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暖的手拂過她鬆鬆挽起的髮髻,輕聲道:“怕什麼?”
“我怕留在他的身邊,以後的路只怕更險更難走。我前思後想,總是害怕。”
林元馨的手涔涔發涼,冒著一點冷汗。歐陽暖沉住自己的心神.反手握住她的手.定定道:“除了這條路.我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所以,只會讓自己一直走下去。更何況,咱們都在一起,怕什麼呢?”害怕麼?她未嘗不害怕。只是如果害怕有用的話.天下的事只消逃避就能解決。人生若能這樣簡單.也就不是人生了。很多人,很多事.根本是逃避不了的。
如今已是三月,歐陽暖穿上平素穿的淺紫色衣裙,只選了紗質的料子,外層微微有些飄逸.用幾乎看不出顏色的銀線繡了疏疏的蓮花.在陽光下時反射一點輕靈的光澤。她代替林元馨親自辭別了賀家老夫人和其他人,這才上了馬車。從上次發生意外後.那個蒙著面紗的賀家錚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可是歐陽暖心中,卻覺得此事並不會就這樣輕易地了結......
這一次與上次不同.林元馨不再是被泰王追捕的逃犯.而是皇長孫肖衍的側妃,一旦將來肖衍登基,為他生下長子的林元馨,就算不能登上皇后的寶座也一定是有尊位的妃子.更何況鎮國侯在動亂中從始至終立場堅定地站在太子一邊.如今深得太子信任,是真正的有功之臣。所以李長一路小心翼翼地詞候,並且持意挑選較為安全平穩的路走.生怕驚擾了馬車裡的人。第一次她們都是從小路、偏路走.這一次將會從官道回京.沿途路過嚴州、昌州、賀州等地。馬車走了一天,終於到了嚴州,李長找到的住處是本城最好的客棧.裡面不但有亭臺樓閣,還有一個小湖.遍植村木花草,營造出一派江南風景。當然,這樣的地方住宿費相當昂貴,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入住這裡的人全都非富即貴。李長從懷裡拿出一張千兩銀票,讓他們押到櫃上,隨即便被熱情有禮的客棧夥計帶到後面的上房。
林元馨先去休息,乳孃給孩子喂完奶,孩子便睡著了.歐陽暖示意乳孃將孩子輕手輕腳地放進搖籃裡。小小的孩子睡夢中疼了疼嘴,粉嫩的舌尖露出一丁點.可恰又可愛.看得歐陽暖心中一片柔軟。多麼小的孩子.多麼稚嫩的生命.胖胖的,軟軟的,讓人見之欣喜,恨不得護在懷裡一劑也不願意分離。前生她嫁入蘇家三年都無子,一直沒有嘗過做母親的滋味,也並沒覺得有多難過.可是如今看著林元馨,她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羨慕和歡喜。紅玉在一旁含笑望著歐陽暖被孩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她的指尖一下下流連在孩子的臉頰上.耳垂後,甚至不停的撫摸著孩子的胎髮,那裡面的溫柔都要溢位來。
“真安靜.以後一定會是個性子溫和的孩子。”她輕聲說。
就在這時候,外面的院子裡忽然響起陣陣喧鬧,當中夾雜著女子和孩子的哭聲,以及叱喝、謾罵、斥責、勸阻.亂成一團。
歐陽暖一怔.將孩子交給紅玉,吩咐她好好照顧.隨後快步拉開門出去。
本來空無一人的小院此時擠滿了人.有不少提著燈籠.把這裡照得亮如白晝。
李長正要上去處理.看到歐陽暖出來,便立刻退到了一邊.歐陽暖一下子看清楚人群中間的情形。
只見被圍在當中的是三個人.其中一個女子穿著綾羅,戴著名貴的首飾,像是大富人家出身,只是低著頭痛哭,看不清長得什麼模樣,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小男孩。站在她身邊的男子.依然是記憶中的風度翩翩,面容俊美,只是這張臉,如今帶了說不出的憤怒和羞辱.眼睛裡帶了強烈的恨意,赫然是蘇玉樓。
在看清他長相的那個瞬間.歐陽暖再次看了那個年輕的女子一眼,這才發現,原來真的是歐陽可。
人群裡.蘇玉樓俊目圓睜.怒道:“你說什麼?”
那名與他對峙的老者同樣是滿臉憤怒:“怎麼,我來接回我的孫子有什麼不對?”
蘇玉樓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冷道:“這裡沒有你的孫子!你究竟是什麼人!跟了我們一路,到底要幹什麼!”
那老人道:“哼,我是堂堂的目丈,先帝還要尊稱我一聲.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你不認識我不要緊.重要的是.我認識你!”他向前踏上一步,聲音洪亮響徹了靜謐的夜空,他說.”你妻子懷裡抱著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孫子.這個孩子姓曹,可不是你們蘇家的兒子!”
平地驚雷!
方才眾人還懷疑自己幻聽.這一次曹剛字正腔圓的宣告幾乎是用錘子敲進了人的耳膜,歐陽可承受不住的搖晃了兩下。
就在這時候,站在不遠處的蘇夫人椎開人群走到兒子蘇玉樓的身邊,一隻手顫抖的指著曹剛:“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蘇家的孫子什麼時候變成了你曹家的人.可兒生的兒子可是我們蘇家的長孫,不是你仗勢欺人就可以誣陷的.若是沒有證據.我會親自告到衙門!”
歐陽可立刻驚醒過來,她尖聲叫道:“來人啊,快給我把這個瘋子打出去。”
蘇家眾多的丫鬟媽媽們都面面相覷.半響.才有媽媽跑出去叫跟車的護院。
誰知這時候,蘇芸娘卻冷笑一聲:“剛進門就懷了身孕,我還以為是大哥的,誰知現在孩子的家裡人出現了.若是沒出現.這孩子是不是要張冠李戴讓我家替外人養兒子?”
蘇夫人和蘇芸娘都以為蘇玉樓早已和歐陽可暗通款曲.而蘇玉樓也一直不願意讓這樁醜事被外人知道.便始終瞞著所有人,這時候一下子被揭露出來.頓時臉上紅了一片,他惡狠狠地瞪了歐陽可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吃掉。
歐陽暖在人群裡看的請清楚楚.這一幕,彷彿自己站在萬人面前被當眾羞辱,蘇玉樓明明知道自己是冤狂的.卻不肯開口替她說一句話。他就是這樣一個男人.虛偽、自私、道貌岸然。
不願意在眾人面前丟臉,蘇玉樓冷聲呵斥蘇芸娘:“別胡說八道!閉上你的嘴巴!”
可是歐陽可進門後,與蘇芸娘關係一直很不好,想也知道,這兩個人都是被慣壞了的.一個是刁蠻的妓子,一個是驕縱的小姑.年紀又差不多.誰也不肯吃半點虧.天長日久豈不是變成了仇家。
蘇芸娘剛才的話.讓蘇夫人幾乎立即就醒悟了過來.趕緊對蘇玉樓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曹剛面色得意:“蘇夫人.你家這個兒媳婦早就是我兒子的相好了.她懷裡這個孩子也是我們曹家的種!”
歐陽可氣急敗壞,一張漂亮的臉孔幾乎完全扭曲,道:“血。噴人!你憑什麼說孩子是你家的?”
蘇芸娘也不顧蘇家的臉面,發而巴不得把事情鬧大,將歐陽可趕出去她才稱心,趕緊道:“這事兒可要好好調查.哥哥的血脈可不能輕易被人竄了。”
歐陽可尖叫:“不是,我沒有。”
曹剛冷笑.拍了拍手.人群中走出來一個小尼姑.歐陽可一看.頓時面色發白。
曹剛道.”靈妙小師僂.你有什麼話趕緊回了,好讓眾人聽聽。”
靈妙行過禮,道:“去年,歐陽小姐來水月庵禮佛,可是她心緒不佳,說要去園中散步。我家住持想著姑娘是城裡頭出來的貴人,便命貧尼陪著她在後院參觀。原先她身邊也是前呼後擁的,不一會兒就打發了其他丫頭走.只肯留下一個貼身丫頭伺候.還問貧尼庵中可有什麼男客來訪.貧尼也沒往別處想,只說沒有男客,就領著她去後院休息了。誰知後來貧尼領了歐陽家老夫人的吩咐來找她,見歐陽小姐竟然衣衫不整地紅著臉從屋子裡跑出來,又看到屋子裡居然還有個男子.真是嚇了一跳。水月庵是清靜之地.從來不接待男客的,真不知道這男子是從何而來,貧尼當時看著深覺不妥,想要勸幾句反被歐陽小姐和她身邊的丫頭奚落.只得忍了。後來歐陽小姐嫁到蘇家,從此是否和那名男子還往來,貧尼也不得而知了。”
靈妙說完.蘇夫人臉上已隱有怒色,蘇芸娘軟語低低勸了兩句.抬起頭故意拉長了語調,”如小師傅所說,我嫂子在後院與人幽會。”她停一停,環顧四周,彷彿要讓每個人都聽見,”那麼小師傅可認得那個男子?”
靈妙唸了一句佛,老實道:“那是曹家的公子,他曾陪著曹夫人來水月庵上過香,貧尼是認得的。”
蘇芸娘驚呼一聲,故作驚訝地逼近一步,”師傅不會認錯人吧?”
靈妙搖頭道:“水月庵少有男子來往.曹公子又不是頭一回來.貧尼斷不會認錯。”
蘇芸娘冷笑:“歐陽侍郎家裡當真是好家風.居然還能教地出這麼個傷風敗俗的千金小姐!這樣想來.一樣的米養一樣的人,恐怕那個名滿京都的歐陽小姐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吧!”
一榮俱榮的道理或許是沒有錯,若是一個高門之中有女兒作出淫邪之舉.全部的女孩兒都要被人詬病,可是歐陽暖如今是大長公主的女兒,正式入了玉碟,與他歐陽家就沒有分毫關係了,蘇芸娘這句話,分明是出自於嫉妒與遷怒。歐陽暖聽得靈妙說了一大篇話,又聽到蘇芸孃的言論,嘴角不由含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笑意。她慢慢走出來,道:“蘇小姐這樣好本事怎不寫戲文去,愛編排誰都無妨。妹妹是否有罪還未可知,即便有罪也是有人蓄意誣陷。怎麼你倒認定了她一定與人私通一般.竟相信這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尼姑的話!”
眾人聽到她的聲音,又見到人群中走出來一個請麗的妙齡女郎.不由得大吃一驚。誰也沒有想到,歐陽暖會在這裡出現,蘇夫人剛要說話,蘇芸娘搶白道:“你是她的姐姐,她若真有罪.你便是第一個為虎作朱的!怎麼也要論你一個縱容妹妹與人私會的罪名!”
李長拍拍手.呼啦一下子出來多名侍衛,蘇芸娘被駭地倒退半步。
歐陽暖。角含了一絲泠然之氣.”姑娘何必出。傷人!是非對錯還未可知,縱然可兒當真作出不好之事,也是你們蘇家的媳婦.怎麼不見她在歐陽家的時候被人逼上門來,若真論起來也是你們蘇家教媳無方,把歐陽家好好一個閨女教成了這個樣子!”
蘇芸娘氣呼呼地道:“你怎麼不說是歐陽可敗壞了我家門風?你們歐陽家仗著自己們門第高.硬是把大肚子的女兒塞給我家!可真是有夠低賤!”
“大膽!”李長怒容滿面地呵斥了一聲.侍衛們整齊一致地撥出劍來.蘇夫人連忙把蘇芸娘護在身後。
歐陽暖:“蘇小姐這話真的是錯了.較真說起貴賤來.你不過是個商人之女,我卻是陛下親。所賜的永安郡主,誰是貴人.誰是賤人,難道你還分不出來嗎?蘇小姐.我勸你自矜身份.不要。出妄言為好!”
“到底有沒有.問一問你妹妹身邊的丫鬟就是了!”蘇芸娘被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伶牙俐齒地道。
歐陽暖看了面色發白,目露憤恨的歐陽可道:“我妹妹沒有帶貼身丫鬟到蘇家,她們也與她不親近.你問誰也問不出實情來。而且.就算丫鬈說了.你能保證她說的是真話?你能保證丫鬟沒有被有心人收買?”接著她笑道:“若果真在水月庵見面,難保庵主沒有私放男子進庵的罪名,到時候追究起來,小師傅你也難逃其咎!”
靈妙一聽.頓時面上有點紅.語塞道:“貧心...貧尼也許是一時眼花罷了.....”,
歐陽暖嘆了。氣.對曹剛道:“曹大人.但凡是深宅內院的女子,輕易不會與陌生男子見面.更別說私相授受了。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你貿然領一個孫子回去.若不是你家的骨肉,豈不是冤枉?,;
歐陽可恨透了歐陽暖,雖不知道歐陽暖此刻為什麼要幫助她.但是聽見這話頓時暗自喜悅,哭訴道:“曹大人.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誣衊我?”
歐陽暖慢慢道:“曹大人若果真有證據.為何不讓曹公子出來對峙?”
曹剛愣住了,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頗有些不知道如何啟齒。
一群看似無關卻心思紛雜的外人.一同將這客找的小院給扭曲成了風雨欲來.即將分離崩塌的是非之地。歐陽暖站在旁邊,一雙清冷的眼靜靜的注視著這群痛苦掙扎的人。一如他們當年,用那樣可怕冷漠的眼神望著她一步步走向死亡.現在.她不要他們的性命.她要他們活著承受這種羞辱!她微微笑著,輕聲道:“蘇夫人.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您任由這麼多人圍觀,是要弄得盡人皆知嗎?”
蘇夫人一個冷戰清醒過來.她雖然討厭歐陽家的所有人,卻不得不承認這句話是對的.抬眼看見剛才報信那丫頭帶著護院進來,連聲呵斥道:“把無關人等都驅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