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說,兇手在房間有個潛伏的過程。」林濤說,「有道理。我剛才的推論不成立,畢竟寶嫂的財物沒有任何丟失,兇手有充足的時間在傷人後找錢。」
「也可能是因為傷人後,害怕了,來不及找錢就跑了?」小羽毛說。
「不,老秦說得對。」大寶沙啞著嗓子說,「他傷害夢涵的時間應該是晚上9點左右,他在房間潛伏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我驚訝地問道。
死亡時間推斷對法醫來說不是難事,但損傷時間受個體差異、環境因素、損傷輕重的影響則很難推斷。法醫不可能通過傷者頭部的損傷輕易推算出受傷的具體時間,而且還精確到幾點。
大寶嘆了口氣,又低下頭摳起了指甲。
「你說話啊。」我說。
「他不願意說就別逼他了。」小羽毛對我說,「讓他安靜一下吧!」
三個小時後,我們駛下了高速。
南和省的同行熱情地接待了我們,直接引著我們來到了同樣被稱為「9.7」專案的發案地樂源縣。
「案發時間是9月7日晚間。」負責給我們介紹案情的警察一邊播放幻燈片,一邊說,「案發地點位於我縣風興大道邊的一棟六層民居內,被害人叫石安娜,女,22歲,原定於9月8日早晨接親結婚。這棟民居是六層,每層八戶的結構,現場位於503室。根據現場勘查,可以判斷兇手是從原本開著的廚房窗戶進出的。」
「攀牆入室?」我問。
民警點點頭,說:「攀爬的痕跡非常明顯。而且因為這棟樓的四樓窗戶進行了修補,白水泥還沒有完全凝固,兇手在爬牆的時候踩了上去,留下了完整的、可以作為證據使用的鞋印。帶著白水泥的鞋印也在中心現場出現。」
「那兇手有在現場潛伏停留的過程嗎?」我緊接著問。
民警說:「根據調查情況,死者石安娜當天整天都在家中未出門,家裡也有很多親戚。親戚們是從下午6點左右陸續離開現場的,但是死者的父母和死者一直都在。潛伏估計是很難做到的。而且根據現場遺留的白水泥痕跡,兇手入室後,到大房間也就是死者父母睡覺的房間門口看了看,然後徑直走到小房間實施殺人,沒有任何侵財、性侵的跡象存在。」
「那她父母一點兒聲音都沒有聽見?」我問,「他們幾點鐘睡覺的?」
「原定於9月8日早晨7點08分來接親的,畢竟縣城小嘛。」民警說,「所以死者父母和死者睡得都很早,大約晚上8點就睡了。而我們判斷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是晚上11點左右。」
「兇手是尋仇嗎?」小羽毛問。
民警說:「目前是從愛恨情仇這些方面開展工作的,畢竟是婚禮前夜這個特殊的時間段,所以主要調查工作是針對死者之前的感情糾葛。」
「有進展嗎?」林濤問。
民警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皺著眉頭喝了口茶,說:「你們覺得,兇手在殺人前,知道不知道死者第二天要結婚?這很重要。」
「肯定知道。」民警說,「如果是前男友什麼的,既然會殺人,肯定就是知道她第二天要結婚。如果是其他因素,兇手也應該知道。因為我們這邊有風俗,就是結婚前一天,孃家要擺酒請客,然後在窗戶上貼上迎親花,哦,就是一種特別的窗花,只有在婚禮前夜,孃家窗戶上才貼。」
「會不會是兇手直接針對新娘下手?」我說。
「不知道。反正性侵是排除了,現場也沒有財物丟失,而且,這邊的慣犯一般是不偷新娘孃家的。」民警說,「這也是我們明確因仇殺人動機的主要原因。」
「我知道秦科長的意思。」南和省公安廳法醫科的李磊法醫說,「你是想串並對嗎?把屍檢情況介紹一下吧。」
樂源縣公安局的楊法醫接過電腦,說:「死者是被繩索勒頸導致死亡的,現場沒有發現作案工具;應該是睡夢中直接被勒死,沒有任何抵抗搏鬥的痕跡。可想而知,也沒有能夠發出聲音。」
「身上有鈍器傷嗎?」我問。
「頭頂部有個鈍器傷,但是不能判斷是磕碰還是打擊。」楊法醫放出了一張照片。
因為頭部的損傷輕微,只是一個片狀的皮下出血,腦內沒有任何損傷,所以確實不能明確它的成傷機制。
「攀爬入室,可能有鈍器傷,針對新娘。」我說,「還是有串案的依據。」
「作案時間呢?」林濤說,「石安娜是11點被殺死的。」
「如果兇手在趙夢涵6點半回到賓館後不久就行兇傷人,7點半就可以離開賓館。」我說,「如果他自己可以駕車的話,三個小時就能到這裡,加上攀爬的時間,11點可以殺人。」
「不,夢涵是9點鐘以後才被傷害的。」一直沒說話的大寶說。
「為什麼?」我又問了一遍。
大寶依舊不答。
「秦科長提的思路很好。」李法醫說,「我們可以這樣試一試,就是查一下特定時間從龍番趕到樂源縣的所有車輛,高速上都有監控。如果不是自己駕車,這個時間是沒法趕過來的。」
我點了點頭。
「不!夢涵是9點鐘以後被傷害的。」大寶強調了一遍,「你們這樣查是徒勞的。」
「也就是說,你可以肯定,這兩起案件不是一人所為,只是簡單的巧合?」我說。
大寶點點頭。
一路無話。
坐在車上,我一直對大寶的武斷感到擔憂,只有默默地閉上眼睛回想著案件的細節。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睡著了。
在我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的時候,已經夜幕降臨了。
「師父?」我說。
「你們到哪兒了?」師父問道。
「從樂源趕回來,現在,哦……」
「還有半個小時下高速。」韓亮插話說。
「還有半個小時到龍番。」我說。
「下高速後直接往西。」師父說,「隴西縣出了起案件,好像還有百姓圍攻派出所。」
「啊?什麼情況?」我嚇了一跳。
「夫妻吵架引發命案了。」師父說,「你們抓緊趕過去,搞清楚案件性質!」
「好的。」我結束通話電話,「大家夥兒,又有活兒了。」
「大寶哥,你,可以嗎?」小羽毛最細心,想到還沉浸在痛苦之中的大寶。
大寶默默地點點頭,說:「我參加。」
「寶嫂需要你照顧吧?不行我們到地方後,讓韓亮送你回去。」我說。
大寶搖搖頭,說:「家裡人在輪流照顧她,而且醫院規定,病人除了特殊情況,晚上是不準陪護的,有監護裝置,所以家裡人只值白天班,輪得過來。他們讓我安心工作。」
突然,我有了一絲感動,想到我去世的爺爺。他在彌留之際在我的手心裡寫了一個「國」字,告訴我國事為重。也就是因為那一起突發的案件,我沒能為從小寵我愛我的爺爺送終。
鼻子有點兒酸,眼圈有點兒紅。但很快,我重新整理了心情,對韓亮說:「下高速直接去隴西!」
隴西縣安然鎮。
這是一片被徵地作為新型開發區的地方。除了大片正在進行大規模施工的工地,還有連成一片的簡易房。這些房子是臨時搭建給被徵地的農民居住的,他們正在等待還沒有建好的回遷房。這片地方被稱為過渡房區。
住在這片簡易房區域中的人口超過了兩萬,他們雖然失去了耕地,但政府給予的補償款已經足夠維持生活。為了不閒著,人們一般都是在附近工地上找一些體力活兒幹。因為是政府重點扶持的區域,在相關政策下,這些百姓的生活也還算是有滋有味。所以,雖然區域人口密集,但一直是治安穩定的標兵區域。
我們心懷忐忑地駛到安然派出所門口的時候,才發現事態並沒有師父說的那麼嚴重。門口聚集了幾十號人,吵吵鬧鬧,派出所所長正在門口解釋著什麼。
「交出殺人犯!」
「派出所不能保護殺人犯!」
「謀殺親夫,罪不可赦!」
「這樣的女人要浸豬籠!」
離得老遠,我們大概聽到了這些。
兇手已經被控制了?當地警方是怕事態惡化,才誇張了目前的狀況,以便得到我們最快速的支援。
幾乎和我們同時,市局胡科長和縣局法醫都抵達了派出所門前。
「你們看你們看,省廳、市局的專家領導都到了。我們對這事兒是非常重視的,這回你們相信了吧?」派出所所長看到我們,像是盼到了救兵,急忙和身邊的群眾說。
「我不管那麼多,我就問你們,明明是那女的殺了人,為什麼你們連手銬都不給她戴?還把她安置在小房間裡保護起來?」群眾代表說。
「現在沒有證據,知道嗎?」派出所所長一臉無奈,「沒有證據證明犯罪,我們就不能亂用警械,這是有規定的。」
「大家都別急,已經很晚了,還沒吃晚飯吧?都先回去吧,給我們一些時間,我們一定把事情搞清楚,相信我們!」胡科長說。
胡科長相貌堂堂,一副帥大叔的模樣,給人自然的親和力。沒說上幾句,圍觀群眾果然陸續散去。我們不得不佩服胡科長群眾工作的功底,也怪不得市局總是派他去處理信訪事項。
群眾散去後,我們一同來到派出所的二樓會議室,一人抱著一桶泡麵,一邊吃一邊瞭解情況。
「過渡房區c區17號的住戶,是小兩口帶著一個孩子。」派出所所長介紹道,「男的叫王峰,24歲,女的叫丁一蘭,27歲。已經結婚五年了,育有一個4歲的女孩兒王巧巧。王峰是個中專畢業生,平時在工地上做一些會計的工作,丁一蘭則在家裡做全職太太。據周圍群眾反映,今天下午5點左右,夫奏倆突然在家中爆發了爭吵打鬥,打鬥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個多小時。6點多,丁一蘭突然出門呼救。鄰居趕到他們家的時候,發現王峰躺在地上,胸口染血,等120來的時候王峰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派出所所長停下敘說。
「沒了?」我問。
「就這麼簡單。」派出所所長說,「男方家人趕到後,糾集了幾十個人來圍住派出所,要求嚴懲丁一蘭。」
「那現在問題在哪裡?」
「我們把王巧巧交給男方父母照顧,把丁一蘭帶回來了。」所長說,「丁一蘭訴說的經過是這樣的:今天晚上王峰迴來後,無意間在她的包裡翻出了一個避孕套,之前王峰曾懷疑丁一蘭和一個網友有著暖昧關係,而丁一蘭認為自己被丈夫冤枉了,因此爆發了一場爭吵和打鬥。開始只是拉拉扯扯,後來王峰拿出了刀要自殺,丁一蘭認為他只是嚇唬嚇唬自己,於是準備轉身離開大門。轉身的時候,突然聽見王峰砰的一聲倒地。她轉頭看見王峰的胸口在冒血,於是趕緊蹲下抱著他的頭哭喊。王峰很快就沒有了意識,丁一蘭就跑出門外呼救了。」
「哦,也就是說,自殺還是他殺沒法確認,對吧?」我問。
「是啊,現在就嫌疑人和死者兩人,旁無佐證。」
「不是還有個4歲的女孩兒嗎?」林濤問。
「畢竟只有4歲,說不清楚情況。」
「不不不,4歲的孩子已經有認知能力了。」我說,「抓緊時間,找人問問她,當然要按照法律規定,在有監護人在場的情況下問。」
派出所所長點頭記錄。
「丁一蘭現在的狀況如何?」我問。
所長說:「帶回來的時候情緒很不穩定,大吵大鬧哭喊不停。」
「作秀嗎?」林濤說,「還是被嚇的?」
「現在應該是沒力氣了,在我們一間辦公室裡。」所長接著說,「我們安排了個女警在看著。」
「走,去看看。」我說。
辦公室裡,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頹廢地坐在椅子上,幾乎是紋絲不動。若不仔細看,就像停止了呼吸一樣。
「這是……」所長看來是想做一下介紹。
我揮手打斷了所長,說:「我不問任何問題,你把燈光弄亮一點兒。」
所長把辦公室的燈全部開啟。
我指著丁一蘭的背影,對小羽毛說:「在前後左右幾個方向照個相,然後我們就去看現場。」
走過一排一排的過渡房,我們來到了中間一所被警戒帶隔離的小房子。
小房子的門口散落著幾件衣服,這是小夫妻打架常用的伎倆,用扔衣服來表示趕對方出門。
我蹲在地上看了看,衣服上有一些滴落的血跡和血足跡,說明在死者受傷前,衣服就被扔出去了。
沿著散落的衣服,我們走進了現場,這個加上臥室、客廳、廚房和衛生間也就只有三十幾平方米的小簡易房。
中心現場位於簡易房正中部的客廳,這個只有幾平方米的地方,放著一個沙發和一臺冰箱。所以這個所謂的客廳,也就只剩下一個能夠走人的過道了。
過道的中央有一攤血,面積不小。
「根據丁一蘭的供述,死者倒下後,她呼喊了幾聲,就跑出去呼救了。」所長說,「鄰居因為住得很近,很快,哦,也就一分鐘之內吧,就有人趕過來了,然後把死者抬出了屋外。」
「抬到屋外做什麼?」
「屋內光線不好,這個客廳就沒窗戶。」所長說,「鄰居們說,要抬出屋外看傷勢。」
林濤蹲在地上說:「看來是這樣的,地面上各種各樣的帶血足跡,幾乎把現完全破壞了。」
「現在有個問題。」所長說,「死者在這裡躺伏的時間也就兩分鐘,能留下這麼多血嗎?我懷疑是不是兇手有個偽裝的過程,死者在這裡躺了較長時間,所以才會留下這麼多血跡。」
「所長以前做過刑偵工作吧。」我笑了笑,說,「合理懷疑!這個問題我回頭再回答你。」
「現場幾乎沒有任何線索。」林濤說,「已經被破壞了。」
「不不不。」我蹲在血泊旁,說,「咱們注意到兩個情況就行了。第一,四周高處沒有任何噴濺血跡,冰箱、門框等地方都沒有。第二,地面上的血泊周圍有明顯的噴濺痕跡。有這些就足夠了。」
「兇器提取了吧?」林濤問。
所長點點頭,從物證箱裡拿出一個透明物證袋,裡面裝著一把家用的水果刀。
4
屍體的衣服已經被全部脫下。我把那一件胸前染血的t恤和牛仔褲鋪平放在操作檯上靜靜地看著。
身後,胡科長和大寶正在按照常規術式對屍體進行解剖檢驗。
「看出什麼問題了沒有?」我說。
「嗯。」小羽毛說,「上衣相對應的位置沒有破裂口。」
「厲害!」林濤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這是一個很能說明問題的跡象。」我微笑著說。
「你心裡有譜兒了?」林濤問。
「嗯!」我肯定地答道。
這一覺睡得很踏實。從寶嫂受傷後,勘查組成員幾乎都是整夜整夜地熬。過度的疲倦加上對這一起案件的充分確定,讓我們結束解剖後,紛紛回到賓館呼呼大睡。
一覺醒來,窗外陽光明媚。我們洗漱完畢後,趕到位於安然派出所二樓的專案指揮部。派出所一樓大廳還坐著幾個人,應該是王峰的親屬,正在等著派出所給結論。
「各位辛苦了。」隴西縣公安局張局長禮節性地對我們笑笑,說,「你們昨天的工作,有什麼可以提供給專案指揮部的嗎?」
「還是先聽聽調查情況吧。」我說。
此案已經由派出所移交縣局刑警大隊辦理,主辦偵查員是大隊重案中隊的指導員。
指導員說:「案件的基本情況,大家已經清楚了吧?」
我點點頭,說:「我們主要關注雙方的社會矛盾關係。」
指導員說:「我們查了,雙方都沒有明顯的社會矛盾關係。夫妻倆的感情一直不錯,就是兩個人都比較激進和衝動,一吵架動靜就比較大,鄰居反映,吵完架很快又是一對恩愛的小夫妻了。」
「那以前都是因為什麼事情吵架呢?」我問。
「據說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指導員說,「懷疑有小三什麼的,也就是從最近開始的。」
我回想了一下現場的環境,那樣的簡易房,確實連打個呼嚕隔壁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丁一蘭包裡的避孕套又是怎麼回事呢?」小羽毛說完後,一陣臉紅。
「查了,是現場附近新安裝了一臺安全套自動售賣機。」指導員說,「丁一蘭好奇,所以就去買了一個。」
「那她為何不給她老公解釋?」
「肯定解釋了,但是王峰不信。」指導員說,「因為最近王峰發現丁一蘭和一個網友總是聊得很開心,都以‘親愛的’互稱,也因此有過幾番爭吵。」
「那這個網友查了嗎?」我問,「畢竟死者家屬認為丁一蘭是因為有外遇,才想除掉王峰。」
「查了,所有的聊天記錄我們都查了,那個網友是西藏的一個大學生,離這裡十萬八千里。」指導員說,「怎麼說呢,除了單純的‘網戀’,啥也沒有。」
「那就行了,我就更有把握了。」我胸有成竹地說。
「你的意思是,」張局長說,「自殺?」
我微微點頭,說:「當然,是否是案件,是否存在犯罪行為的問題,是要由專案指揮部綜合判斷的。僅僅從法醫和現場勘查方面,現在我說幾個觀點。第一,犯罪動機不明確。調查情況大家已經很明瞭。其實,這是一對挺幸福的小夫妻,家裡有個孩子,生活穩定,吃喝不愁,而且女人的主要生活依賴男人。加之已經排除了明顯的社會矛盾關係,我認為這個丁一蘭沒有任何理由去殺死這個男人。」
大家都在埋頭記錄,卻沒有人敢貿然點頭認可。
我接著說:「第二,現場勘查的情況。在這裡,我要先回答所長之前的問題,為什麼那麼短暫的時間內,現場能留下那麼一大片血跡呢?」
幾個偵查員抬起頭看著我。我喝了口茶,微笑著說:「經過我們的屍體檢驗,死者的胸口中了一刀,這一刀直接從第四、五肋骨間隙進入胸腔,扎破了左心室。死者的死因是心臟破裂導致急性大失血死亡。這點很重要。心臟破裂主要有兩種死因,第一是心臟損傷後,造成心搏驟停,隨即死亡。第二種是心臟破裂了,心跳卻沒有立即停止,既然心跳還在繼續,那麼全身的血液歸心後,會因為心臟的擠壓而從破口內迅速湧出,這樣,出血就非常之快了。這也造成了致命傷後行為能力的不同。有些人心臟中刀後馬上倒下喪失意志,而有些人則在心臟破裂後可以奔跑幾百米。現在我回答了所長的問題,為什麼在短時間內現場留下那麼多血,就是因為死者心臟破裂後,並沒有立即死亡,而是在持續失血。」
「可是你是怎麼判斷他是失血死亡,而不是心搏驟停?」小羽毛問。
我說:「所以,我到達現場後,尋找的就是噴濺血跡。因為如果心搏驟停就不會有噴濺狀血跡了,或者說噴濺狀血跡會相對較少。而我們到達的現場,雖然高處沒有發現明顯的噴濺狀血跡,但是在血泊周圍地面上,我發現了很多噴濺狀的血跡。這就提示,死者在中刀後立即倒下,此時心臟還在跳動,還在從破口處往外噴血。死者處於一種倒伏的姿勢往外噴血,所以產生了大量的低位噴濺血。」
「為什麼只有低位噴濺血,而沒有高位噴濺血?」小羽毛問,「他不可能是躺在那麼狹小的空間裡自殺吧?只要是站著捅的,應該會立即噴血啊,那麼附近的家電、傢俱、門框什麼的肯定會有噴濺血跡的黏附啊。」
「問得好!」我說,「現場空間那麼狹小,如果中刀,周圍的物體肯定會沾染一部分噴濺血,即便倒地迅速,也不可能一點兒都沒有。」
「對呀!」陳詩羽撲閃著大眼睛。
我笑了笑,說:「現場除了家電、傢俱、牆壁、門框以外,還有什麼?」
「還有丁一蘭!」指導員說。
「是的。」我說,「既然現場高位沒有發現噴濺血,那麼我分析這些應該存在的高位噴濺血應該是被丁一蘭遮擋住了。如果丁一蘭身上有噴濺血,那麼從她身上噴濺血跡的位置,就可以推斷出案發當時她和死者的相對位置。」
「我怎麼沒想到!」陳詩羽說,「你讓我拍照就是這個目的!」
我點點頭,說:「丁一蘭的衣服是重要的物證,畢竟是女同志,我昨天也不方便讓她脫下來。但是專案組還是要找幾個女同志讓丁一蘭換掉衣服,把現在的這身,留存證據。」
「那麼,她身上的血跡說明了什麼問題呢?」張局長問。
我開啟幻燈機,播放了幾張丁一蘭的照片,說:「雖然她穿著深色衣服,但是我們小羽毛的拍照水平還是一流的。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丁一蘭兩側袖子有擦蹭血跡,這證實了她在事後抱了死者這一說。但是更有推斷價值的噴濺血跡,則全部位於丁一蘭的背後。這說明,死者中刀的時候,丁一蘭是背對著他的。」
「這個證據很重要。」張局長說。
我說:「這只是第二條。現在我要說第三條,就是衣著檢驗。從鄰居趕到現場後,就證實死者是穿著一件綠色t恤的,經過我們檢驗,這件綠色t恤胸前與創口相對應的位置,沒有裂口!」
「這難道不是說明死者是被人殺死後,又偽裝穿衣的嗎?」所長問。
我搖搖頭,說:「首先,根據現場的血跡形態,死者倒地後就沒有被拖拽的痕跡,沒有移動。其次,如果是死者死後穿衣,別忘了現場有那麼大片血跡,血跡會留下痕跡,而且衣服所到之處都會沾有血跡。然而,我們看到的衣服只有前胸衣角處有血跡。」
「說明刀子捅進胸口的時候,衣服是被掀起來,暴露出胸口的。」大寶說,「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
我點點頭一說:「人在衝動自殺的時候,有可能會掀起衣服再捅自己。我們辦理了很多自殺案件,都有明顯的掀衣暴露自傷部位的動作。試想,如果要殺人的話,有必要掀起人家的衣服再捅嗎?」
「沒必要。」指導員清晰地回答了我的反問。
我接著說:「現在我要說第四點,也是法醫判斷是否自傷的關鍵點,就是刀傷的形成方向。我先來描述一下死者胸部的刀傷。這是一處單刃刺器形成的損傷,和我們在現場提取的水果刀完全吻合。刀傷位於第四、五肋骨間隙,胸骨和乳頭之間,方向是外側鈍、內側銳。創道的方向是基本水平略向下一點兒,刺入了胸腔。」
我把桌上的一張紙,拿過來,折成一把匕首的樣子,比畫著說:「如果是自殺,右手握刀,刀刃朝小魚際方向,朝自己捅,很自然的動作就可以形成這樣的創口。」
說完,我又站了起來,拉起坐在旁邊的林濤,說:「如果是別人捅,兩種方式,第一種是虎口握刀,刀刃朝前,那麼捅的位置一般是在腹部,如果是在胸部,創道的方向應該是‘上挑’而不是‘下壓’。如果是握刀刃朝小魚際方向,紮在人身上的創道方向是‘下壓’,但是下壓的角度會比較大,而不可能基本水平。死者的身高是175釐米,丁一蘭的身高是160釐米,而死者中刀的位置是大約131釐米的高度。如果是丁一蘭捅的,很難在這麼低的高度上使刀刃保持與地面平行方向插入死者胸腔,這是一種很彆扭的動作。」
「當然。」我和林濤同時坐下,我接著說,「如果死者是躺在地上,兇手是可以形成這個方向的創口的。但結合我剛才說的第三條,兇手不可能在刺傷死者的同時把後背暴露給死者,讓噴濺血跡噴在後背上,而前胸一點兒沒有。這是不可能完成的動作。更何況,一個嬌小的女人怎麼可能把一個彪形大漢按倒在地上一刀捅死呢?」
「還有,現場沒有明顯的搏鬥、倒地過程的痕跡,周圍物品和環境也不允許有這個過程。另外,我補充一個第五點吧。」林濤說,「我們聽取了丁一蘭在第一時間到案後的敘述,可以說和我們現場重建的情況完全吻合,沒有一點兒謊話。如果是殺人後偽裝,自然會漏洞百出。綜上所述,死者是自殺無疑。」
「那他為什麼要自殺呢?」一名小偵查員插嘴說。
「這個問題不專業。」我撲哧一笑,說,「這是網路上很多人質疑我們判斷案件性質的時候,問的問題。我只想說,別人的心思你不要去捉摸,因為根本捉摸不透。一個個體就有一個想法,有的時候你永遠想不到別人自殺的動機。」
「這裡我要補充一下。」大寶顯然已經振奮了精神,他說,「我們在屍檢的時候,發現死者王峰的左側前臂有很多平行排列的疤痕,這些疤痕外粗內細,可以判斷是他以前自殘形成的。也就是說,這個死者有著明顯的自殘史,根據調查,他是屬於那種易於激動的人。一些雞毛蒜皮都能鬧個雞犬不寧,這種疑似戴綠帽子的事情,吵得那麼激烈,自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所以,我覺得激情自殺的可能性是比較大的。」
會場陷入了寧靜,大家都在消化我剛才的觀點。
張局長自嘲地笑笑,說:「其實啊,我倒是希望你們告訴我這是一起命案。兇手現成的,押在我們的辦公室,手銬可以隨時給她銬上,什麼事情都解決了。如果這是一起自殺案件,我們的不予立案通知書一齣,實在不知道死者家屬會鬧成什麼樣。」
我說:「不管鬧成什麼樣,法醫,就是一個永遠尊重事實的職業。」
突然,一名女偵查員推門進來,說:「剛才,我們把王巧巧帶到辦公室,在她的幼兒園老師的監督下問了幾個問題。」
「她可能是唯一的目擊者。」張局長說,「她怎麼說?」
「她只重複一句話。」女偵查員說,「媽媽把爸爸殺死了。」
全場一片譁然。
張局長盯著我,說:「這,可不太好辦了。」
我也是吃了一驚,皺著眉頭把整個案件經過在腦子裡迅速捋了一遍。
三分鐘後,我恍然大悟,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所長說,事發後,王巧巧是交由她的爺爺奶奶照顧的,對吧。」
所長點了點頭。
我說:「自己的兒子死了,無處洩憤,我覺得王巧巧的爺爺奶奶很有可能會教她這麼說。」
「可是,這沒有依據啊。」
我皺著眉頭想了想,說:「如果真的是教孩子這麼說的話,他們只會說,在警察面前就說媽媽把爸爸殺死了。我認為,可以採取一個辦法,讓孩子的老師單獨和她對話,所有的民警迴避,但是對話現場進行錄影。」
「你就這麼堅信你的推斷?」張局長問。
我堅定地點點頭。
張局長說:「好!那我們就試一次。」
等待。
焦急地等待。
二十分鐘後,那名女偵查員重新進入了指揮部,微笑著把dv和投影儀連在了一起。
畫面上是一個女老師和孩子的背影。
「真的是你媽媽把爸爸殺死了?」
孩子沉默。
「咱們在幼兒園是怎麼說的呢?撒謊的孩子好不好啊?」
孩子搖了搖頭。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是爸爸把自己殺死了。」孩子猶豫了三分鐘,回答道。
「那巧巧剛才在警察阿姨面前為什麼要撒謊呢?」
「是爺爺奶奶讓巧巧這麼說的。」王巧巧說,「爺爺奶奶說媽媽是個大壞蛋,是媽媽騙爸爸把自己殺死了,所以就是媽媽殺死爸爸的。」
會場又是一片譁然。
「這是一件好事啊。」我擺弄著鋼筆。
「好事?」張局長問,「何來好事?」
「你們想,王峰的父母其實此刻內心已經很清楚王峰是自殺的。」我說,「他們只是為了出一口惡氣,才會把髒水潑到丁一蘭身上,對吧?」
大家點了點頭。
「但是那些幫助王峰的父母來派出所‘討公道’的群眾呢?」我說,「王峰的父母肯定也會瞞著他們,騙他們說丁一蘭殺死了王峰,才能夠煽動大家夥兒來幫他們。」
「所以,我們可以把王峰父母製造偽證的證據告訴大家。」張局長說,「他們自然不會再來鬧事。」
「是的。」我說,「我相信,絕大多數人的心裡,還是有著公平和正義的。」
我們離開專案指揮部的時候,經過了關押丁一蘭的辦公室。此時,專案會的大概經過和內容可能已經傳到了丁一蘭的耳朵裡。她突然衝出了辦公室,攔在我們面前,跪在地上「砰砰」地磕頭。她的哭聲裡,夾雜的不知是悲慟還是感激。
「年輕人這一衝動,毀掉多少人的生活?」林濤坐在副駕駛,感慨地說,「我真想去告訴所有的小夫妻,有什麼大不了的關過不去?凡事冷靜,才是解決事情的關鍵。」
「我倒是心疼那個孩子。」陳詩羽說,「她看到了什麼?經歷了什麼?這一生,那一幕,是不是永遠都不能抹去了?」
「總之,這個案子很成功,很漂亮。」大寶說,「要是夢涵的案子也能這麼順利多好?」
我看了看大寶說:「他們說,法醫的工作是‘為死者洗冤,讓生者釋然’,其實,我們也會為生者洗冤,因為我們追逐的目標,其實只有兩個字,真相!」
「別感慨了。」韓亮一邊開車一邊說,「看你們情緒低落,我一直沒說。你們沒發現我們的路線不是回龍番嗎?」
「沒發現。」我朝窗外看了看,為了緩解大寶的悲傷,開玩笑地說,「你要帶我們去哪兒?師傅你貴姓啊?」
韓亮說:「剛才你們的會場遮蔽手機訊號,師父的電話打我這兒來了。」
「又出事了?」我叫道。
「青鄉市。」韓亮說,「一個精神病患者被殺,步兵(見「法醫秦明」第四季《清道夫》)再現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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