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前半生 亦舒 第2頁,共2頁

「咦,你哭過了?」他毫不忌諱地表示關心。

我還是不出聲。

他把臉趨近來,陳總達並不是美男子,我連忙退開一步,還是與男同事維持一點距離的好。

事實上他的外型很可笑,有點頭大身小,一張臉上布著幼時長青春痘時留下的斑痕,架一副老式玳瑁邊的眼鏡。

陳總達外型非常老實,也非常勤力,自中學畢業,近二十年間便在這所大機構裡做,升得不比人快,但總算順利,所以他也有一股自信。

他對我的關心我不是不感激,但是我不認為他可以幫我。

「哭了?」陳總達鍥而不捨地追究下去。

我奇怪,平日他也是一個很懂得禮貌的人,不應問這麼多的問題。

我只點點頭。

「不要為潑瀉的牛奶而哭。」他說。

忽然之間運用一句似是而非的成語,我只好笑了。

他說:「不好的男人因他去,你自己堅強起來才是正經事。」

我怔住,隨即吃驚。我看錯陳總達了,老實的表皮下原來是一個精密的、喜歡刺聽旁人秘密的漢子。我來這裡才一個月,他怎麼知道我的事?從剛才的兩句話聽來,他對我的過去彷彿再詳盡沒有。

我有點失措,隨即繼續保持沉默。

說話太多是我的毛病,總得把這個吃虧的缺點改過來才是。

他肥臉上充滿誠意,輕輕說:「離婚在這年頭也是很普通前事,不必掛在心頭。」

我非常好奇,想問:「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送別安兒的悲愴一下子減半。

「你不要誤會,同事之間應該互相關懷。你的家事一下子就傳開了,大機構裡傳言與謠言最多,每個工作人員的嘴巴都喳喳喳不停,」他微笑,「但我分得出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是嗎?」我溫和地敷衍他,「好本事。」

那個下午布朗先生把我寫的報告全數扔出來,評語是:「不合格式」,我莫名其妙,正在這個時候,薪水單發出來了,找看一看紙上打的數目:四三二零,不知怎地,手發起抖來。

這不是血汗錢是什麼?這跟祥子拉洋車所得來的報酬有什麼分別?我萬念俱灰,不禁伏在辦公桌上。

同事見我如此難過,也不問什麼情由,只裝看不見,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畢現,今天總算叫我看到,也不沒有什麼傷心,路是一定要走下去的,悲愁又有什麼用?」

我把報告的格式先往看一次,然後依足了條文,原封不動地抄了給布郎。

女秘書提醒我,「他不喜歡人告假,這次是給你下馬威,你要當心。」這樣的警告已算難能可貴。

我默然。

從一個西醫的夫人貶為小職員,不是人人有這樣的機會,我神經質地笑……

下班時分,陳總達跟我說,「要不要去喝一杯東西?鬆弛一下神經?」

我也聞說過,放工後可以到一些酒吧去享受一下所謂「歡樂時光」。那時的酒特別便宜,氣氛特別好,是打工仔的好去處。不知怎地,我有種樂得去見識見識的感覺,於是點點頭。

陳總達有種形容不出的歡喜,他對我很好,我看得出來,希望他不是時下那種急色兒,他是那種循規蹈矩的小人物,閒時略為東家長西家短是有的,真要他做些什麼驚天動地的事,除非喂他吃豹子膽。

對這樣的中性人物,我是放心的——我又什麼不放心?我已是兩子之母,離婚婦人。

人們對我怎麼想呢?

我唯一知道的混合酒是「蚱蜢」,那時涓生喜其顏色悅目,時常調來吃。

陳總達的開場白很奇特,他說:「發了薪水了。」

我居然很有共鳴,「是,發了薪水。」

「你自己一個人花吧?」他試探問。

「是。」我點點頭。

「這就是做女人的好處。」他說。我呷一口酒,洗耳恭聽他的下文。

「我那份薪水一家開銷呢。」他感嘆。

「呵,多少個孩子?太太沒有做事?」

「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正在唸小學,太太即使出去做,也不過賺千兒幾百,乾脆在家充老媽子算了。」

我點點頭,「現在一萬元的月薪也不是那麼好花的了。」

他像是遇到知己,「可不是,你以前的先生是幹哪一行的?」

我很辛酸,答道:「做些小生意。」

他狐疑,「他們說是西醫。」

明知故問,我也變得會耍花招了,我問,「你信他們還是信我?」

「可是傳得好厲害呵,說跟女明星辜玲玲走的,便是你的前夫。」

我的酒意湧上來.便說,「辜玲玲?沒聽說過。」

這時候有人在我背後拍一記,「子君,你怎麼在這裡?」

我轉頭:「唐晶。」

連忙拉著她的手。

「來,我送你回去,你喝得差不多了。」。她不由分說拉起我。

我說:「我才喝了兩口,剛坐下。」

她也不跟我多說,替我抓起手袋,立刻走。

我只好向陳總達揮手執意。

在車子裡我對唐晶說:「我沒有醉。」

「我知道你沒有醉。」

我看她。初春,她一身-皮衣裙,明豔的化妝打扮,厭世的神情,益發襯托得我十分猥瑣、我低下頭來。

「我不想你跟那種對時坐喝酒,不出一小時,人家就視你為他的同類。」唐晶教訓我。

我也覺得無話可說,不知怎麼交代才好。

「一眼看就知道娶了老婆二十年後嫌她悶的小男人小職員。子君,你再離十次婚,也不必同這種人來往。」

我不響。

「寂寞?」唐晶問。

我點點頭。

「他們也未必能幫你解決問題。」唐晶說。

我說:「今日發了薪水。」藉故叉開話題。

「太好了,有什麼感受?」

「作孽,」我嘆口氣,「真是血汗錢。唐晶,我勿想做下去了。」

「你奶奶的,你再跟我說這種話,我剝你的皮,」她惱怒萬分,「現在只有這份工作才可以救你,你看不出來嗎?」

我嘆口氣,「我說說而已,不敢不做。」

「你如果寂寞,我介紹你看紅樓夢。」

「悶死人呢。」

「你才悶死人。」她氣道。

唐晶將車開到她的家去,我們一起踢了鞋子喝酒,她將兩本深藍色的線裝破爛的書本交到我手中,我提不起勁來看,略翻一下,看到兩行警句「……一世無成,半生潦倒。」有點意思。

「咦,」我說:「這不是我嗎?」

「你?你才想,是我才真,」唐晶說,「一事無成,半生潦倒。」

「潦倒也有人爭?」我白她一眼。

順手拾起一本雜誌,看看封面:「……張敏儀是誰?」

「一個很能幹的女子。」

我問:「她能幹還是你能幹?」

「我?我跟人家提鞋也不配。」

「你認識她嗎?」

「點頭之交。」

我將手中的一杯酒一乾而盡,「她快樂嗎?」

「我沒敢問。」唐晶說。

「見高拜,見低踩,」我哼一聲,「見到我什麼話都罵,見到人家問也不敢問。」

「你醉了。」

「醉了又如何?」我倒在她家地毯上。

朦朧間聽見她說:「不怎麼樣,明天還得爬起來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