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重華躺在床上已經人事不知,歐陽暖從旁照顧,邊幫他擰著巾帕擦汗,邊努力地喚回他的神智,可肖重華卻像是在痛苦中掙扎,隨著時間過去,卻越發難以清醒。
歐陽暖看著肖重華,重重嘆了一口氣。這個男人啊,若不是遇見自己,只怕什麼都還不肯說。
歐陽暖晚上睡得不甚安穩,睜眼便想到今日下午的事,翻來覆去的思付,晚上冷得厲害,歐陽暖從來沒覺得這麼冷過,肖重華的房間就在她的隔壁,她猶豫了一陣,緩緩蹬鞋下床。她從來不是個怕寂寞的人。有過一次的生死離別,她以為她看破了一切,卻原來,脆弱仍在,反而更加貪戀那觸手可及的溫暖,貪戀得……竟讓她有些隱隱的害怕。
肖重華的房間內有些昏黃,暗暗的燈光打在窗前,歐陽暖靜默了一陣,才推門而入。
肖重華睡得熟了,臉色蒼白得厲害,燭火跳躍之下,映著他脆弱而透明,歐陽暖小心翼翼地走近,想起今日他毒發的時候那恐怕的樣子,背脊頓時涼了,不由自主出了些冷汗。
房間內十分安靜,只有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歐陽暖看著他沉睡的側臉,過了好大一陣,才走近床邊坐下。床沿發出些窸窣之聲,歐陽暖僵了僵背脊,怕打擾他似的,沒敢再動。
肖重華睡得不甚安穩,眉間隱隱的皺起,也許是心裡有什麼惶恐不安,額上沁著些細小的汗珠,輾轉反側,卻遲遲不見醒來。
歐陽暖看到這情景,心下不由嘆息了一聲。拿過汗巾,小心翼翼地幫他擦了擦汗珠,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道:“當初救我,你這又是何苦……眼睛瞎了,這三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肖重華這樣驕傲的一個人,突然看不見,這是怎樣的折磨。
肖重華像是在做夢,也許是夢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渾身都有些止不住的顫意,幾縷漆黑柔亮的髮絲貼在他的側臉上,顯現出幾分不同平日的軟弱與無助來。歐陽暖怔了一下,忍不住低嘆一聲,又開始小心擦拭。
“我該信你嗎?……”歐陽暖小聲呢喃,垂著眼睛看著躺在床上的肖重華,過了一陣,見肖重華沒有什麼反應,又輕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你下一次還會不會拋下我一個人……”
歐陽暖一陣心酸,回憶往事,原本以為一切的一切她都悄然忘記了,可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過往卻浮現在眼前,熬過掙扎,度過痛苦,當她終於可以坦然的時候,眼前人又再次闖入自己的心,如此突如其來的,讓她無所適從。
“重華……”歐陽暖伸出手指,凌空描繪他的眉眼,似乎有一肚子的話,現在這個時候,卻又奇異地說不出來,她忽然笑了一聲,慢慢道:“等你好了,就離開吧……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回去了……”
歐陽暖以為自己在自言自語,過了片刻,忽然一聲倦怠虛弱的聲音飄來:“……你若不想回去,我陪你走……”
歐陽暖怔了一下,緩緩回過神來,見他灰暗的眸子面帶微笑的望著自己,心下一緊,手卻被一隻溫暖的手掌緩緩包住。
“你……醒了?……”
“恩。”肖重華衝他笑笑,沒忍住咳嗽兩聲,道:“聽見你的聲音……就醒了……”
歐陽暖尷尬地嗯了一聲,然後便垂下眼簾,動了動手,想抽出來,卻冷不防地被某種力量握得更緊。
“你……”歐陽暖抬起頭來,被那雙不甚明亮的雙眸注視,忽然心下一顫,不知是怎樣一種情愫漸深心底,麻麻的,熱熱的,眼中一酸,讓她不自覺得有些熱意。
肖重華咳了兩聲,漸漸有些體力不支,歐陽暖幫他蓋好輩子,又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淡淡地道了聲睡吧,剛要離開,卻忽然被人拉住。
“我陪著你,接下來的日子,我都陪著你……”
歐陽暖任他拉著,過了好久,才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留下肖重華,痴痴地看了她背影半響,最終敵不過睡意,慢慢進入夢鄉。
歐陽暖漸漸覺得,肖重華那樣凝神的目光,一舉手一投足間不經意的動作,氣勢猶在,根本不像是個失明的人,然而那刻意勉力搜尋捕捉她雙眸的眼神卻洩露了他的逞強,是啊,他那樣驕傲雍容的一個人,怎能容忍自己的雙眼看不見呢,他努力地根據聲音追尋她的位置,努力尋找她的方向,這是在勉強他自己……
“從今天開始,你就得去泡藥泉了,賀雨然說,若是同時施針,還有可能治好你的眼睛。”
肖重華臉色一白,偏了下頭,捉住她的手,“你在意嗎?”下一刻,握著她的手心卻又涼了幾分,面上神色愈發患得患失,“暖兒,我雖看不見你,可是,我還有雙耳,可以聽得見你,還有雙手,可以觸得到你……還是,你嫌棄這樣的我?”眉宇間是深深的自棄惶然,全身都是僵硬。
見慣了他雲淡風輕的穩操勝券,胸中溝壑無數卻不露聲色的韜略算計,卻從未見他這般無措脆弱。明知道不能原諒他,明知道不該原諒他,可是……
不忍,歐陽暖嘆了口氣。
瞬間,卻聽得他的呼吸一窒,他慢慢地伸出另一隻手一寸一寸覆在她的手上,夢囈一般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輕聲開口:“暖兒,你剛才這樣說……是關心我嗎?”
“不是!”歐陽暖否認。
肖重華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了。
“那麼——留在我聽得見觸得到的距離內,可不可以呢?”肖重華緩了口氣,繼續這樣懇求。
歐陽暖沒有回答,終究只是——默許。
翌日,攝政王下令送親隊伍繼續前行,他卻住進了別院。
這一住,就是三年。
“娘為何一直盯了爹看?”
“……”
直到念兒仰著小臉困惑出聲,歐陽暖才驚覺自己竟然自進房間開始眼光便未離開過肖重華,一時胡呼亂狼狽地調轉開眼睛,卻瞥見他一下抬起的雙眸,內中星輝熒熒縫蜷含情,歐陽暖一下怔然,竟似被逮個正著一般不敢移動,直到他輕輕地喚了聲:“暖兒”。她才記起他瞧不見,心中竟似長長鬆了口氣,雙眼調轉向窗外,不再看他。
“暖兒。”
“嗯”
“我記得你最喜歡京都望月樓的點心,我託人帶來了,嘗一嘗?”
“不餓。”
“外面起風了,身上冷嗎?”
“不冷。”
簡短生疏至極。即便簡單至此的一字兩字,只要她肯開口與他說話,他的眼中總會漾起一層柔柔的光輝,叫人看得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能側開臉不去瞧他。
整整三年了,歐陽暖無比佩服他的耐心,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他只會有一個字,好。
這是他愛人的方式,一切以她為先,就像他當初覺得為她好,就固執地要讓她離去一樣。這是他骨子裡不會改變的東西,歐陽暖看著這樣的他,覺得心疼。
一陣風吹來,歐陽暖輕聲道:“我為你讀奏摺吧。”
不料,手還才觸碰到從京都送來的奏章上,就被他一下握在了手心,當著這許多僕從丫鬢,當著孩子,歐陽暖一時有些著惱,用力往回掙了掙,他也不強拉著,只來回摩挲了兩下便放開,歐陽暖收回手,只當若無其事,心中卻惱,抬頭卻見他“望”著她,面色柔和眷戀,眉梢泛起隱隱的喜悅。
“好。”
紅玉笑道:“奴婢等先退下了。”隨後,她拎著不甘不願的念兒,還有面無表情的菖蒲,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歐陽暖將那抽出的手慢慢地覆上他的雙目,輕輕遮蓋住那雙比月色更清亮的眼,“重華,你的眼睛,現在能看到更多的東西了吧。”
聞言,他握著她的手,渾身一滯,不可置信一般的手足無措,彷彿欲伸手拉開她覆在他眼睛的手,又彷彿欲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最終,一雙修長的手終是輕輕合攏在她覆在他眼睛的手背,摩挲反覆,“你會趕我走嗎?”
他的眼睛是比以前更好一些,卻還沒有能完全看清,他貪婪地,想要多留在她的身邊。
歐陽暖失笑:“你是念兒的父親,我能趕你走嗎?”
“暖兒,你這是……當真原諒我了?”
她輕輕地偎入他的懷中,被他緊緊擁住。
他將她的手輕輕拿下,放於心口,一張俊美逼人的臉孔一寸寸慢慢靠近,歐陽暖閉上眼.雙唇相觸的那一瞬,恍若置身雲端,他的心在她的掌心下劇烈地跳動,快得讓人以為近乎要跳出來,動作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輕緩,他貼著她的唇淺淺吮吸,吻得依戀。
她張開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一頓,下一刻,那唇舌便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頃刻之間,周遭皆歸於虛無,唯剩緊貼著她的那具漸漸炙熱的胸膛和唇上窒息的掠奪,令人懷念。
第二天清晨,歐陽暖在肖重華還未睡醒的時候,便悄然起身,讓人端了盥洗的用具來,誰知剛一回身,卻看到肖重華失卻了常性,跌跌撞撞就往外走,歐陽暖連忙迎上去,托住他的臂膀,阻止他魯莽前行的動作。
“暖兒。”他一下將她抱入懷中,力道之大竟是駭人。
她上下輕撫他緊繃的脊背,“怎麼了?”
“暖兒。”他似乎還未從巨大的恐懼之中抽身回神,全身微微輕顫“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歐陽暖心中旋即擰緊,一股酸澀襲上心頭,“我不走,我只是出去了一會兒。”
“我以為,你後悔了——”
歐陽暖不敢看他絕望的表情,心底輕輕嘆出一口氣,“別這麼傻了,我不會走的。”
得了責備,肖重華卻笑了,握住她的手,更緊了些……
歐陽暖的性格,只要說出了就一定會做到的,這也就是說,她決心,永遠留在他的身邊,這三年來,她看著肖重華一天天的努力,她慢慢地告訴自己,再相信他一次,就一次。一次而已啊……
人來人往的街市上,有人喊了一聲:“快看,那個瘋子。”
只見那黑衣人坐在街邊,神情呆滯,彷彿失了魂魄一般。忽然,他的目光在人群觸到了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他激動地向著人群衝去。
“暖兒,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搶過路旁小孩手裡拿的麵人,緊緊地握在手裡,微笑著說。
肖天燁瘋了,瘋得厲害,以至於再也沒有辦法向臣子們隱瞞,他喜歡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誰也不讓進,還總是對著一個麵人自言自語。太醫會診無效,大臣們不得不忍痛放棄這個皇帝,另立新君。經過密議,他們決定擁立肖凌風為帝。整個廢立儀式都在秘密中進行,等其他人明白過來,肖凌風已經順利登基,大勢已去。
肖凌風終於做了皇帝,他剛開始只是覺得,暫時代替肖天燁,只等他康復,然而這一等就是三年,慢慢地,肖天燁從皇宮裡消失了。
手裡拿著個小麵人,此刻他對著自己心愛的小麵人柔聲道:“暖兒,我帶你回去。”
“走走走,臭叫花子,別妨礙我做生意!”賣包子的小販象哄蒼蠅一樣,用挑擔的扁擔驅趕著站在攤子前面、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乞兒一般的男子。
男子一雙飢渴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鍋裡熱騰騰的包子,卻礙於扁擔的威力,始終不敢靠近。
“丫頭,從食盒裡拿一些點心。”
“是。”
“吃吧。”一隻素手遞到乞兒男子的面前,手裡拿的,正是兩個包子。
乞兒男子驚異的打量眼前的丫頭,吞了吞口水,突然一把搶過包子,躲到角落裡吃了起來。
“你——”丫頭看著他的背影,愣住了。
那美麗的小姐看著,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怎麼了?”旁邊人奇怪地問道。
“這乞丐,長得真俊啊……”小姐喃喃自語,一旁的人笑了,“是啊,若是小姐三個月後出嫁的姑爺有這麼俊,那就好啦!”
小姐在眾人的取笑中,羞紅了一張臉。
乞兒男子吃完了包子,舔舔手指,滿足地伸了個懶腰。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麵人,一邊隨手摟著,一邊慢慢地向長街的盡頭走去。
他走過了長街,走過了人群,走出了城門,最後在城郊停下來。天色慢慢黑下來,空中又零零星星的飄落起雪花。他忽然不知在雪花中看到了什麼人的影子,快速地喊了一聲,追了上去。他拼命地追著,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嘴巴里喃喃地喊著某個人的名字,只是那聲音,被風吹散了,只能隱隱約約聽見模糊而朦朧的暖字。
不知跑了多久,他有些累了,乾脆仰倒在雪地上。身上跑出了汗,冰冷的地面讓他覺得很舒服,他舉起手中的小麵人,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安詳地閉上眼睛,睡著了。從始至終,他用一種保護的姿態,護著這個早已經發黑的小麵人,像是抱著天底下最心愛的寶物。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他卻一動不動地躺著,慢慢的,整個人都被雪花覆蓋住了,若是不注意看,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躺在那裡。如果繼續讓他這樣躺在這裡,第二天人們只會在雪中發現他的屍體。
來來往往經過的馬車,沒有人發現有人躺在雪地裡,眼看著人就要在雪地裡凍死,就在這時候,一輛極為漂亮的馬車從雪邊停下,一個渾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小孩子跳了出來,“爹、娘,你們看!雪裡面真的有人!他還活著呢!”
“念兒——”裡面的女子緩緩掀開了車簾,看了一眼地上的雪人,隨後她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時間就在這一刻停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