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前半生 亦舒 第2頁,共2頁

「老姐,這些日子你春風得意,自然不知道我的痛苦,你給氣人受,你自己當然不覺得,人家給你氣受,你難保不一輩子記仇。」

「我……」我顫聲,「我幾時氣過你?」

「是不是?」她笑,「別說我活不講在前頭,果然是不覺得。」

她吊兒郎當地取過手袋,「我要上班,再見。」

阿萍連忙替她開啟門,送瘟神似地送走了她。

我又驚又怕,以往子群從來不敢對我這麼放肆,她要求我的地方多著呢:借衣裳首飾不在話下,過節時她總會央我帶她到一些舞會及宴會,以期結交一些適齡兼具條件的男人。

現在她看到我的氣數已盡,我的地位忽然淪與她相等,她再也不必賣我的帳,於是,心中想什麼便說什麼,不僅言語諷刺,還得踩上幾腳。

我覺得心寒,我自己的妹妹!

原來這些年來,一切榮耀都是史涓生帶給我的,失去史涓生,我不只失去感情,我也連帶失去一切。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讓我細想。

畢業的時候,教過一個學期的書,小學生非常的頑皮,教課聲嘶力竭,異常辛苦,但是從沒想到要長久地做下去,抱著玩票的心情,倒也捱了好幾個月。

後來就與涓生訂婚了。

他是見習醫生,有宿舍住,生活壓力對我們一向不大。訂婚後我做過書記的工作,雖然是鐵飯碗,但我不耐煩看那些人的奴才嘴臉,並且多多少少得受著氣,跟涓生商量,他便說:「算了,一千幾百元的工作,天天去坐八小時,不如不幹,日日聽你訴苦就累死我。」

我如獲聖旨般地去辭職。

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還記得一清二楚,當時唐晶與我同級,她便勸我:「女人自己有一份工作好。」我自然不屑聽她。

她幹到現在,升完職又升職,早已獨自管理一個部門,數十人聽她號令行事。

而我,我一切倚靠涓生,如今靠山已經離開我,我發覺自己已是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我還能做什麼?我再也不懂得振翅高飛,十多年來,我住在安樂窩中,人給什麼,我啄什麼。

說得難聽些,我是件無用的廢物,唯一的成就便是養了平兒與安兒,所以史涓生要付我贍養費。

這是十多年來我第一次照鏡子瞭解實況。

我吃驚,這些日子我過得高枕無憂,原來只是憑虛無縹緲的福氣,實在太驚人了。

我「霍」地站起來。

三十三歲,女人三十三歲,實在已經老了,女兒只比我矮二三寸,很快便會高過我。

從此以後,我的日子如何消磨?就算我打算成天陪伴孩子,孩子不一定肯接受我的糾纏,他們可以做的事多著哪。

除了被遺棄的痛苦,我的胸腔猶如被掏空了似的,不知道何去何從。

我緩緩走到睡房,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合上眼睛,擠出酸澀的眼淚。

替我找一層小公寓,替我裝修妥當,叫我搬出去……我意識漸漸模糊,墮入夢中。

夢中我見到了史涓生與他的新歡辜玲玲,那女人長得一副傳統中所謂剋夫相:高顴骨、吊梢眼、薄而大的嘴巴自一隻耳朵拉到另一隻耳朵,嘴角尚有一粒風騷痣,穿著低領衣裳,露出一排胸骨,正在獰笑呢。

我心如刀割,自夢中驚醒,睜開眼,見阿萍站在我面前。

「太太,老太太來了。」

「喚她進來吧。」我說。

「喝碗肉湯,暖暖身子,天氣冷。」阿萍說道。

我本來想推開碗,後來一轉念,想到夢中那女人的猙獰相:嗯,有人巴不得我死,我怎麼瞑目?一手抄起碗,喝得乾乾淨淨,嗆咳起來。

母親的聲音在身邊響起,「當心當心。」

我看她,她也似憔悴了很多,坐在床沿,低著頭,握緊著雙手,頻頻嘆氣。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她喃喃說,「你大嫂拍碎嘴巴,一傳傳到她孃家那邊去,不知道會說什麼話,叫我抬不起頭來。」

我呆視母親,我遭遇了這等大事,她不能幫我倒也罷了,反而責怪起我來,因為我礙著她的面子?

太荒謬了,同樣的事如果發生在安兒身上,我做夢也不會想到要責怪她,可是我這個母親……難在我一直以來,連自己母親的真面目也都還是第一次看清楚?

子君,你大糊塗了。

只聽得她又說下去:「……你們這些時髦女人,動不動說離婚,高了婚還有人要嗎?人家放著黃花到女不理,來娶你這兩子之母,瘋了?忍得一時且一時,我何嘗不忍足你父親四十年,涓生跟你提出離婚兩字,你只裝聾作啞,照樣有吃有住,千萬不要搬出去……」

我瞪著她。

她繼續嚕囌:「——男人誰不風流?誰叫你缺少一根柄?否則一樣有老婆服侍你——」

我打斷她,「母親,你不明白,是涓生不要我,他要同我離婚。」

「你纏牢他呀,」母親忽然兇霸霸地說,「你為什麼不纏牢地?你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嘿?」

我靜了一會兒。

每個人都變了,除了唐晶,每個人都除下面具,露出原形,我受不了,我站起來,「媽,你回去吧,我再也沒精神了。」

「唉,你要後悔的。」她猶自在那裡說,「我早警告過你,是你勿要聽,我還出去打牌不打?見了人怎麼說呢。」

對,子群說得對,母親此刻覺得我塌了臺,伊要忙不迭地出門去通告諸親人:我勸過她,是她不聽,她自己不好,像她那般的女兒,不用你們來動手,我先拿她來下氣,諸位,現在她與我毫無關係了。

我竟不知道母親有這一副嘴臉,我詫異地看著老媽,怎麼搞的,一向她都是低聲下氣,小心翼翼的,難道她的演技也這麼好?

我大聲說:「阿萍,送老太太走。」

阿萍很氣憤,這個忠心的傭人一個上午也已經受夠。

送走老太太,她回到我跟前來,站在我面前,忽然「嗚嗚」哭泣,像個小孩,用被肥皂水浸紅的手擦眼睛。

我嘆口氣,「哭什麼?我還沒死呢。」

心想,可以死了倒也好,人生三十非為夭。

「太太,怎麼辦?」

「沒有怎麼辦,先生又沒說要趕你走,他求你留下來還來不及呢,你照樣照顧兩個孩子。」

「唉呀,太太,美姬說什麼我又聽不懂,我不想做了。」

我看牢阿萍,原來我的地位還不如她,原來自力更生,靠雙手勞動有這等好處:她可以隨時轉工,越來越有價值,越來越吃香,我,我走到什麼地方去?

我長長地嘆口氣,拉開衣櫃,本來想收拾幾件衣裳到孃家去住兩天,看樣子要絕了這個念頭才行,母親那邊是絕對不會收容我的了,而我真想離?這個家好好清醒一下,這樣子哭完吵,吵完又哭,實在不是辦法。

唐晶,不知唐晶是否會收容我?

我跟阿萍說:「我要出去住數日,拜託你,好好替我照顧孩子。」

「唉呀,弟弟見不到你,一下子就哭了。」阿萍說。

想到平兒那圓圓的臉蛋,心裡痠痛。

我說:「他母親自身難保,哪顧得了他?」

我取出行李箱,滿櫃的衣服,不知收拾哪一件才好。電視劇中離家出走的女人永遠知道她們該帶什麼衣服,大把大把地塞進箱子,拾起就走,非常瀟灑悽豔,而我手足無措。

我拿起手袋,披件外套,就外出找唐晶去。

她的寫字樓我去過,我看看手錶,早上十一點三刻。趕快,不然她就出去吃午餐了。

我叫車子趕到她的公司,後生帶我進去,每個都如火如荼地工作,打字機「啪啪」聲,電話鈴不住響,女孩子們穿戴整齊,在室內走路都匆匆忙忙地作小跑步。

我一個人腫著眼泡蒼白了臉站在大堂中央,與現實完全脫節。

我像是上一個世紀的怨婦走錯了時光隧道。

唐晶迎上來,「子君。」

我眼光像遇溺的人找到了浮泡。

「過來,過來。」她把我拉進她的私人辦公室,關上門,「你怎麼樣了?」

「我有話跟你說。」

「我馬上要開會。」她看看錶,「只有十分鐘。」

「我要搬出來住兩天,」我提起勇氣,「你願意收留我否?」

她說:「子君,這個關口不是一走了之可以解決問題。」

「我要找個清靜的地方。」

她取出手袋,掏出一串鎖匙,交我手中,「假如你認為因此可以解決問題,為什麼不?」

「謝謝你。」我感激地說。

「我家很悽清,」她補一句,「但相當舒服,你也不用帶什麼過來,一切應用的東西都現成。」

女秘書推門進來,「唐小姐,等你一個人呢,一號會議室。」

「來了,來了。」

唐晶臨走,拍拍我的肩膀。

我沒有立即離開,緩緩打量她的辦公室。

-百尺多點的房間在中環的租值已經很可觀了。寫字檯頗大,堆滿了檔案,一大束筆、打字機、茶杯,另一角的茶几上堆滿雜誌,外套與手袋就扔在一邊。

我替她抬起外套,一看牌子,還是華倫天織的呢,為她掛起。

上班的女人也就像男人一樣,需要婢妾服侍。

這份工作不簡單,唐晶真能幹,到底是怎麼去應付的?

白色的牆壁上懸著四個斗大的隸書:「難得糊塗。」

她老闆看了不知有何感想。

椅子底下有一雙軟底繡花鞋,大概貪舒服的時候換上它。

以前我並沒有來過唐晶的辦公室,今天有種溫馨與安全感,坐下來竟不大想離開。

這是屬於她的天地,是她赤手空拳,咬緊牙關,爭取回來的,牢不可破,她多年來付出的力氣得到了報酬。

空氣間瀰漫著唐晶的香水味,多年來她用的都是「哉」。她一向花費,坐大堂擠在打字員身邊的時候,她也用「哉」。成功的人一早就顯露不凡,抑或每個人都有點特色,而成功以後這種特色便受人傳頌?

我認識唐晶那一年,大家只有七八歲,念小學一年級。我們是同一間小中大學的同學,她是我最老的朋友,人家說情比姐妹,看樣子直情勝過姐妹多多。

我終於離開那間寫字樓,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誰也沒有向我投來過一眼半眼。

這些人對社會多多少少都有一點貢獻,不比我……

唐晶也時時到城中燒臘店買又燒飯。

我扶著起床,往事一幕幕如煙般在眼前轉過。

「唐晶!」我悲從中來。

「別哭別哭,天大的事,吃飽再說。」

我哽咽地看著她。

「我也受夠了,」她伸個懶腰嘆口氣,「不如我們兩個人齊齊到外國的小鎮做女侍去,過其寧靜的生活。」

唐晶的臉比早上憔悴得多,化妝剝落,頭髮也亂了,然而卻有一種懶洋洋的性感。

毫無疑問,追求唐晶的人應該尚有很多,她至少還是唐小姐。

「你?」我黯然說,「你何必逃避?身居要職,每天到公司去對夥計發號施令……」

「你錯了,每天我到公司等老闆對我呼來喝去是真,什麼價計,我就是人家的夥計。」

「我不相信。」

「咄!」

我們簡單地解決一餐。

我不置信地問:「怎麼電話鈴不響?沒有人持著玫瑰花來約你去跳舞吃飯?」

唐晶既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我,「我且不與你討論這個,切身的事更重要。我問你,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見一見那個辜玲玲。」

「奇怪,都想見一見丈夫的新歡。也罷,算是正常舉止。」

「別再對我貧嘴了,我在子群那裡已經受夠。」

「請你不要將我與令妹相提並論好不好?你難道看不出我們之間有很大的差距?」

「見過辜玲玲,我才決定是否離婚。」我說。

我歉意地低著頭,我還是令唐晶失望了。

她期望我一言不合,拍案而起,拂袖而去,而我卻窩窩囊囊地妥協著。

「有沒有聽過關於涓生與她的……事?」我問。

「聽過一些。」

「譬如——?」

「譬如她雙手忙著搓麻將,就把坐在身邊的史醫生的手拉過來,夾在她大腿當中。」唐晶皺皺眉頭,下評語,「真低階趣味,像街上賣笑女與水兵調情的手腕。」

我呆呆地聽著。涓生看女人搓麻將?他是最恨人打牌的。我不明白。他是那麼害羞的一個人,親戚問起他當年的戀愛史,他亦會臉紅,我不明白他怎麼肯當眾演出那麼肉麻的鏡頭。

我用手支撐著頭。

我問唐晶:「涓生有沒有對你說我的不是?」

唐晶笑笑,「這些你可以置之不理,如果你想見辜玲玲,我倒可以替你安排。」

「你怎麼個安排法?」我問。

「通過涓生不就得了。」

我垂下頭,無話可說。

到現在我才明白「心如刀割」這四個字的含義。

我在唐晶的公寓躲了一夜,晚上我睡她家的長沙發。唐晶在九點多就酣睡,沒法了,一整天在外頭撲來撲去,晚上也難怪一碰到床就崩潰。而我卻睜著眼睛無法成寐,頻頻上洗手間,一合上眼就聽見平兒的哭聲。

倚賴丈夫太久;,一旦失去他,不曉得怎麼辦才好。

好不容易捱到六點多,我起來做咖啡喝,唐晶的鬧鐘也響了。

這麼早就起床,也真辛苦。

她漱口洗臉換衣服,扭開無線電聽新聞,大概獨居慣了,早上沒有跟人說話的習慣。

我把咖啡遞給她。

她攤開早報,讀一會兒,忽然拍起頭來說:「生亦何歡,死亦何苦。」長嘆一聲。

我原本愁容滿臉,此刻倒被她引得笑起來。

我問:「你有什麼愁?」

她白我一眼,「無知婦孺。」抓起外套上班去。

我到小小的露臺去看她,她鑽進日本房車,小車子趣怪地緩緩開出,她又出門去度過有意義的一日了。

我收拾桌上的杯碟,搬入廚房,忍不住撥電話回家。

阿萍來應電話的聲音竟是焦急與慌忙的:「太太,你在哪裡?快回來吧,弟弟哭著鬧呢。」

我鼻子一酸。

「奶奶與老爺都趕來了,正在罵先生。」阿萍報告。

他們罵涓生?我倒是一陣感動,平日我與這一對老人並不太投機,沒想到他們倒有點正義感。

「太太,你先回來再說吧。」阿萍說。

電話被別人接過,「子君?」是涓生的母親。

「是。」

「我正罵涓生呢,把好好一個家庭弄得雞犬不寧,離什麼婚?我與他爹絕不答應他跟那種女明星混。你先回來再說,我給你撐腰。」

我飲泣,「他不要我了呢。」

「哪由得他說?他不要你,我們要你,你不走,他好轟你走不成?他現在發瘋,你不要同他一般見識,你不看我們兩老面上,也看孩子面上,弟弟直哭了一夜,今天不肯上學。」

「我,我馬上來。」

「我們等你。」她掛上電話。

我一顆冷卻的心又漸漸熱了,明知於事無補,但到底有人同情我,沒想到會是兩老。

平日我也沒有怎麼孝順他們……

我連忙換了昨日的衣服回家去。

還沒進門就聽見平兒的哭聲,這孩子自小愛哭,聲震屋瓦,足可以退賊。

美姬替我開了門,我連忙叫,「弟弟,弟弟。」

平兒見是我,連忙晃著大頭撲到我懷中,號啕大哭起來,我見兒子這樣傷心,也忍不住哭。

涓生的父親向他厲聲喝道:「你自己看看這個場面,你越活越回去了!」

涓生低著頭,不敢言語。

「我不想多說,你自己有個分寸才是。」他母親嘆息,「體外頭那個女人又不是十七八歲的青春少女,何以放不開手,那一般是兩子之母,離婚婦人,年紀只怕比子君還大。涓生,你上她當了。」

涓生卻一點也沒有上當的感覺,他漲紅著一張臉,只是不出聲。

涓生母親說:「現在你老婆已經回來,你好自為之。」

他們誤會了,他們以為涓生與我吵嘴,只要老人家出馬鎮壓幾句便可以解決問題。

果然兩老才踏出大門,涓生便指著我說:「你把我歷代祖宗的牌位請出來也無用!」他轉頭也想走。

我惡向膽邊生,大喝一聲:「站住!」

他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