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做什麼?」她訝異。
「別太輕蔑,凡事有個開頭。」我理直氣壯。
「做三五個月就不幹了,我領教過你。」
「現在不同,長日漫漫,不出去消磨時間,度日如年。」
「工作不是請客吃飯,不是讓你耗時間的消遣。」
「我曉得。」
「你一點經驗也沒有,一切從頭開始,做慣醫生太太,受得了嗎?」
「我會咬住牙關挺下去。」
「我權且相信你,咱們儘管試試看。」
「唐晶——」
「別再道謝了,婆媽得要死。」
「是。」
「找房子佈置起來是正經。別的本事你是沒有的,子君,可是吃喝玩樂這一套,你的品味實在很高雅。」
我狼狽地說:「總得有點好處呀。」
安兒抬起頭來,雙眼充滿淚光。我把她也擁在懷內。
唐晶抬起頭,雙目看到空氣裡去,頭一次這樣迷茫滄桑,過了一會兒,她轉過頭來說:「子君,做人實在沒有多大的意思。」
我被她嚇了一跳。
但是她隨即說:「明天,明天就去看房子,我們辦事講速度。」
我感激唐晶,我家人卻不那麼想,母親帶著大嫂來看我,兩人炮轟現代女性。
「你真的搬出去?」母親急問,「有什麼事好商量,你別受人縱恿,我告訴你,是有這種環女人,看不得別人夫妻恩愛,變了法子來離間別人,你當心。」
大嫂冷冷地巡視一下環境,陰陰地說:「這麼好的一個家,子君,我是你的話,我就會不得離開。建立一個家,總得十年八年,破壞一個家,三五天也就足夠。」
她們不明白,總要我承認,是涓生要把我自家裡掃出去,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媽媽恫嚇地問:「這個婚,你是要離定的了?」
我說是。
大嫂吃驚,「子君,你要三思才好,涓生有外遇是一件事,離婚是另外一件事,男人總似食腥的貓兒,女人以忍耐為主,你搬出去?單是這三櫃子的衣服,你搬到什麼地方安置?」
我看著嫂子,只覺得我們是兩個世界裡的人。
她有她的理論,一直說下去:「你不走,他能趕你走不成,你手上抓著錢,今天逛中環,明日遊尖沙咀,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何必便宜他?多少太太都是這樣過日子,拖他那麼三五年,他也就回來了,什麼也沒發生過,你怎麼可以跟他離婚?」
我不氣反笑,「照你這麼說,離婚反而是我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大嫂直言不諱,「你將來一定會反悔的,你能搬到什麼地方去?他才給你五十萬,你隨便在骯髒的紅番區找一層小公寓,一輩子見不到一個上等的人,你這一生也就完了。」
我說:「我這一生早就完了。」無限淒涼。
「早著呢。」大嫂冷笑,「人生的悲劇往往是會活到八十歲,你會離婚,我也會呀,我幹嗎不離?你哥哥的生意一百年來也不見起色,我艱苦中生了三個女兒,他還嫌我不是宜男相,我幹嗎不離婚?」
母親聽見她數落兒子,臉上變了色。
大嫂說下去,「拂袖而去,總不能去到更下流的地方,你說是不是?」
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我與她,縱然沒有交流沒有感情,到底結識近二十年,她有她的道理,她不見得會害我。
對於離婚這件事,一般人不外只有兩個看法,一個是即時離異,不必猶豫,另一個是決不能離,拖一生一世。大嫂顯然贊成後者,她的生活環境不允許她有別的選擇,她的一番話不外是她的心聲。
我領她這個情。
我苦笑說:「每個人的處境不一樣,我勢必將離,不得不離。」
母親號啕大哭起來。
我說:「不必哭,我會爭氣,我會站起來。」
大嫂長嘆,「你就差沒說‘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子君,你還有十八年嗎?」
我強笑,「別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
「我倒不是怕你會來投親靠友的,」大嫂哼了一聲,「幸虧你大哥不成材,供養父母及三個女兒之後,還得賭狗賭馬賭沙蟹。」大嫂說。
「你大哥不知幾時欠下一屁股的債,他不向你惜已經算上乘,你也佔不到他便宜,不過我還是勸你三思。」大嫂說。
我不響。
母親哭得更大聲。
離婚是我自己的事,親友們個個如臨大敵。如喪考妣,真奇怪,這是什麼樣的心理?
當夜涓生不歸。
我一夜沒睡。
我平靜而詼諧地想:原來我不能一夜沒有男人,男人不在身邊便難以入眠,這不是相傳中的姣婆嗎?
我攤開報紙,研究樓宇買賣分類小廣告。
美孚新村,千二尺七十五萬,唔,樓價跌了。
沙田第一城。我沒有車牌,住不得「郊區」。
太古城臨海朝北……太遠,看孩子們不方便。
扔下筆我跟自己說,打仗也是這樣的吧,說著打就打到來了,老百姓們還不是死的死,傷的傷,逆來順受,聽天由命,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生命中的太平盛世是一去不復還了,我伏在桌上再度飲泣,,迷朦間睡去。
天亮時平兒出門上學時喚我,我含糊應他,轉到床上去想一會兒。
正在夢中自怨自艾,自憐自嘆,阿萍使勁地推我,「太太,太太,醒醒,安兒出事了。」
我頓時嚇得魂不附體,跳起來,「發生什麼事?嗯?她怎麼了?」
「學校打電話來,說她與同學打架,在校長室內又哭又鬧,太太,他們叫你馬上去一趟。」
「好好好,你管我準備車子。」
「太太,司機與車子都被先生叫到‘那邊’去了。」阿萍據實報告。
我心一陣刺痛,「好,好。」那麼現實。
是他的錢,是他的車,他要怎麼用,給誰用,由得他,我無話可說。
我匆匆換好一了衣裳,叫街車趕到學校,由校役帶我到校長室。
一進門,看到情形,我不由得嚇得呆住。
不是安兒,安兒完整無缺,而是另一個女孩子。她頭髮凌亂,校服裙子撕破,臉上全是手指甲抓痕,手中拿著副跌碎的眼鏡,正在哭泣。
而安兒卻毫無懼色,洋洋得意地蔑視對方。
我記起來,這女孩子不就是辜玲玲的女兒冷家清嗎?
我驚呼,「怎麼會這樣?」
校長站起來,板著一張臉:「史太太,史安兒在操場上一見到冷家清就上去揍她,冷家清跌在地上,她還踢她,我們通知雙方家長,但是冷太太出外拍戲未運,我們打算報警帶冷家清去驗傷,你有什麼話說?」
我瞪目不知所措。
安兒自牙齒縫內進出來:「打死她,打死這賤人的一家!」
校長揮揮雙手,忍無可忍地喝道:「史太太,如果你不能解釋這件事,我們決定開除史安兒。」
我連忙說。「千萬不要報警,我願意送冷家清到醫院,求你聽我說幾句話——」
「自然有校工會送冷家清到醫院。」校長一張臉像鐵板似,「用不到你。」這時候校工進來,冷家清跟他出去。
可憐,手腕、膝蓋全部摔破,我不忍,轉過頭來罵安兒,「你瘋了,你打人!」
安兒嚷:「我為媽媽報仇,媽媽反而罵我?」
我一時濁氣上湧,伸手「刷」的給她一巴掌。安兒先是一怔,隨即掩著臉,大聲哭泣。
校長制止,「史太太,」她厭惡地說:「平時不教導孩子,現在又當眾打她,你不是一個好母親。」
我聽了這樣的指責,頓時道:「校長,我有話說。」我轉頭跟安兒講:「你到外頭等我。」
安兒出去,掩上校長室門,我從頭到尾,很平靜地將辜玲玲一家與我們的瓜葛說個清楚,來龍去脈一字不漏。
「……校長,我不介意你開除安兒,只是我希望你明白她身受的壓力,她也身不由己,平時相信校長也曉得她是個好學生,成績一向不錯。」
校長的老臉漸漸放鬆,她不知說什麼好,以一聲長嘆代替。
我站起來,「我們先走一步,校長。我沒有要求你的原諒,我只希望得到你的理解。」
她沉吟,「史太太,安兒明天可以來上課。」
我放下一顆心,「校長,我想我會替安兒辦轉校手續,既然發生這樣的事,我不想她學校生活有陰影,如果校長願意幫忙的話,請替我們寫一封推薦信。」
校長轉為非常同情。
「史太太,我願意推薦安兒到本校的姐妹學校就讀。」
「謝謝校長。」
「明天請安兒來上課,告訴她不會見到冷家清,冷家清起碼要放三天假。」
「是,校長,關於安兒……我會向她解釋,這一切,……不是什麼人的錯。」
校長又嘆一口氣,滿臉的同情。
我說:「我走了。」
安兒坐在校長室門口,我心痛地撫摸她的臉。
她說:「媽媽,我替你添這麼多麻煩。」
我喃喃道:「不怕,安兒,我們不怕,我們很堅強,一切都可以應付得來。」
「媽媽,你怎麼變得這樣勇敢?」她抬起頭來。
我苦笑,「媽媽打了你,痛不痛?」
她微笑,「不痛。」
回到家,我筋疲力盡地向安兒解釋,這不關冷家清的事。
安兒似乎有點明白,像她那樣年紀的孩子,事事似懂非懂,很難說。
傍晚,史涓生的電話到了。
我知道他找我為什麼。那女人一定吐盡苦水。
取過電話我就冷冷的先發制人:「是的,我們的女兒揍了她的女兒。史涓生,你聽著:史安兒姓史,有你一半血液,冷家清與你絲毫沒有關係,你若說一句叫我聽不順耳的話,我帶了兩個孩子走得無影無蹤,你別藉故行兇!」
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要報警是不是?去報呀,你縱恿她抓你的女兒去坐牢呀!」我狀欲潑婦,一口咬實涓生不放。
「……」
安兒在一旁將頭靠在我肩膀上,雙眼中全是感激。
涓生在那邊終於嘆口氣,「你知道冷家的孩子也是無辜的。」
我說:「她再無辜,輪不到你出來替她說話,一切都是你引起的,安兒為這件事要轉校。」
「我也知道安兒心裡不舒服——」
「你已經不要這個家了,我們好,不用你稱讚,我們淪落,亦不用你曖嘆。」
「孩子仍然是我的孩子。」他說,「你告訴安兒,明天我來看她。」他掛了電話。
我的心沉重。
這時候平兒拿著漫畫書走出來,很興奮地說:「媽媽,媽媽,我發現了新大陸。」
我強顏歡笑,「是嗎,快快告訴我聽,發現了什麼。」
「媽媽,q太郎與叮噹是同一個人畫的。」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作佩服狀,「呵,是嗎,多麼細緻的觀察力,」我眼淚往肚子裡流,「你喜歡哪一個呢?」
「我現在喜歡叮噹,以前我也喜歡q太郎。」平兒搖頭晃腦地說。
我一震,「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再喜歡q太郎。」
平兒搔搔頭,想很久,「不知道。」
我問,「是不是看厭了?」
「對,」平兒恍然大悟,「看厭了。」
我長嘆一聲,「平兒、安兒,媽媽要靜一會兒。」
我走進房間,將自己關著良久。
下午與唐晶出去找房子。我們託經紀辦,並沒有花太大的勁,小型公寓每層都差不多樣子,六七百尺、小小的房間便於打通,浴間對著客廳,廚房只夠一個人轉身。
我不介意地方小,越小越好,一個人住那麼大的地方,空谷迴音,多麼可怕。
我忍不住將上午的事向唐晶傾訴著。
唐品說我應付得很得體。
我滔滔地發著牢騷,唐晶打斷我——「超過十分鐘了。」
「什麼?」我不明白。
「每天只准訴苦十分鐘,」她笑,「你不能沉湎在痛苦的海洋中,當作一種享受,朋友的耳朵耐力有限,請原諒。」
我頓時啞口無言,懷著一肚子委屈,傻傻地呆視她。
唐晶柔聲地說:「天下不幸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你不是特權分子,你若不信,我就推薦你買本《駱駝祥子》來瞧瞧。」
我低下頭,回味著她的話。
「——這間屋子方向不錯,」她轉頭跟經紀說:「只是請你跟屋主說:裝修我們不要,看他是否願意減一兩萬。」
經紀唯唯諾諾。
唐晶問我,「不錯,是不是?叫史涓生付錢吧。」
「什麼價錢?」我問。
「五十二萬。十六年期。」經紀說。
我苦笑,「夠了,到那個時候我早就死了。」
「你放心,死不了。」唐晶坐在空屋子的地板上,盤起腿。
在陽光下,她的臉上有一層晶瑩的光采,那麼愉快,那麼自然,她雙眼中有三分倔強,三分嘲弄,三分美麗,還有一分挑逗。她是永不言輸的,奮鬥到老。
我覺得慚愧,握緊拳頭。我的力氣呢,我的精神呢。
經紀說:「唐小姐。你若看中,就放一點定金。」
唐晶簽出支票,一切是她的主意,我唯命是從。
她說「地段是差一點兒,勝在價錢便宜,算了。」
她搭著我的肩膀離開那層公寓。
我也沒向她道謝,在門口分手,各自返家。
子群知道我新居的地段,馬上發表意見。
「你怎麼住到美孚去?貪什麼好?穿著睡衣下樓吃餛吞面還是怎麼的?告訴你,男人一聽見你住那種地方,嫌遠,連線送都不願,這是誰的餿主意?八成是唐晶,是不是?」
我冷冷地問:「依你說,該怎地?」
「史涓生既然給你五十萬,你就拿來租房子住,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再釣大金龜,到時不愁穿不愁吃。」
「是嗎?」我看著她,「你呢,你怎麼沒釣到?你比我年輕,條件比我也好。」
她啞口無言,沒趣地住口。
子群住又一村,租了人家舊房子的一間尾房,很受二房東的氣,夜歸開一盞門燈也不準,但她情願把薪水供一部日本跑車在街上飛馳,充大頭鬼,人各有志,閒時告訴那些牛鬼蛇神:「我住在又一村。」
這次走出來,我還打著有男人追的主意不成?只要活下來、活得健康,已是我最大的宗旨。
五十萬有多少?如果沒有進帳,不用很奢侈,花一年也就光光的,以後我還活不活下去?
子群的意見簡直可以置之不理。
第二天見到涓生,我毫不客氣,攤大手板問他要錢。
他問:「你找到房子了?」
「五十二萬,請付現金支票。」
「子君——」他有點為難。
他猶疑了。
他會猶疑嗎?
「安兒打人的事……」
「我已經教訓過她,她被我掌嘴,還不夠嗎?」
「我想我還是把她送到外國去好。」涓生忽然說。
「什麼?才十二歲就送外國?」我愕然,「她又是女孩子,怎麼放心?」
「怕什麼,大不了做小洋人,」涓生笑,「現在流行到外國,你問問她。」
「你是要遣走她,是不是?」我責問。
「你別多心,子君,去不去由安兒自己,她也並不是兒童了。」
「事情一宗管一宗,我那屋價,你先給我再說。」
「子君,我只能給你三十萬。」他忽然說。
「什麼?」
「子君,我算過了,我最近很緊,只能付你三十萬,其餘一二十萬,分期付款,你先向銀行貸款,以後我設法還你。」
我倒抽一口冷氣,「我拿什麼錢來作分期付款?」
「我每個月還會付你五千塊。」
「五千塊?那不是我的生活費用嗎?」
「你最好省一點。或是……找工作做。」
我說:「如今的利息那麼高,史涓生,你說過會安置我的。」
涓生臉上出現厭惡的神情,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這女人,我豢養她十多年,她眼中只有錢,現在與我討價還價,像在街市買菜一樣。
我沉默了,一顆心在滴血。
「……你還有點首飾……」他說。
他聲音是這樣的陌生。我在幹什麼?向一個陌生人要錢,並且尚嫌少,子君呵子君,你怎麼好意思。我根本不記得什麼時候認識過面前這個男人,我至愛的丈夫史涓生已死,我似已死。
我聽見我自己說:「好,三十萬就三十萬,餘數我自己設法。」
他見這麼爽快順利,連忙掏出支票簿,立刻開出張支票。
我麻木地接過。
「我也許還要送平兒安兒出去讀書,都是費用哪。」
我別轉頭,沒有回答,沒有落淚,史涓生站起來走了。
唐晶說得對,我並不是世上最不幸的,世上亦有很多女人,懷著破碎的心,如常地活著,我的當務之急是要把青山留著。
那夜我擁著平兒睡。
唐品為這件事詫異。她並沒有批評史涓生。但是她說:「我知道有人趁妻子懷孕時遺棄她。」
後來我們在律師樓處籤屋契,餘款交銀行分期,分十年給,每個月四千六百。
我得找一份工作,養活自己。我能做什麼呢。
唐晶說:「首先,我要替你偽造一份履歷表,沒有人會聘用一個坐在客廳中的太太。第二,請你記住,只要肯學肯做,你總捱得下去,打工並不需要天才。」
我只覺背後涼颼颼的,說不出彷徨。
唐晶微笑說:「誰生就的勞碌命?這世界像一個大馬戲班子,班主名叫‘生活’,拿著皮鞭站在咱們背後使勁地抽打,逼咱們跳火圈、上刀山,你敢不去嗎?皮鞭子響了,狠著勁咬緊牙關,也就上了。」
我默默聽著。這話雖然滑稽,但血淚交替。
唐晶伸出手,「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行列。」
我忽然開口:「唐晶,就彷彿數天之前,我與你一起午飯,那時候我心中才跟自己說,高薪?一萬塊一個月又如何?叫我天天早上七點擠到中環,就算揀了錢就可以馬上走,我也懶得起床。你說,唐晶,這是不是折墮?」說罷我竟然忍不住,仰面哈哈地笑起來。
輪到唐晶不出聲。
我解嘲地說:「唐晶,子群說得對,沒有一生一世的事,我的福氣滿了。」
找工作這一關最難過,我不能事事靠唐晶。攤開南華早報聘請欄,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薪水這麼低,堂堂大學生才三千多底薪,雖然說機會好有前景,升得快,但從底層到升職,簡直是一篇血淚史,我還沒開始,心底已經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