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暖良久沒有說一句話。最終目光躍過肖嫣然頭上的珠花。落到窗邊的一隻小鳥身上。那小鳥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在窗臺上跳來跳去,兀自玩得開懷。
剛才她聽了這句話。一度懷疑肖嫣然在撤謊。甚至覺得可能是燕王故意派她編造這樣一個故事,逼得她成全一對小兒女的婚事。
可是。她能夠清晰地看到。肖嫣然的手在顫抖。
那隻握住她的手,真真切切的在顫抖。
看多了人心。看慣了醜陋。她第一次對這樣的天真無所適從。
原來。是真心麼。。。。。。
將肖嫣然送走,歐陽暖便向董妃告退了。出來之後就一直很沉默。書也看不下去。顯得心緒十分煩亂。
紅玉看了她一眼。小心地稟報道:“小姐。奴婢打聽過了,世子妃從回來開始就一直不肯用膳。聽丫頭說,不吃飯也不喝水。倒像是要尋死。。。。。”
歐陽暖蹙眉。尋死?這麼容易尋死,她當初何必從宮裡頭出來?若真是尋死,也不會等到回燕王府了。除非。她知道了什麼。。。。。。
“您是不是去看看呢?”
“既然訊息都到我這兒了,自然是要去的。”歐陽暖淡淡的道。
歐陽暖到了安泰院,剛踏進去,就看到劉媽媽形色匆匆地往外走,歐陽暖問道:“劉媽媽,大嫂怎麼了?”
劉媽媽頓時愣住。看著歐陽暖神色變幻不定。終究深深拜倒:“郡王妃。”然後張口要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算了。我自己進去看看。”歐陽暖意識到了什麼。慢慢道。
劉媽媽跟在歐陽暖身後。為她打起了簾子。
孫柔寧臉色有些蒼白地躺在臨窗的美人榻上。烏黑的青絲迷迤拖在白衣上。美豔之餘更讓感到一種零落的感覺。霍媽媽守在她跟前。幾乎是以淚洗面。
“這是怎麼了?”歐陽暖心頭一沉。冷聲問道。
霍媽媽擦擦眼淚。低聲道:”世子妃不肯吃飯,奴婢連水也喂不進去了。
孫柔寧像是死了一樣,半點動靜也沒有。歐陽暖看著這場景,微微挑起眉。手上月白紗扇子輕輕拍在掌心。扇柄的碧色流蘇上本系著一枚玉玲瓏。隨動而響,鈴聲迭迭:“哦?不肯吃飯,也不肯喝水?這是活的不耐煩了嗎?”
霍媽媽一聽,頓時對歐陽暖怒目而視,可是歐陽暖說完了這話,卻快步走過來,霍媽媽一驚。趕緊擋在前面。歐陽暖放緩了腳步,盯著霍媽媽手裡的茶碗,反倒是微眯起眼睛笑了起來。伸手。卻不是推開霍媽媽,而是隨手丟了扇子,將茶碗接過來。“我來吧。”
霍媽媽一愣。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反應過來後連忙賠笑道:”郡王妃,這不合禮數。還是奴婢來得好。”
“走開口”歐陽暖突然沉下臉,一雙眼睛如同冰霜。在霍媽媽的臉上滑過。帶起一陣冰涼的感覺。
霍媽媽還要說什麼。歐陽暖已經冷聲道:“我是在救她。不是害她。若你還要阻攔,是想要眼睜睜看著你家主子這麼死了麼?”
霍媽媽一怔。頓時不出聲了。旁邊的丫頭們也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除了霍媽媽。其他人都出去吧。”歐陽暖淡淡道。
其他丫頭們聽了這話。看了看霍媽媽。霍媽媽愣了半天。終究沉重地點點頭。的確。眾目睽睽之下,郡王妃不會傷害世子妃。可若是自己堅持。駁了郡王妃的面子是小,世子妃的性命是大。所有的丫頭都退了出去,歐陽暖只留下紅玉和菖蒲兩個人。
“把水往下灌。”歐陽暖把茶碗遞給菖蒲。
霍媽媽嚇了一跳。剛要阻止。卻被紅玉隔開了,”霍媽媽,小姐可是為了你家世子妃好。若是她還這樣不吃不喝。虛弱到了一定程度定然是要了命的,到時候驚動了燕王和董妃娘娘,她不死也要死了。”
霍媽媽一愣。菖蒲已經快步上去。捏著孫柔寧的下頜把她的。給掰開了,然後舉著茶碗水往孫柔寧的嘴裡攆。孫柔寧原本在昏睡。沒想到突然有水流進去,就咳了一下。水從嘴裡溢了出來。
霍媽媽連忙跑上去,想要阻止又不敢。
“霍媽媽,菖蒲手太粗,還是你自己喂下去吧。菖蒲,你在旁邊幫著。”歐陽暖的聲音有些低沉,但語氣平穩,莫名就讓人鎮定下來。
霍媽媽不得已。只能點點頭。於是菖蒲託著孫柔寧的頭。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把茶水喂進去。
“再灌。”歐陽暖吩咐道。
孫柔寧一陣猛烈的咳嗽,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當她看到歐陽暖的時候,眼睛裡一下子迸發出強烈的恨意。
歐陽暖不以為意。主動走近。坐在美人榻旁邊的繡凳上。對霍媽媽道:“好了,就到這兒吧。我和你們世子妃有話要說。”
霍媽媽擔心地看了一眼。便和菖蒲退到一旁。卻也不敢走遠。用一種極為戒備的眼神看著歐陽暖。
歐陽暖突然伏下頭去,在孫柔寧耳邊說道:”你是知道了他將金吾衛交給我的事情了嗎?”
孫柔寧盯著歐陽暖的眼神里全是怨憤,看得一旁的紅玉打了一個寒顫。
歐陽暖輕聲道:“大嫂在宮中的時候面臨絕境也不曾想到要死,寧願忍受別人嘲諷也要忍辱保身。可是今天卻想不開。甚至準備赴死了麼。看來你說的是真的。你活著。也就是為了一個男人。”
孫柔寧深深凝視她,忽然低下頭去,聲音傷感如一鉤慘淡的下弦月色。“若沒有他,我餘生再無任何歡愉樂趣。”她眼裡的憤恨在此刻已經慢慢淡了下去,”你一嫁過來就受到千般萬般的寵愛。怎麼能明白我這樣的痛苦。肖重君根本不是個男人,他能想出一千種一萬種法子折磨人,可是我剛開始卻和大家一樣。以為他只是身體孱弱。後來才發現。他根本就是個瘋子。是一頭野獸。”說到這裡。孫柔寧的眼睛裡閃現出一種強烈的畏懼之色。
歐陽暖靜靜聽著。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可是孫柔寧知道,對方都聽進去了。許是因為長久沒有喝水的緣故,她的聲音軟弱而寂寞。如同拂過的涼風一般飄忽。透出深深的自傷,”其實一早就明白。我和賀蘭圖是不可能的。但我總還是懷著一種期待,我只是想他再陪我一段時日。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可是那天在寧國庵,他卻對我說。你是見過他的,若是我們再來往下去。一定會引起旁人的懷疑。到時候我就沒辦法自處了,從那天開始。他就不肯見我了。所以。一切都是因為你。”
歐陽暖深深震動。這樣囂張跋扈的女子。亦有如此深重的無奈和沉痛。她靜一靜神。輕輕道:“他只是為了保護你。才不肯再與你見面。”
孫柔寧微微吃驚。隨即釋然苦笑。”我早知自己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但他又何苦如此?”
歐陽暖輕輕頜首。“那天在宮中,你一齣事。他便得到了訊息。這訊息,的確是我送過去的。因為我想要他手裡的力量。可是我並沒有威脅他,願意還是不願意,全憑他自己的決定。可他還是答應了,這說明你在他的心裡,比什麼都重要。你說羨慕我,嫉妒我。可我也羨慕你能得到這樣一個真心人。你不必難過。也不必為了他的選擇而求死。若是你真的死了。他才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孫柔寧渾身一震,看著歐陽暖說不出話來。
歐陽暖笑了笑。道:“賀蘭公子曾經說過。你原先也不打算與我為敵的,可是後來的舉動卻完全相反,像是背後有人在策動一樣。其實這背後的人是誰,我並不知曉。我只告訴大嫂一句,若她真心為大嫂好,必然不會故意挑撥你與我鬥個你死我活,她卻鴉蚌相爭。漁翁得利。不管是你死。我死。左右不過是兩敗俱傷的結局。大嫂,你細想就是。”
孫柔寧完全呆住。片刻後悚然驚起。“你是說那人是想要我們自相殘殺!”
“大嫂明白就好。”歐陽暖低低嘆息一聲,“我與賀蘭公子是友非敵,將你們的事情捅出去,對我並沒有什麼好處。可是背後那個人定然也是知道大嫂的事情。她卻蓄意在其間挑動,要讓我們勢成水火。大嫂,我承認。在宮中的事情的確是我陷害你,可是我若真的想要你死,騙到了金吾衛的指揮令便可以讓陛下處死你,到時候賀蘭圖身無長物。他拿什麼與我抗衡,可我並沒有這樣做,因為我從始至終就不想與你結仇,縱然你三番四次想要我的性命也是一樣。。。。。”,
孫柔寧聽了,面上微微露出一絲窘迫,輕輕道:“可是你害得我那麼丟臉。。。。”
歐陽暖笑了:“丟臉?這種事情算得了什麼。太子妃都變成那副模樣了,不也一樣安坐與席上麼?也不妨告訴你,原先我真正的想法,是想要你假死脫身的,到時候你就可以與賀蘭公子雙宿雙棲。可惜。。。。。他拒絕了。”
“你說什麼?!”孫柔寧完完全全愣住了。與賀蘭圖雙宿雙棲?這是她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情。賀蘭圖又為什麼要拒絕呢?
“賀蘭公子的身世,想必你是知道的,他也有皇位的繼承權。他說自己如今已經在這場渾水中沒辦法脫身,就算你假死。他也不能帶你離開口所以這個計劃。終究沒能完成。”歐陽暖面上似乎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這話卻是真的。她的確是沒想過要孫柔寧的性命。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她欠賀蘭圖一條命,這一回就算是還給他了。當然。金吾衛就當做是孫柔寧百般迫害自己的利息好了。橫豎大家不吃虧。
歐陽暖眼睛眨巴眨巴,笑了。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金吾衛的指揮令到手有什麼用。關鍵是賀蘭圖得為自己所用。孫柔寧在自己的手上,賀蘭圖就得更老實了。。。。。。
孫柔寧要是知道這位面目可親的弟妹在想什麼,估計要吐血三升了。然而她此刻自然是不知道的,聽了歐陽暖的話。她心底的怨恨不知不覺淡了許多。還多了一絲愧疚:”歐陽暖。我並不是有心害你。我不想你死。也不願看你失子。我只希望他能一輩子在我身旁。。。。”,她垂下目光。”我以後再也不會害你了。”
歐陽暖平心靜氣抿了一口茶水,“大嫂。這些話就不提了,你多保重身體就是。”
孫柔寧停一停。長嘆不已,“我現在才明白,無論是借你之手扳倒我。或是借我之手扳倒你。背後那人都是有益無害。”
歐陽暖搖頭,婉聲道:“大嫂未必沒有想得周全。只是為了心上人才不得不冒險行事罷了。”她低低感慨。“情愛之心會叫人盲了眼睛,蒙了心智,只想護住自己的心上人最要緊。既然話已經完全說開了也是好事。賀蘭公子對我有恩。我自然會幫著你們。將來若有機會。你們能一輩子長相廝守。那才是皆大歡喜。”
“真的麼”孫柔寧聞言大震,彷彿是不能相信一般。她的雙肩微微顫動。顯然是長相廝守這四個字真正打動了她。她的雙手撫在心口。憑此極力安定自己的心,”歐陽暖,只希望你莫要忘記自己說的話才是。”
“絕不會。”歐陽暖的話極輕。然而字字有斟酌後的肯定與堅決。
說到這裡。話已經說完了。歐陽暖告辭後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卻突然聽到孫柔寧道:“你一一小心董妃。”
歐陽暖心裡一跳。腳步也頓了頓。卻頭也不回地道:“多謝大嫂提醒。”
從安康院走出來。歐陽暖舉目望向天空。想是日色太過刺目。她以手遮蔽。自那薄薄的紗袖望去。天色恍惚陰陰霾霾了起來。
似乎要起風了。她思忖,腳下的步子不由的加快了許多。
晚上肖重華回來的時候,歐陽暖已經睡了。肖重華輕輕搖起了她。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不知所措的懵懂。
他還從未這樣打擾過她的好眠,不由得皺起眉:“怎麼了?”
肖重華微笑。遞來一張帖子。
“不光請了你我。還請了太子和太子妃。”肖重華慢慢地說道。
歐陽暖一看,卻是愣住了。林文淵的兒子要娶新婦了。並且還大擺筵席。這是怎麼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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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章節,明天唱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