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的前半生 亦舒 第2頁,共2頁

他側側頭,「對不起,一視同仁,作不得數,明年請再努力。」

我大笑起來,笑出眼淚。

第二天可林鐘斯打電話來,被我臭罵一頓。

「幹嗎動手動腳,人人搭我肩膀,我豈不是累得發酸?大庭廣眾之間,你故意曖暖昧昧的,想引起誰的誤會?你這個長毛鬼,下次再不檢點,我召警拉你。」

隔很久他才有反應,他說:「你很重視他。」

「牛頭不對馬嘴。」

「看得出你在乎極了。」

我不響。

「所以連老朋友也一筆勾銷,」他嘆口氣,「對他,你是認真的。」

我仍然不出聲。

「他們都說你已經找到物件,我還不信,親眼看到你對他傾心的模樣……」可林鐘斯說。

是,他說得對,我對翟君是傾心的。他的性格全屬光明面,可說是幾乎沒有缺點,我對他沒有懷疑。

「他比我好多了。」

我愕然,「什麼?」

「他勝我十倍,敗在此人手中,我心服口服。」

聽見可林鐘斯稱讚翟君,我歡喜得笑出來,嘴巴尚不饒他,「要你服?聽在別人耳中,還以為我跟你有什麼關係。」

鍾斯說,「小女人得志。」

我收斂笑容,「可林,祝我幸福。」

「我衷心祝你幸福。」這外國人有他可愛之處。

「從此鍾郎是陌路。」他苦笑說。

「咦,你打哪兒學來這一句中文?」

「再見,子君,祝福。」

「再見,可林,你也一樣。」

這個階段最快意,我不知翟的缺點,他也不知我的弊端,大家眼中的對方,都是人中之傑。每天裝扮好了才見面,說說笑笑的純娛樂,到傍晚一聲再見,互不拖欠,假如我們能夠生生世世的這般過日子,倒也是神仙眷屬。

老張恐嚇我,「但不久你就要為他打整衣服、放洗澡水、做早餐、赴宴,與他家裡那些老人打交道,擔心他事業的發展,順帶留神有沒有小妞猴住他,你怕不怕,子君。」

我很坦白,「怕。」

「你別說,子君,獨身有獨身的好。」

「然,不過都是小道,結婚算是最得體的制度。」

「雖千萬人,吾往矣?」

「有什麼辦法?」我言若有憾。

「心裡還是很樂意,是不是?」

我側著頭想一想,「為他……是很值得的。」

「我倒真想見一見這個人。」

「一會兒他來接我。」

「嘖嘖嘖,到底不一樣。」老張調笑我,「有人接送了,你那輛破車也可以報銷。」

我也笑,「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千辛萬苦地去考車牌。真是的,見到考官,雙腿直抖,太不爭氣。」

老張凝視我,「子君,你的神氣,猶如一個小孩子般,一切創傷無痕無恨。」

「是的,據說這是我最大的優點,」我拉拉麵頰的肉,「皮厚,什麼都裝作沒發生過。端張椅子,自己蹬蹬蹬地下臺來了,管你們說些什麼。」

老張翹起大拇指,一聲「好」未出口,大門就響起「篤篤」。

我飛快地去開門,「來了。」

老張沒好氣,「好一隻依人小鳥。」

翟君進來,我同他們介紹。

老張一眼就接受了他。

事後他說,「因他有種高貴的氣質,不錯的男人。」

我說:「即使你說他錯,恐怕我亦得嫁他。」

張白我一眼。

「這是本世紀女人最大最好的機會。」我有點誇張。

「是嗎,」老張不服氣,「那麼辛普林太太呢?」

「我比她快樂。」我搶答。

過半晌,老張點點頭。

在這次見面中,翟君參觀我的工作環境,他想看我的「作品」,我漲紅臉。無論如何不肯取出,他一笑置之。老張異常生氣,「又不是見不得人。」他罵我。

老張又向翟君要人,「每星期三個下午,保證她六時前離開這兒。我實在需要這個女人幫手,你如果讓她坐在家裡,太多空間,難保她不胡思亂想。」

翟君但笑不語。

老張又悄悄同我說:「高手,投石問路,那石子擲向他,影蹤全無,難測深淺,你不怕?你知道他心中想什麼?」

我莞爾,「我根本不要知道他想些什麼,知道才可怕呢?」

從老張家出來,翟君說:「子君,我們結婚如何?」

這句話我等了很久,耳朵彷彿已聽過多次,如今他真的說出來,卻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我緩緩問:「你想清楚了?」

他詫異地說:「當然。」

「其實外頭有很多十八二十二的女孩子等著嫁你這樣的人材。」

他微笑,「這我早二十年已經知道。」

我緊張地說:「那麼讓我們結婚吧,越快越好!」

真平淡。

愛情小說中的愛情都不是這樣的。

然而這麼平凡的經過,在旁人嘴裡,也成為傳奇。

大嫂來看我,三年來頭一次,什麼也沒說,單對這頭婚事嘖嘖稱奇。

「……當然你是漂亮的,子君,但到底本港漂亮的女人仍有三十萬名之多,真是千里姻緣一線牽,女兒作冰人。」她合不攏嘴,「我早跟大囡二囡說,你那兩個姑姑,本事都一等一,要學她們一成功夫,也就受用不盡,可惜呀,她們都是大忙人,一年也不見到她們一次,沒時間來指點你們一、二……。」

我打斷她,「大嫂越發風趣了。」

「我們當然是盼望你好,子君。」

「這我也明白。」我相信她。

隔一會兒她問:「他家裡有沒有錢?」

「我也想知道,可是如何著手調查呢?」我笑,「難道指著翟老先生喝問一聲:‘喂,從實招來,你們家中到底有資產若干,是否皆歸子孫門下?’」

大嫂不悅,「子君,你才越來越風趣。」

「對不起。」

大嫂隨即羨慕地說:「子君,你真本事……還生不生孩子?」

「我們沒有談及這個問題。」

「喔,什麼都在婚前談妥比較好。」她警告我。

我笑,「談妥就結不成婚,凡事要快刀斬亂麻。」

「你是專家,你應當懂得。」

專家,我哈哈大笑起來,結婚專家,我。

大嫂被我弄得很尷尬。

子群在一旁白我一眼,「姐姐可不是樂開懷了,無端嘻哈大笑,當心變作十三點。」

如果唐晶在,她會知道,大笑百分之九十的用途是用來遮醜。

我懷念唐晶。

深夜的時候,算準鍾數,撥電話給她。

她來接電話。

我喜悅地叫,「唐晶。」

「是子君?」她不相信,「太破費,有事何不寫信?」

我將我最近的遭遇同她說一遍。

「有什麼感想?」我問。

「太破費了,花掉數百元電話費。」她的尖銳不減當年,給我來一招牛頭不對馬嘴。

「唐晶,你覺得怎麼樣?」」子君,以你這般人才,抱定心思要再婚,不過是遲早問題,在某一個範圍之內,你我是人盡可夫的,咱們又不談戀愛,一切從簡,我對這件事沒有什麼感想,但你可以料到當年我嫁莫氏的心情,你始終怪我不提早告訴你,事實上我真的認為不值得張揚。」

「一般女人覺得我們運氣奇佳。」

唐晶說:「我卻覺得她們條件奇差。」

我笑。

「你快樂?」她問。

「不,不是快樂,而是一種安全感——我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以前一切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

我說:「像小時候跟大人逛年宵市場,五光十色之餘,忽然與大人失散,彷徨悽迷,大驚失色,但終於又被他們認領到,帶著回家,當中經過些什麼,不再重要。迷路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場內再彩色繽紛,又怎麼可以逛足一輩子。我不管了,只要回到乾地上,安全地過日子,我不再苛求,快樂是太複雜的事,我亦不敢說我不快樂。」我哽咽,「你明白嗎?」

唐晶沉默一會兒,「你想得太多,子君。」

「這幾年來,空閒的時候比較多,非常自我膨漲。」

「你是應當高興的,找到個匹配的人也不容易。」

「你呢?」

「挺著大肚子,很疲累,明知做人不外如此,還要生孩子,內疚之餘,精神痛苦。」她高聲笑。

我默然。

「該掛電話了。」

我們道別。

即使是結婚專家,也還得打點細節,至少要買件比較合理整齊的禮服。我走頭無路,只好跑去做套旗袍,旗袍這種衣服真是中國女性的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無論什麼場合都適用,你讓我學辜玲玲那般戴了白紗穿了件短袖白裙再婚,我實在沒這個勇氣,別人的肉酸不要緊,我可以說他們妒忌,我只怕自己的雞皮疙瘩落了一地,掃起來麻煩。

我參觀了翟君在香港的房子,覺得很寬大又理想潔淨,半新舊,裝修簡單含蓄,完全沒有任何嚕囌的東西,一個鐘點女傭把雜物收拾得好不整齊。

我表示很滿意,帶支牙刷就可以住進去。

現在我也沒有原則可言,性格彈性很強,能屈能伸,只要不觸犯到我的自尊,一切可以商量。

我們決定旅行結婚。

試新衣的時候,翟君很驚喜:「多麼美麗的旗袍!」他說。

回想起嫁涓生時的慌忙、排場、紛亂、無聊、熱鬧,現在能寧靜又溫馨。

張允信的朋友小蔡說:每個人都應該結兩次婚。一次在很年輕的時候,另一次在中年。少年時不結一次,中年那次就不會學乖,天下沒有不努力而美滿的婚姻,他說,所以要爭取經驗。

他當然是說笑,但誇張之餘,也有真理。

涓生要送我結婚禮物,使我尷尬。

我不是一個新潮的人,這種大方我接受不了。

涓生忽然說:「有什麼關係?你知道嗎?狄波拉嫁謝賢的時候,何某送過去一套萬餘元的銀器,親自往連卡佛挑了又挑。」理直氣壯。

我既好氣又好笑,這種影視界的小道訊息,他無異是從辜玲玲那處得來,如今史涓生醫生的視平線大開,談吐再也不比從前。

「是嗎?那麼你有沒有打算到連卡佛去為我挑禮物?」

他卻說:「子君,你能夠再結婚,我心頭放下一塊大石。」

「是的。」我會心微笑,「免得贍養費越來越貴。」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不悅,「何必開這種玩笑。」

「是,我運氣特別好,照說我今年只有二十二歲,嫁到這麼一個人,也應滿足。」

「聽說他是個人才。」

「是。」

「比我——如何?」涓生忽然孩子氣地問。

「比你好。」我不客氣地答。

「你此刻自然這麼說。」他大受刺激。

「我很公道。他的性格比你強,他知道他在做什麼,而你從來不知道。」

他沉默。

過一會兒他問:「你可愛他?」

「愛有很多種,自然,自然我愛他。」

涓生長嘆一聲,「平兒要見你。還有,我把你的……訊息報告安兒了,她很替你高興。」

「有勞閣下。」我說。

「你心情確是大好了。」

「不要這麼說,人要知足,現在我什麼都有,彷彿是可以振作起來,好好向前走。」

他無言,換了我是他,我也不會再說話,是他一拳打在我的臉上,使我眉青鼻腫,血汙地倒在泥地中,但我站起來,掙扎著沖洗乾淨,換上了新衣,厚著麵皮活下來,等到今天的機會。

我並沒有向他耀武揚威今日的「成就」,報復?最佳的報復不是仇恨,而是打心底發出的冷淡,幹嘛花力氣去恨一個不相干的人,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奇怪的是史涓生見我不念舊惡,往往拉住我絮絮而談,當我是老朋友。他真相信,我不記恨,一貫的遲鈍?

與平兒的一席話使我心酸。

「爸爸說你要結婚,媽媽。」

他明澈的眼睛凝視我,像是要看穿我的心。

兩年來,他長高許多,已不是可以一把擁在懷裡的孩子。

我說:「是。」

「你說過,媽媽,你是不會結婚的。」

「是。」我有點慚愧,那時真不該把話說死,什麼事都有發生的機會。

「為什麼又結婚?」

我無法作答,把心一橫,當他是個大人,說出心裡要說的話:「因為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所以決定嫁給他。」

平兒點點頭:「與他結婚,是不是你會比現在開心?」

「是的。」

我覺得平兒的問題有理之極,比若干大人(母親、大嫂、涓生)的話更玲瓏直接。

「他會不會對你好?」平兒又問道。

「會的。」我感動。

鼻子發酸,眼淚奪眶而出,用手帕接住。

「那麼你就比較不那麼寂寞。」平兒說。

我哽咽中帶訝異,「你——你知道媽媽寂寞?」

「我猜想是。」平兒說,「你常常一個人坐著,不說什麼,亦沒有笑容。」

「我以為你已經不再愛媽媽了。」我的淚水如泉湧出。

真沒想到小兒竟暗暗留意我的舉止。

「我會見到他嗎?」平兒問。

「不會,沒有必要。」我說。

「奶奶很不高興,」他說,「但姐姐寫信給我,她說我們應當為媽媽慶幸。」

我更加淚如雨下。要命,怎麼搞的,止都止不住。

接著平兒忽然取過我手中的布帕,替我擦眼淚。這個大頭寶,竟然長大成人,懂得安慰母親!不久之前,他天天上幼兒班,尚要我拉他起床,拍打香面孔講故事後才肯上學,今日他居然替我擦乾眼淚。

平安兩兒,是我畢生成就。

我直哭到傍晚,眼睛腫得核桃般。翟君一貫地幽默,見到便說:「不用問,一定是灰塵吹到眼睛裡去了。」

我倆剛上飛機,一找到座位,就埋頭苦睡。迷糊中我覺得翟君輕輕拉拉毛氈,蓋在我身上。

我心一陣溫暖,一般丈夫都會如此為妻子服務,我心安理得地睡著,一個夢都沒有。

醒來時空中小姐在派桔子水,我擺擺手勢示意她別吵醒翟君,她會心地離開。

我朝自己微笑,伸一伸痠軟的腰,欣賞一下左右無名指上的白金結婚環,簡直不能相信的好運氣,如此理想地便結束了我的前半生生涯。至於我的後半生……誰會有興趣呢,每個老太太的生涯都幾乎一模一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