒有想到的是,死者的腦組織完全正常,甚至沒有任何外傷的痕跡。整個顱底也都完整,沒有骨折存在。也就是說,雖然死者的頭部遭受了外力,但是並沒有損傷到腦組織,頭部損傷不是他的死亡原因。

我站在解剖臺旁思考了一下,又將死者的頭皮恢復原狀,看了看他面部的損傷,心中有了些底。

既然在頭部沒有找到死亡原因,我們迅速開始了頸、胸、腹的解剖檢驗。我是主刀,站在屍體的右側,大寶則站在屍體的左側。在我們逐層分離胸腹部皮膚的時候,我發現了異常。從屍體右側乳頭處,就看到了皮下出血,很濃重的皮下出血。這個出血一直在往屍體的側面、背部延伸。

手術刀不停地分離,想找到出血區的盡頭,這使得屍體的整個胸腹部皮膚都彷彿要被剝離下來一樣。

最終,我在屍體右側肩胛部找到了出血區的盡頭。

這麼大一片出血區域,是我們平時很少看到的。從乳頭部位開始,一直延伸到肩胛部,下面則是從腋窩開始一直延伸到腰部。屍體的整個右側面幾乎全是皮下出血。

「出血是哪裡來的?」大寶問。

我的手有些抖,因為我知道,如果是非常嚴重的損傷,一般都見於交通事故,而人為是比較難形成的。

為了防止被肋骨斷端刺破手,我在乳膠手套的外面加戴了一層紗布手套。

「四,五,六,七,八,九。」我機械地數著,「至少有六根肋骨骨折,而且每根肋骨骨折還不止斷了一截兒。」

「這麼嚴重的暴力,人為可以形成嗎?」大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開始質疑我開始的判斷。

沒有想到軀幹解剖的情況和頭部解剖以及現場勘查的情況相悖,我頓時有些暈。我想到了解剖帶來的隱患和後果,以及這一天所付出的警力勞動。

定了定神,我又解剖了死者的脊柱部位和肩胛骨,並沒有出現骨折。這使得我有了一些信心,我認真地剝離死者右側每一根斷了的肋骨,讓骨折斷端全部從軟組織的包裹裡暴露出來。

肋間肌對肋骨的包裹是很緻密的,所以這項工作很困難。不知不覺,剝離工作就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此時已值深夜。雖然我一直弓著的腰十分痠痛,但是隨著刀尖的執行,我彷彿逐漸看到了事情的真相。隨著肋骨斷端的逐漸暴露,真相彷彿也慢慢浮出了水面。

「鼻根部皮下出血,口唇挫裂創,左右顳肌出血,左側頭皮創口及頭皮擦傷。」我一邊用手點著屍體上的損傷,一邊說,「右側肩膀及上臂挫傷,右側腋下六根肋骨骨折,伴周圍大面積皮下、肌肉內出血。總共的損傷就這些了吧。」

「嗯。」大寶說,「這麼大面積的損傷,應該可以定擠壓綜合徵導致急性腎功能衰竭死亡吧?還是定創傷性休克死亡?」

「具體的死因,我們取下死者的腎臟回去進行病理檢驗後就能知道。」我說,「但不管是哪種死因,側面胸腰部的損傷就是致死的原因,這個毫無疑問。我們現在更重要的是分析這個損傷的損傷機制是什麼。」

「我看啊,老秦你錯了,我覺得是交通事故。」大寶說。

林濤點頭附和,他和陳詩羽在我剝離死者皮膚的時候就大吃了一驚。我估計,一是剝皮的即視感讓他們感到驚恐,二是面對這麼大面積的體內閉合性損傷他們感到驚訝。

「不急著下結論。」我說,「明早咱們專案會上再去辯論。」

又困又累的我回到賓倌,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即便是在做夢,彷彿也是現場還原的情況,渾渾噩噩的。

清早起來,隔壁床上的大寶還在酣睡。昨晚我彷彿聽見了他在說什麼夢話,而此時,還可以看到他眼角晶瑩的眼淚,枕側的床單溼了一塊。

3

案件性質陷入了謎團,所以青鄉市公安局的局領導召集了刑警、交警部門的負責人共同參加了本起案件的專案會。

為了讓大寶能緩解一下悲傷的心情,轉移注意力,我安排他來做本次屍檢的彙報人。

大寶認認真真、分毫不差地彙報完屍檢的情況後,開始進行自己的分析:「我們內部也有分歧,所以自己分析自己的意見,看誰能把對方說服。我認為這是一起交通肇事逃逸的案件。主要依據是死者側面的損傷,多根肋骨骨折,人為較難形成。對於案件的整體分析,我認為是這樣的:一輛重型卡車從死者牛建國的右側撞擊了他,受力點是身體右側面,導致了右側面大面積損傷。可能是由於某種原因,死者並沒有被拋甩出去,而是左顳部著地,形成了左側的頭部損傷。因為人體著地後不會馬上靜止,死者可能發生了翻滾,形成了面部損傷。因為只是摔倒後著力,所以他頭部、面部的損傷並不嚴重。以上就是我的觀點。」

我說:「我依舊認為這是一起命案,但可能不是謀殺,而是激情殺人。如果案件定性,可以定性為故意傷害致死。」

「怎麼分析出來的?」劉支隊一臉驚奇。

我說:「兇手沒有攜帶任何工具,徒手殺人。而且,兇手的情緒一直處於高度憤怒當中,他沒有對致命的部位進行襲擊,只是沒控制好力度,導致人死亡了。」

「願聞其詳。」大寶說。

我說:「我先提幾個問題。第一,你剛才說的某種原因會是什麼原因?什麼原因能導致在巨大暴力撞擊下,人體不被拋甩?」

「這我確實沒想明白,但是交通事故是一瞬間的事情,其間可能有一些小的原因不被我們掌握,所以看起來不合情理。」大寶說。

我說:「那第二個問題,死者右側顳肌的損傷是怎麼來的?」

大寶說:「我說了,車輛撞擊了死者的右側,右側也包括頭部右側。」

「車頭是鋼鐵製成的,還凹凸不平。」我說,「這麼硬質的物體撞擊頭皮,頭皮上會沒有損傷嗎?」

大寶沉默了。

我接著說:「第三個問題,死者面部的損傷你說是和地面形成。人體的面部結構是凹凸不平的,那麼它和平整的地面作用,最先受力的應該是突出位置,而不是凹陷位置吧?人體面部的突出位置是鼻尖、顴部,而不是鼻根和口唇。」

「有道理。」大寶開始贊同我的觀點。

我說:「除了這三個問題,還有其他更有力的依據。」

「那麼你就係統地和我們說說吧。」劉支隊受不了我賣關子,單刀直入地問道。

我哈哈一笑,說:「好,我們就從上面的三個問題開始說起。」

交警部門的同志表情輕鬆了許多,而刑警隊的偵查員們紛紛翻開了筆記本。

我說:「第一,現場情況我就不再複述了。我認為如果是車輛撞擊,而非碾壓,則必須有個拋甩的過程。所以現場的剎車痕跡只是一個巧合罷了。第二,右側顳肌孤立的出血,顯然不可能和其他損傷有關,而是一次獨立的打擊。致傷工具顯然不會是堅硬的鋼鐵,而是表面光滑、柔韌的鈍性物體,我們可以理解為拳頭或者是鞋底。而左側顳部頭皮損傷嚴重,卻沒有累及到內部的腦組織,說明不可能是劇烈摔跌形成的碰撞力,而應該是右側頭部受力後,在地面形成相對的襯墊傷。」

「我贊同。」市局孫法醫給我點了個贊。

我笑了笑,接著說:「第三,死者面部的損傷都位於面部的凹陷部位,而現場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面,不可能存在突起物體正好作用在面部低下部位的情況。所以,死者面部的損傷不是和地面碰撞形成,而是被鈍性物體直接打擊形成。尤其是鼻根部的損傷,和上面說的顳肌出血成傷機制是一樣的,都是柔韌鈍物打擊形成。至於口唇部的損傷,那是因為有牙齒的襯墊,才會出現破損。」

「都很有道理。」劉支隊說,「但是彷彿說服力還不夠。」

「所以我接下來要說死者的其他損傷。」我開啟幻燈片,說,「挺有意思的,死者的每處損傷其實都能說明問題。第四,大家注意看死者的致命傷,是從右側的腋下開始,直至腰部。而死者的肩部和上臂外側也有鈍器性損傷。大寶曾經說過,交通事故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也就是說,交通事故的撞擊,一般只有一次。那麼,什麼樣的體位才能一次撞擊形成我剛才說的兩種損傷呢?如果死者受傷時是舉起右胳膊的,那麼可以形成腋下的傷,但是不能形成上臂外側的傷。如果死者受傷時上臂是自然下垂的,上臂外側可以有傷,但是腋下就被上臂保護起來不可能受傷了。」

「嗯。」大寶說,「所以你說的這兩處損傷,不可能是一次形成的。」

我點點頭,說:「第五點,也是讓我最終堅定信心的一點,就是死者的致命傷。我們可以看到圖片上的情況,死者的致命傷是在身體右側,從乳頭到肩胛,從腋下到腰部,這麼大面積的皮下、肌肉全是濃厚的出血面。大寶說過,一般人為不能造成這樣嚴重的損傷。其實,這個損傷嚴重嗎?不嚴重!損傷主要是以大面積皮下出血為主,肋骨骨折雖然很嚴重,但是脊柱、肩胛和胸骨都沒有受累。我們知道,肋骨是很脆弱的,如果是大力量反覆擊打,是可以人為造成多根肋骨骨折的。」

「可是這皮下出血面積太大了啊。」劉支隊說。

我接著說:「對。正是因為皮下出血面積遠遠大於肋骨骨折面積,我才認為這些皮下出血不是單純因為肋骨骨折造成的,而是由頻繁、多次的鈍物打擊導致許多出血灶,這些出血灶融合成片,才形成了圖中所示的損傷情況。這麼頻繁、多次的打擊,肯定不會來自交通事故,而是來自人為擊打。這些擊打,有的只導致了皮下出血,有的導致了肌肉出血,有的導致了肋骨骨折。並不是巨大的暴力多次打擊,損傷都逐漸融合了,所以我們才看到了貌似一次巨大暴力形成的損傷。」

「很有道理。」大寶說,「但是你僅僅依據皮下出血面積大於骨折面積,就下這個結論,是不是有些草率了?會不會是因為肋骨骨折後沒有任何救治,而恰恰傷及大血管,血液大量滲出到周圍軟組織,才會形成這樣的情況呢?」

我搖搖頭,說:「這一點也排除了,因為我有一個撒手鐧似的依據。大家看,這是死者的肋骨,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斷端一一分離暴露,以便於觀察。我們知道,人體的肋骨在軀體側面是彎曲的,如果一條彎曲的肋骨被一個平面撞擊,最多可能形成幾條骨折線?」

「一條。」林濤搶答。

「不對。」我說,「是兩條。一個平面撞擊一個彎曲的條形骨,有可能會形成一條骨折線,也有可能會在骨的受力面的兩側各形成一條骨折線。」

「對。」大寶附和。

我說:「但是我們可以看到,死者的肋骨,有一根斷成了四截,也就是說有三條骨折線;還有一根甚至有四條骨折線。這就說明,作用力絕對不可能只有一次,而是多次。第一次作用力導致了肋骨骨折,第二次作用力在肋骨的斷端再折斷一段,第三次又在斷端折斷一段。這就是一根肋骨多處骨折的形成機制。」

「你好像說服我了。」大寶笑了一下。雖然是自嘲般的微笑,但絕對是這幾天以來,大寶臉上的第一次笑容。

「我還沒說完呢,剛才我們分析了一些細節,現在我們要從大體規律上分析。」我心情大好,說,「交通事故導致的損傷,憑我的經驗,就是以生前擦傷為主。因為交通事故中,力量的大小來源於速度,速度帶動人體著地,必然會形成擦傷。在所有的交通事故中,屍體身上都會有多多少少的擦傷,尤其是四肢關節這些容易著地的地方,擦傷會更明顯。可是,牛建國的屍體上,除了左側顳部這一襯墊傷存在擦傷以外,沒有任何擦傷存在了。所以,在我第一眼看到屍表的時候,就堅信這不是一起交通事故。原因很簡單,屍體的徵象違背了某種死亡的大體規律。」

「所以,牛建國就是被反覆打擊致死的?」陳詩羽說。

我說:「我還原的現場是這樣的:兇手先是拳擊了牛建國的面部,導致他倒地,然後用腳踹到了死者的頭部和肩部,形成了頭部和肩部、上臂的損傷。因為頭部受傷,牛建國會下意識上舉雙手保護自己的頭。這時候,兇手的踹擊就著力在死者的身體右側面、腋下到腰部了。在兇手反覆踹擊導致死者重傷後,死者有可能會自己回到家裡爬到床上,也有可能是兇手把死者架回了家裡。」

「很精彩。」劉支隊說,「根據你上面說的六點,我現在也堅信這是一起命案。」

「命案也有很多種。」我說,「這起案件中,我們可以肯定的是,兇手不是謀殺。兇手沒有準備工具,沒有攻擊死者的致命部位。只是因為沒有控制好力度,導致了死者的死亡。在一般人眼裡,這樣的損傷其實也就是為了造成傷害結果,而並非死亡結果。可惜,死者的個體耐受力比一般人要差,損傷也較一般的傷害更嚴重,這一系列因素,導致了‘死亡’這個本來不應該出現的結果。」

「你是說激情殺人。」劉支隊說。

「從犯罪行為來看,動機很有可能是激情殺人。」我說,「從罪名上看,我覺得用‘故意傷害致死’更為恰當。」

「可是這個案子,我們該從哪裡下手?」劉支隊問。

「顯而易見。」我說,「犯罪動機明確的情況下,結合死者的具體情況,肯定是要找鎮子裡的人。之前,我瞭解過情況,這個鎮子的人口流動非常少,結合我開始判斷的死亡時間以及現場相對於鎮子的地理位置。我覺得,大家現在要找的是本鎮子的人,在那特定的四個小時時間內,從外地回到鎮子,或者從鎮子準備去外地的人。還有個關鍵的要素,就是這個人肯定是個男人,而且比死者還要強壯,至少他要打得過死者啊。注意,從屍檢照片看,死者已經很強壯了。所以,這個人應該不難找吧。」

「鎮子上人口不多,還有許多出去打工的。」劉支隊說,「找這麼個人應該不難,但是如何甄別嫌疑人呢?找到十個相似的,哪一個才是兇手呢?即便是找到一個相似的,我們又如何判斷他就是兇手呢?會不會是死者家屬呢?」

「說老實話,我開始懷疑過死者家屬。但是在認定這是一起激情殺人後,我覺得死者家屬的可能性就不大了。而且,留在本鎮的死者家屬,都是婦孺,不具備我剛才刻畫的嫌疑人特徵。至於如何甄別嫌疑人,這確實是本案的難題。」我說,「我也沒把握,不如等一等祁江,看看有沒有什麼好訊息。」

祁江是青鄉市公安局dna室的主任。

「不出意外的話,一個小時內會有結果。」我說。

這四十分鐘相當難熬。對於我,不知道自己的分析是否會奏效;對於大夥兒,都不知道我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四十分鐘後,祁江走進了會議室,朝我點了點頭。

我心裡的大石塊瞬間放了下來。

「現場提取了27份檢材,其中5份來自血泊,22份來自血泊周圍的滴落血跡。經檢驗,血泊為死者牛建國所留,22份滴落血跡中,有7份是牛建國所留,剩餘15份都來自一個不明男子。」

「他就是嫌疑人。」我笑著說。

「這麼多?」劉支隊說,「什麼情況?」

「這一切要從我判斷的‘激情殺人’開始說。」我說,「既然是激情殺人,那麼總要有個激情的來頭。我們見過比較多的激情殺人都是言語不合等情況導致的,但是這個牛建國是個精神病患者,鎮上盡人皆知,沒有人去和死者發生什麼言語衝突。同時,我們都知道這個牛建國是個武瘋子,經常會無緣無故打人,有時遇見更強的對手,他也會因為無緣無故打人而被打。這就是我猜測的激情殺人的根源。牛建國又打人了,這次碰見個狠角色,所以他反而被打死了。」

「嗯,這我們都能想得到。」劉支隊說,「我問的是現場怎麼會有那麼多嫌疑人的血。」

「哈哈,搞慣了疑難案件,碰見證據多的案件反而不知所措了。」我笑著說,「一個知道牛建國是精神病患者的人,為什麼會這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肯定是他被牛建國弄傷了。既然是弄傷了,現場那麼多血跡,總該有一處兩處是他的血吧。而且你們看,從我重建現場的情況來看,牛建國被擊打後,就直接倒地了。因為倒地後頭部再受力,才會形成頭部的襯墊樣創口,才會出血。雖然後期死者有可能站立起來,但是血泊周圍那麼多滴落狀血跡還是很可疑的。不過,現在科學鑑定證實了我的猜想。那些滴落狀血跡,大部分都是兇手的。」

「現在情況很明確了吧?」劉支隊對偵查員正色道,「交警的同志可以收隊了,刑警的同志按照會議的精種,迅速摸排符合條件的嫌疑人,然後進行dna甄別。」

「現在嫌疑人的條件又多了一條。」我說,「受傷、出血,你們懂的。」

大夥兒都點頭表示會意。

「開完了?」在大夥兒開始收拾筆記本準備幹活的時候,韓亮從門口探進腦袋。

「咋啦?」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韓亮這個傢伙最近成了烏鴉,一張口就沒好事兒。

「完事兒了我們就準備回去吧。」韓亮說。

「想你的女朋友們了?」林濤戲謔地加重了「們」字。

「不是。」韓亮一臉嚴肅,「你們會場怎麼總是遮蔽訊號?師父說,龍番又發案了。」

「真是多事之秋。」我說。

此時離中秋節還有十來天的時間。

「你們辛苦了。」劉支隊一臉同情,「趕緊回去吧,我這邊沒問題的,說不準在你們到龍番的時候就破案了。」

4

「其實,這個武瘋子死了,對他的家人和鎮子上的群眾來說都是好事兒,是一種解脫。」林濤坐在車上說,「我們仍要這樣執著地揪出兇手,到底是不是正義?」

「開始我也有惰性,我的惰性來源於和你一樣的想法。」我說,「現在我可以把師父問我的幾個問題告訴你們了。我們的工作是做什麼的?逝者是不是該分尊卑?生命該不該估價?」

「我們的工作是尋找真相,是為了公平正義。逝者沒有尊卑,生命沒有貴賤。」大寶逐一回答道,「不能因為死者是一個累贅,就去剝奪他的生命。他確實是一個擾民的因素,但是他也有生的權利。」

「很好。」我說,「現在,你覺得我們的所作所為到底是不是正義?」

「如果你們不去執著地追尋真相。」韓亮插話道,「那你們和步兵這個‘清道夫’又有什麼區別呢?」

「當然,我相信你們也注意到我當時的分析。」我說,「我強調了激情殺人,強調了牛建國可能傷人在先,強調了兇手沒有故意殺人之意。我相信,這一切的一切,都能夠作為為他減刑的依據吧。」

「我給你點個贊。」大寶說,「說不定,破案後,也就是個防衛過當。」

「現在咱們要去的,是什麼案子?」我問韓亮。

韓亮搖搖頭,說:「師父沒有說,但是估計案子不小,因為師父很著急。」

我沒再說話,靠在汽車的後座上,隨著車輛的搖擺,慢慢地睡著了。夢中,一個人在馬路對面朝我豎起中指,我想去抓住他,卻怎麼也邁不動腳步。

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的時候,我發現韓亮正駕駛車輛駛離高速。

「劉支隊來的電話。」我拿出手機,說,「看來被他說中了,我們一到龍番,就破案了。」

說完,我按下了接聽鍵,同時按亮了擴音。

「你們到龍番了沒?」

「剛下高速。」

「哈哈,看來我沒有食言啊。」劉支隊語氣輕鬆。

「破案了是吧?」

「dna還沒做,就交代啦。」

「都交代了?」

「他賴不掉啊,一臉傷。」

「聽這意思,我判斷的沒錯咯?」

「何止是沒錯?簡直分毫不差啊。」劉支隊說,「兇手是同鎮子的牛大壯。這傢伙,你看到人就知道了,人高馬大啊,一米九的個子,一身肌肉塊。好在抓他的時候,他沒反抗,不然我看我們局的那幾個特警都未必按得住他。」

「果真就是激情殺人吧?」

「防衛過當吧。」劉支隊說,「牛大壯中午騎著電動車出鎮子辦事,到現場附近的時候,牛建國不知道從哪裡竄了出來,拿著一根大棍子,一下子就把牛大壯打倒了,摔了一臉傷啊。牛大壯頓時就怒了,爬起來就把牛建國撂倒了,用腳踹了,也用棍子打了。打了多少下他自己不記得了,但是肯定很多下。後來他發現牛建國掙扎不厲害了,而且頭下面有一攤血,就害怕了,逃離現場了。」

「這樣看,牛建國是自己爬起來走回家裡去的。」我說,「我們解剖的時候,提取的內臟,送去進行組織病理學檢驗了嗎?」

「明天就安排孫法醫送到你們省廳方法醫那裡檢驗。」劉支隊說,「不過,這還有意義嗎?管他死因是什麼,肯定是那麼多肋骨骨折、皮下出血導致的死亡啊。」

「雖然具體的死因細節對案件的辦理影響不大。」我說,「但是法醫就是一門嚴謹的科學。究竟是擠壓綜合徵導致急性腎功能衰竭死亡,還是創傷性休克死亡,依然需要組織病理學的支援。」

「好的,我知道了。」劉支隊說。

「又破一案。」我結束通話了電話,深深嘆了口氣。

「絲毫沒有成就感。」大寶看著窗外說,「現在唯一能讓我有成就感的,就是把傷害夢涵的那個狗雜種揪出來。」

人工gps又把我們直接拉到了現場。

這是位於城市北面的一個水庫附近,雖然城市建設已經延伸到了水庫邊,但是這片區域仍有不少荒無人煙的地方。

報案人是負責水庫周邊環境衛生的一個環衛工人。早展8點半,當我們在青鄉市公安局的專案會開始的時候,環衛工人按規定巡視水庫周圍,走到了這個案發地點。

這是水庫的一角,原來水庫管理處的舊址。因為城市的延伸,這一片區域被賣給一個開發商,準備開發一批觀景小樓,因此管理處就搬離了這裡。此時,舊建築已經被拆除,開發商的施工隊還沒有進入,所以這裡成了一片雜草瓦礫堆積的地方。

這裡是不屬於環衛工人管的,但是環衛工人經過這片區域的時候,發現雜草堆裡伸出了一隻小腳。

「這裡怎麼會有被人拋棄的洋娃娃?」環衛工人很是好奇,於是走上前去,拽了一下。

這一拽,嚇得他魂飛魄散。

哪裡是什麼洋娃娃,這是一個小孩子。孩子的身上還有溫度,身體尚且柔軟,但是從滿頭滿臉的血跡來看,早已沒有了呼吸。

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現場已經開始分揀裝備,準備收隊了。

「屍體運走了嗎?」我走上前去和胡科長說道。

胡科長點點頭,說:「我們9點就趕到這裡了,120之前已經來過,確認孩子沒有生命體徵。我們來的時候,孩子的屍僵還沒有形成,根據死者的屍溫下降1.5攝氏度的情況,推斷死亡時間是早晨7點半左右。」

「孩子的身份清楚了嗎?」我問。

「孩子的書包就丟棄在屍體旁邊。」胡科長說,「現在正在核實身份。」

「偵查工作也開始了吧?」我說。

「嗯。周邊地區已經開始布控盤查,重點尋找身上可能沾有血跡的人。」胡科長說,「監控也在調取,估計過一會兒就會有訊息了。」

「現場沒什麼嗎?」林濤蹲在草叢裡說。

「現場草上有噴濺血跡,可以判斷就是殺人的第一現場。」胡科長說,「不過這附近地面載體很差,沒有找到什麼有價值的證據和線索。」

「那現在就寄希望在屍檢上嘍?」

胡科長點點頭,脫下手套,示意我們現在就趕往殯儀館幹活。

我們著重對小女孩屍體的屍表進行了檢驗。

死者的損傷主要集中在頭部,應該是處於俯臥位狀態下,被人反覆打擊後腦致死。其枕部的創口連線成片,幾乎無法判斷創口形態。

「首先可以肯定是鈍器。」胡科長慢慢地把屍體枕部頭髮剃乾淨,說,「好像是有稜邊的鈍器。」

「頭皮上還有一些印痕,一些直徑1毫米左右的小凹陷。」大寶說,「這是個什麼工具?」

「我認為工具上帶有一些硬質顆粒狀的小突起,就能形成這樣的小凹陷。」我說,「但是好像沒有什麼意義。」

死者的顱骨粉碎性骨折,腦組織外溢,是死於急性顱腦損傷。

除了頭部的致命傷,屍體的前胸有一條狀皮下出血,僅僅累及皮下,而且表皮並沒有破損,這是一個軟質物體作用所致。現場沒有什麼軟質物體,而且這個動作也毫無意義,所以我們分析這是兇手夾持小女孩的時候形成的損傷。可以印證這一點的是,小女孩的口腔黏膜有明顯破損,這是捂壓所致。

可以肯定,不管這個小女孩為什麼跟兇手走,但在現場附近肯定有過反抗和呼救。

在檢查過會陰部,確定小女孩沒有遭受過性侵害後,我們結束了長達兩個小時的屍檢工作。

專案組已經在等候我們了,所以飢腸轆轆的我們也只有扒拉一碗牛肉麵的時間。

在介紹完現場和屍檢的情況後,會場沉默著等待我們對案件性質的分析。

「說老實話,我很慚愧。」我說,「從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情況看,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和證據。我們能判斷的,第一,死亡時間是早晨7點半左右。第二,兇手用的兇器是帶稜邊的鈍器,至於究竟是什麼物體,因為創口融合,我們不能判斷。第三,死者是死於顱腦損傷,沒有遭受性侵,但是有被約束、束縛的過程,主要行為是夾持和捂壓口鼻。」

「還是很關鍵的。」趙其國局長說,「至少我們排除了謀性這一殺人動機,偵查範圍也可以相應地縮小。」

「兇手把死者挾持到現場後,直接用鈍器砸頭。」我說,「鈍器應該是被兇手帶離了現場,因為現場沒有發現型別相似且黏附血跡的鈍器。整個過程動作非常簡單,所以留下可以推斷的內容也很少。」

趙局長說:「前期的調查情況是這樣的,死者叫張萌萌,7歲,水庫小學二年級的學生。本來張萌萌每天都是由她的奶奶送到學校裡的,因為她的父母在外地打工。今天早晨,因為張萌萌的奶奶要趕去超市排隊,買限時優惠的菜,所以早晨6點50分就把張萌萌送到了學校。沒想到8點多,就發現張萌萌在現場死亡了。」

「可是進了學校,學生怎麼出得來呢?這在安全保障上有漏洞啊。」我說。

趙局長說:「學校門口有監控,基本可以看到一些情況。張萌萌進入學校兩分鐘後,就又回到了大門口。這時候大門口值守的老師上前詢問她要去哪裡,張萌萌說她奶奶讓她自己買一根直尺,她忘記了,去學校旁邊的小店裡買完就回來。老師就讓她出了校門。張萌萌很快走出了監控視野,應該是去小店了。後來我們調查了小店店主,因為每天早上人很多,她不記得張萌萌來買什麼東西。我們分析,張萌萌之所以等自己奶奶離開後再出學校,很可能是去買零食。」

「書包小口袋裡確實有幾袋辣條。」胡科長說,「還有一些零錢。」

「那我們的分析就沒錯了。」趙局長說,「在張萌萌離開監控五分鐘後,我們可以看到張萌萌和一個男子再次走進了監控視野。但這次沒有進學校,而是往反方向走開。」

「這個男子就是兇手了。」我說,「從地圖上看,反方向走開的路線正好是水庫邊。」

「應該是。」趙局長說,「可惜他們走的路線正好是視野的邊緣,所以只能看到大半個身體,看不到頭面,無法辨認。」

「我們去學校和水庫邊做了偵查實驗。」趙局長說,「用正常步速,十分鐘就可以走到現場附近。而且這一條小路是拆遷區,幾乎沒人。」

「這是蓄謀拐騙。」我說,「但動機貌似是殺人,因為拐賣孩子沒必要在杳無人跡的地方,還殺人,完全可以恐嚇、控制住孩子。而兇手下手極狠,就是朝奪命去的。」

「很可惜,從現場出來的路太多了,有監控的卻不多,所以我們沒法影片跟蹤。」趙局長說,「最近的攝像頭也在五公里開外,我們試著找一樣衣著的人,也沒找到。」

「作案緊湊,手法嫻熟。」我說,「從我們的辦案經驗看,殺害小孩的,無外乎六種情況。一是和孩子的父母有仇,二是近親殺人,三是精神病殺人,四是性侵,五是未成年人殺人,六是拐賣、綁架殺人。首先結合孩子父母親屬的情況,可以排除近親殺人;其次可以排除性侵殺人;兇手下手狠毒、時間緊湊,而且沒有任何勒索的資訊,也可以排除拐賣和綁架殺人;從監控僅有的那一點影像,推斷兇手的身高和體態,也可以排除未成年人殺人。那麼,就只剩下父母仇人和精神病殺人。我覺得下一步,我們的排查重點就是矛盾關係和現場附近的精神病患者。」

「我們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趙局長說,「有了省廳的支援,我們對這個意見更是堅信不疑,下一步,我們就按照這樣的既定方針進行了。」

「還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明白。」我說,「既然的那麼明確,兇手為什麼不為保護自己著想呢?」

「什麼意思?」林濤問。

「現場旁邊幾十米,就是水庫。」我說,「殺完人,把屍體撂水裡,豈不是可以延長髮案時間?這樣兇手暴露的機率就更小了。」

「這樣的情況,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兇手心智不全或者經驗不足,沒有想到。第二種是不想隱藏,目的就是挑釁警方。」大寶說。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但是我感覺大寶發出的聲音和平常很不一樣,聽起來好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話。

「挑釁警方這種事兒,發生的機率還是很小的。」我關切地看了一眼大寶,說,「如果是心智不全,剛好可以用精神病人這一說來解釋。所以專案組是不是要研究一下,把精神病人作為重中之重來進行排查呢?」

「他不是精神病人。」大寶咬著牙,說出了這七個字。

這時候,我發現大寶正抱著專案組的筆記型電腦。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螢幕。可以感覺到,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和仇恨,像是要冒出火一樣。

「怎麼了?」我繞到大寶的背後,朝電腦上看去。

電腦正在用播放器播放一個影片,看起來是個小學的門口,因為有學生陸陸續續進入學校。而被反覆播放著的,是一個步伐穩健的男子,牽著一個小女孩離開影片視野的這個片段。因為在視野邊緣,影像有些變形,加之畫素限制,根本無法辨別清楚男子的具體衣著。但是男子在離開視野的一剎那,衣角有一個明顯的翻動,應該是被風吹起。

「灰色,風衣!」我驚訝地叫道,「你們發現沒有!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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