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是倒霉,每個人的脾氣都不好,拿著我來出氣。
我解釋,「可是唐晶約了我——對了,我也有話要說,安兒這孩子瘋了——」
「不,你坐來下,聽我說。」涓生不耐煩。
「什麼事?」我不悅,「你父親又要借錢了是不是,你告訴他,如今診所的房子與儀器都是分期付款買的,還有,我們現住的公寓,還欠銀行十多萬——」
「你聽我說好不好?」淚生暴喝一聲,眼睛睜得銅鈴般大。
我呆住了,瞪住他。
「我只有一句話說,你聽清楚了,子君,我要離婚。」
我的腦袋裡「轟」的一聲,「你說什麼?」我失聲,用手指著他,「史涓生,你說什麼?」
「離婚,」涓生喃喃說,「子君,我決定同你離婚。」
我如遭晴天霹靂,退後兩步,跌坐在沙發裡。
我的內心亂成一片,一點情緒都整理不出來,並不懂得說話,也不曉得是否應當發脾氣,我只是幹瞪著涓生。
隔了很久,我告訴自己,惡夢,我在做惡夢,一向馴良,對我言聽計從的涓生,不會做傷害我的事情,這不是真的。
涓生走過來,扶住我的雙肩。他張開口來,我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子君,我已找好了律師,從今天起,我們正式分居,我已經收拾好,我要搬出去住了。」
我接不上氣,茫然問:「你搬出去?你要搬到哪裡去?」
「我搬到‘她’家裡去。」
「‘她’是誰?」
涓生訝然,「你不知道?你覺不知道我外頭有人?」
「你——外頭有人?」我如被他當胸擊中一拳。
涓生說:「天呀,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連安兒都知道,這孩子沒跟我說話有兩三個月了,你竟然不曉得?我一直以為你是裝的。」
我漸漸覺得很疼,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拍我的心,我緩緩知道事情的真相,涓生外面有了女人——也許不止短時間了——全世界人都知道——一獨獨我矇在鼓裡——連十二歲的女兒都曉得——涓生要與我離婚——
我狂叫了一聲,用手掩著耳朵,叫了一聲又一聲。
涓生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他一聲不響地走進房內,出來的時候,他提著一隻衣箱。
「你到哪裡去?」我顫聲問,「你不能走。」
涓生放下衣箱,「子君,你冷靜點,這件事我考慮良久,我不能再與你共同生活,我不會虧待你,明天再與你詳談。」他說這番話像背書般流利。
「天呀。」我叫,「這隻皮箱是我們蜜月時用的,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
「媽媽,讓他走。」
我轉頭,看見安兒站在我身後。
「爸爸,你的話已經說完,你可以走了。」安兒堅定地面對她父親,「何必等著看媽媽失態?」
涓生對於安兒有點忌憚,他低聲問:「你不恨爸爸吧,安兒?」
安兒頂撞他,「我恨不很你,你還關心嗎?你走吧,我會照顧媽媽的。」
涓生咬咬牙,一轉身開門出去了。
阿萍與美姬手足無措地站在我們面前,臉色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似的。
安兒沉下臉對她們說:「你們快去做事,萍姐,倒杯熱茶給太太。」
我跟自己說:「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腦袋一片混沌,我順手抓住了安兒的手,當安兒像浮泡似的。
我無助地抬起頭看安兒,她澄清的眼睛漠無表情,薄嘴唇緊緊地抿著。
我無力地說:「安兒,你爸爸瘋了,去把奶奶找來,快,找奶奶來。」
阿萍斟來了熱茶,被我用手一隔,一杯茶頓時倒翻在地。
「媽媽,你靜靜,找奶奶來是沒有用的,爸爸不要你了。」安兒冷冰冰地說。
他不要我了?我呆呆地想:這怎麼可能呢?去年結婚十二週年日,他才跟我說:「子君,我愛你,即使要我重新追求你,我也是願意的。」
我的手瑟瑟發抖,他不要我了?怎麼可能呢,他多年來沒有一點壞跡……
阿萍又倒出茶來,我就安兒手喝了一口。
安兒問我:「我找晶姨來好不好?」
我點點頭:「好,你找她來陪我。」
安兒去了打電話,我定定神。
他外頭有人?誰?連安兒都知道?到底是誰?
安兒過來說:「晶姨說她馬上來。」
我問:「安兒,你爸爸的女朋友是準?」
安兒撇撤嘴,「是冷家清的母親。」
「誰是冷家清?」
「我的同學冷家清,去年聖誕節舞會我扮仙子,她扮魔鬼的那個。」
我緩緩記憶起來,「冷家清的母親不是電影明星嗎?叫——」
「辜玲玲。」安兒恨恨地說,「不要臉,見了爸爸就纏住他亂說話。」
「電影明星?」我喃喃地說,「她搶了我的丈夫?」
可恨我對辜玲玲一點印象也沒有,這些日子來我是怎麼搞的?連丈夫有外遇也不知道。
涓生的日常生活並沒有不正常的地方。日間他在診所工作八小時,晚間有時出診,週末有時候到醫院做手術,十多年了.我不能尾隨他去行醫,夫妻一向講的是互相信任。
我沒有做錯什麼呀,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從不要涓生擔心,他只需拿家用回來,要什麼有什麼,買房子裝修他從來沒操過心,都由我來奔波,到外地旅行,飛機票行李一應由我負責,孩子找名校,他父母生日擺壽宴,也都由我策劃,我做錯了什麼?
到外頭應酬,我愉快和善得很,並沒有失禮於他,事實上每次去宴會回來,他總會說,「子君,今天晚上最美麗的女人便是你。」我打扮得宜,操流利英語,也算是個標準太太,我做錯了什麼?我不懂。
至於在家,我與涓生一向感情有交流,我亦是個大學生,他雖然是個醫生,配他也有餘,不至失禮,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
我呆呆地從頭想到尾,還是不明白,涓生掛牌出來行醫,還是最近這三年的事,我跟他住在醫院宿舍也足足住了十年,生活不算得豪華,身邊總共只一個阿萍幫手,自己年輕,帶著兩個孩子,很難捱過一陣子,半夜起床餵奶自然不在話下,生安兒的時候,涓生當夜至,直到第二天才到醫院來看我,陣痛時還不是一個人熬著。
就算我現在有司機有傭人,事前也花過一片心血,也是我應該得到的,況且涓生現在也不是百萬富翁,剛向銀行貸款創業……
而他不要我了。
他簡簡單單、清爽磊落地跟我說:「子君,我要同你離婚。」然後就收拾好皮-行李,提起來,開門就走掉了。
他搬去同她住。
十多年的夫妻,恩愛情義,就此一筆勾銷。
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看別人離離合合,習以為常,但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安兒推我一下,「媽媽,你說話呀。」她的聲音有點驚恐。
我回過神來。我的女兒才十二歲,兒子才八歲,我以後的日子適應麼,叫我怎麼過?我如墜下無底深淵,身體飄飄蕩蕩,七魂三魄悠悠,無主孤魂似的空洞洞。
忽然我想起,四點半了,平兒呢,他哪裡去了?怎麼沒放學回來。
「平兒呢?」我顫聲問道。「平兒到奶奶家去玩。」安兒答道。
「呵。」我應了一聲。
潤生連女兒跟兒子都不要了。
他多麼疼這兩個孩子,那時親自替嬰孩換尿布,他怎麼會捨得骨肉分離。
一切一切因素加在一起,涓生離開這個家庭是不可能的事,他不至於糊塗到這個地步。
他只是嚇我的,我得罪了他,約好了陪他吃午飯又跑去見唐晶,他生氣了,故此來這麼一招,一定是這樣的。
但隨即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有這樣的事,只因我沒陪他吃午飯?
我慢慢明白過來,涓生變心了,我那好丈夫已經投入別人的懷抱,一切已經成過去,從此他再也不關心我的喜怒哀樂。他看不到遙遠的眼淚。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今天與昨天沒有什麼兩樣,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冬日。快聖誕了,但是南國的冬天往往只能加一件毛衣,令人啼笑皆非。
今天我還興致勃勃地出去吃飯聊天購物,回到家米,已經成了棄婦。
太快了,涓生連一次警告也不給我,就算他不滿我,也應該告訴一聲,好讓我改造。
他竟說走就走,連地址電話都沒留一個,如此戲劇化,提起箱子就跑掉。
我罪不至此,他不能這樣對我。
彷徨慌張之後,跟著來的是憤怒了。
我要與他說個明白,我不能死不瞑目。
我「霍」地站起來。
安兒跑去開門,是康晶來了。
「什麼事?安兒,」唐晶安慰她,「別怕,有我一到,百病消散,你母親最聽我的。」
「唐晶。」我悲苦地看著她。
「子君,你怎麼面如死灰?」她驚問,「剛才不還是好好的?」
「唐晶,涓生收拾行李走了,他決定與我離婚。」
「你先坐下,」唐晶鎮靜地說,「慢慢說。」她聽了這訊息絲毫不感意外。
我瞪著她,「是那個電影明星辜玲玲。」
唐晶點點頭。
「你早知道了?」我絕望地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唐晶靜靜地說:「子君,真的幾乎每人都知道,史涓生與辜玲玲早在一年前就認識,出雙入對也不止大半年,怎麼就你一人矇在鼓裡?」
我如墮入冰窖裡似的。
「人人只當你心裡明它,故意忍耐不出聲,變本加厲地買最貴的衣料來發洩。老實說,潤生跟我不止一次談論過這問題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嗯?」我扭著唐晶不放,「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唐品將我按在椅子裡,「以你這樣的性格,早知也無用,一樣的手足無措。」
我怔怔地落下淚來。
「……我沒有做錯什麼呀。」我說。
唐晶嘆口氣,老實不客氣地說:「錯是一定有的,世上有幾個人願意認錯呢?自然都是挑別人不對。」
唐晶說:「跳探戈需要兩個人,不見得全是史涓生的不是。」
「你……唐晶,你竟不幫——」
「我當然幫你,就是為了要幫你,所以才要你認清事實真相,你的生命長得很,沒有人為離婚而死,你還要為將來的日子打算。」
我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離婚?誰說我要離婚?不不,我決不離婚。」
安兒含淚看著我。
唐晶說:「安兒,你回房去,這裡有我。」
我哭道:「你們都是欺侮我的,我今年都三十三歲了,離了婚你叫我往哪裡去?我無論如何不離婚。」
我伏在唐晶的肩膀上痛哭起來。
唐晶不出聲,任由我哭。
隔了很久很久,她說:「恐怕你不肯離婚,也沒有用呢。」
我抹乾眼淚,天已經黑了。
我問唐晶,「涓生就這樣,永遠不回來了?以後的日子我怎麼過?就這麼一個人哭著等天黑?」
太可怕了,一天又一天,我沉寂地坐在這裡,盼望他回心轉意,太可怕了。
這令我想起多年之前,當我還是個小學生,因故留堂,偌大的課室裡只有我同老師兩個人,天色漸漸黑下來,我伏在書桌抄寫著一百遍「我不再亂扔廢紙」,想哭又哭不出來,又氣又急,喉嚨裡像塞滿了砂石似的。
從那時開始,我對黃昏便存有恐懼症,下了課或下了班總是匆匆趕回家,直到結了婚,孩子出世後,一切才淡忘。
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
自從結婚以來,我還未曾試過獨眠,涓生去美國開三天會議也要帶著我。
唐晶在那邊吩咐傭人做雞湯麵,我看著空洞的客廳,開始承認這是個事實,涓生離開我了,他活得很好很健康,但他的心已變。
此一時也被一時也,涓生以前說過的話都煙消雲散,算不得數,從今以後,他要另覓新生,而我,我必須要在這個瓦礫場裡活下去。
我重重吞了一日誕沫。
我會活得下去嗎?
生命中沒有涓生,這一大片空白,如何填補?
我只是一個平凡普通的女人,我不比唐晶,管著手下三十多個人,她一顰一笑都舉足輕重,領了月薪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我多年來依靠涓生,自己根本站不起來。
唐晶喚我,「子君,過來吃點東西。萍姐,開亮所有的燈,我最討厭黑燈瞎火。」
我坐到飯桌前。
唐晶拍拍我的肩膀.「子君,你不會令我失望,你的勇氣回來了.是不是?在大學時你是我們之間最倔強的,為了試卷分數錯誤吵到系主任那裡去,記得嗎?一切要理智沉著地應付,我也懂得說時容易做時難,但你是個大學生,你的本事只不過擱下生疏了.你與一般無知婦孺不同,子君……」她忽然有點哽咽。
我轉頭叫安兒,「安兒,過來吃飯。」
安兒看我一眼,取起筷子,撥了兩下面,又放下筷子。
「打個電話催平兒回來。」我說,「明天他還要上學,到奶奶家就玩瘋了,功課也不知做了沒有。」
安兒答:「是。」
我麻木著心,麻木著面孔,低著頭吃麵。
唐晶咳嗽一聲,「要不要我今天睡在這裡?」
我低聲說:「不用,你陪不了一百個晚上,我要你幫忙的地方很多,但並不是今晚。」
「好。」她點點頭,「好。」
安兒回來說:「媽媽,司機現在接平兒回來。」
我對安兒說:「你爸爸走了。」
「我知道。」她不屑地說。
「答應媽媽,無論發生什麼,你照樣乖乖地上學,知道沒有?」我說。
安兒點點頭,「你呢,」她問我,「媽媽,你會不會好好地做媽媽?」
我呆一呆,緩緩地伸手掠一掠頭髮,「我會的。」
安兒露出一絲微笑。
唐晶說:「安兒乖孩子,做功課休息,這裡沒你的事了。」
「我們——仍然住這裡嗎?」安兒猶疑地問。
「是的,」唐晶代我說,「一切都照常,只是爸爸不會每天回來,他也許一星期回來兩三次。」
安兒再看我一眼,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對唐晶說:「明天我會找涓生出來商討細節。」我疲倦地坐下來,「你回去吧,唐晶,謝謝你。」
唐品欲言又止。
我等她開門。
唐晶終於說:「子君,你明明是一個識大體有智慧的女人,為什麼在涓生面前,尤其是最近這幾年,處處表現得像一個無知的小女人?」
我看著她,不知從何說起。
隔了一會兒我說:「唐晶,我跟你講過,做太太也不好做,你總不相信,我們在老闆面前,何嘗不是隨他搓圓扁,丈夫要我笨,我只好笨。」
唐晶搖搖頭,表示不明白,她取起手袋想走,又不放心,她看著我。
「你怕我做傻事,會自殺?」我問。
她嘆一口氣,「我明天來看你。」
我說:「好的。」
阿萍送走了她。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中,過了很久,才去淋浴,在蓮蓬頭下,脖子像僵了似的,不易轉動。
我有我的責任,我不能因此崩潰下來,我還有平安兩兒,他們仍然需要我。
水籠頭開得太熱了,渾身皮膚淋得粉紅色,我卻有種額外潔淨的感覺,換上睡衣,平兒被司機接了回家。
我不動聲色,叫美姬替他整理書包及服侍他睡覺。
平兒臨睡之前總要與我說話。
「媽媽,讓我們溫存一會兒。」他會說。
胖胖的腦袋藏在我身上起碼三十分鐘,睜著圓圓的眼睛告訴我,今天學校裡發生了什麼大事,誰的校服不乾淨,誰的筆記忘了帶。
今天我對平兒心不在焉。我在檢討自己。
安兒說得對,我是偏心,對平兒,我真的整顆心交了給他。這孩子對我一笑,我渾身就溶解下來。我不是不愛女兒,卻一是一,二是二。
這一切在安兒眼中,是很不公平的吧?以前我就是沒想到過。
平兒的出生對我來說太重要,我對母親說:「若他不是個男孩,真不知要生到幾時去。」因此他成了我的命根。
涓生是個獨子。
但是平兒並沒有為我們的婚姻帶來太久的幸福。
我看到平兒入睡,才拖著勞累的身子入房。
電話鈴響了。
我取起話筒。
是涓生。
他似乎有點哽咽,「孩子們睡了嗎?」他還有點良知。
我答:「睡了。」
「子君,我對不起你。」他說,「但是我不能放棄愛情,子君,我以前愛過你,現在我愛上了別人,我不得不離你而去,求你原諒我。」
不知怎地,我聽了涓生這種話,只覺啼笑皆非,這是什麼話?這是九流文藝言情小說中男主角的對白,這種淺薄肉麻的話他是怎麼說得出口的,史涓生,你是堂堂一個西醫,史涓生,你瘋了。
我只覺得我並不認識這個滑稽荒謬的男人,所以竟沒有表現得失態來。
我靜靜問:「你戀愛了,所以要全心全意地拋妻離子地去追求個人的享樂,婚姻對你只是一種束縛,可是這樣?」
他在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子君,我實在迫不得已,子君,她叫我離婚——」
我長長嘆息一聲。
「你就這樣一走了之?還有很多事要解決的呢。」我說,「孩子們呢?兩人名下的財產呢?你就這樣不回來了?」
「我們,我們明天在嘉麗咖啡廳見面。」
我喝一聲:「誰跟你扮演電影劇情。明天中午我在家等你,你愛來不來的,你要演戲,別找我做配角。」我摔下話筒。
我發覺自己氣得瑟瑟發抖。
涓生一向體弱,拿不定主意,買層公寓都被經紀欺侮,一向由我撐腰,日子久了,我活脫脫便是個兇婆子,他是老好人。
好了,現在他另外找到為他出頭的人了,不需要我了。
我坐在床邊,對著床頭燈,作不了聲,偌大一張床,怎麼題呢?
我根本沒有獨個兒睡過一張床,兒時與母親擠著睡,子群出生便與子群睡,嫁到史家名正言順與丈夫睡。開始時涓生有鼻鼾,我失眠,現在聽不到他那種有節奏的呼嚕呼嚕,我反而睡不著。
天下的棄婦不止我一個人,她們都是孤枕獨眠,還有似唐晶般的單身女子,她也不見得夜夜笙歌,到街上胡亂扯個男人回來伴眠,我絕望地想,我總得習慣下來。
我害怕,一隻石英鬧鐘嗒嗒地響,我喉頭乾涸,無法成眠,家中一向沒有安眠藥,涓生從不贊成將藥帶回家來。
正在這時候,房門被輕輕推開。
我問:「誰?」
「媽媽,是我,我睡不著。」是安兒。
我說:「過來跟媽媽睡。」
「媽媽,」她鑽進被窩,「媽媽,以後我們會怎麼樣?」
我聽見自己堅定地說:「不怎麼樣,照以前一樣的生活。快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安兒似乎放心了。
我伸手熄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