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龍之鬥

曹操一聽,不由猛地一驚,他微一思忖,隨即省悟,忙道:「啊,原來是先祖父夏侯公海,難怪先父曹嵩樣貌與之如此相似。」他隨即向老人跪叩拜道:「孫兒拜見先祖父大人。」

老人又嘿嘿笑道:「你分明是夏侯子孫血脈,又說甚曹氏操了?」

曹操微嘆口氣,分辯道:「先父若非過繼曹騰為兒,又怎會得近朝中權貴,而孫兒亦決無可能於此亂世崛起也,因此先父由‘夏侯’改姓‘曹’,實乃情非得已之舉,還祈先祖父諒察。況且孫兒雖然隨父姓曹,卻絕元忘記原是夏侯血脈,乃視夏侯血脈惇、淵等如同族親弟,先祖父難道不知道麼?」

老人口氣這才轉緩,道:「我當然知道,否則我亦不會於忘宗忘祖的不肖子孫面前現身,我亦知你乳名為‘阿瞞’,此乃我兒嵩暗示你原姓‘夏侯’,逼於時勢,不得不加隱瞞之意也。」

曹操又再拜道:「先祖父既明察秋毫,孫兒也就放心了,孫兒尚有疑謎,求先祖父指點。」

老人道:「你有甚迷惑之處?」

曹操毫不猶豫,朗聲道:「孫兒剛才所見,方知原來我的祖脈乃青龍貴格,聽說青龍之貴,上可昇天,下可入地,中登九王天子之位,乃王者之脈。但孫兒為此奮戰數十載,雖已坐擁天下半壁江山,此後卻難再進展,於赤壁一役,更幾乎一敗塗地,生命不保,如此奇恥大辱,我怎能忘懷,為甚我竟遭如此挫敗?」

老人一聽,先是呵呵大笑,隨又微嘆口氣,凜然說道:「痴兒,你的祖脈,乃天機隱俠龐德公為我夏侯一脈堪點,名為‘青色盤龍’,確有王者之貴,但‘龍氣’之貴,亦須本命配合。

你本命戾氣甚深,為報父仇,竟大開殺戒,血屠徐州百姓數十萬,如此血煞之氣豈能不衝擊你的本命,因而你所承納之祖脈王者之氣亦勢無可化解也!如此氣運這下,你仍妄想本命有王者之貴嗎?赤壁之戰牽動天下無數高人異士,其能量之大,無可抗拒,你能保住生命,便已十分僥倖矣。」

曹操身上不由冷汗直冒,但他極不甘心,反駁道:「不然,我於華容道遇險,在關羽刀下之際,我身上不就冒出青龍之氣將奪命之刀托住嗎?由此可見,孫兒不是已得祖脈王者之氣嗎?」

曹操分辯之聲未落,老人已嘿嘿冷笑道:「痴兒,你於兇危之時所遇,不過是天機大勢奇妙佈局罷了,如今天機大勢已演行至三王鼎立之奇格,你得以保全生命,不過是此奇格之必然趨勢罷了,而絕非你本命已具備王者之氣也,不但如兒而且因剋制你本命氣運的血煞受天機奇格的衝擊,不得不移形換位,從你的本命轉移到你的血脈身上也。」

曹操一聽,不由大驚,忙道:「這將意味什麼?」

老人微嘆口氣,慨然道:「你積下的血煞,既然從你的本命移形換位,轉移於你的血脈,那你的血脈必有一人代你受此血煞而夭折也。」

曹操大驚道:「先祖啊!我的血脈,亦即先祖的子孫,難道先祖不能挽此煞劫嗎?」

老人又嘆了口氣,沉默不語,似在思忖。好一會,才又道:「哎,你積下之血煞太深,已勢無可挽矣,不但你的血脈必有一人夭折,日後必定尚禍延三代子孫也,其中這兇險,決非你所能預料也。」

曹操心中暗道:我早年初娶丁夫人,無子;妾劉氏生子昂,亦已早逝;繼室卞氏,連生丕、彰、植、熊、舒等五子,若我的血煞將禍延子脈,此五人之中,到底降於誰之身上?又暗道:「五子之中,我喜三子曹植才華出眾,但太子曹丕卻較忠厚,這血煞之災不是落在丕兒、植兒身上吧?但事實玄虛,也未足信也。」

曹操心中念電轉,便又追問道:「我既積下如此可怕血煞,且又將禍延子孫,那先祖所言夏侯一脈有王者之貴,卻又如何演進呢?」

老人一聽,呵呵笑道:「夏侯一脈得有盤龍地脈的蔭佑,果然有五十年的王者之貴。但有兩點你須牢記,其一,你雖屬夏侯血脈,但因你的血煞衝擊,你的本命絕無王者之貴;其二是王者之貴雖然必應驗於你的子脈,但同時你的血煞亦必禍延子孫三代,其中必多殺戮。你知道麼?」

曹操心中惴惴不安,更半信半疑,但老人的確是他的先祖父夏侯海,他也不敢貿然反駁。曹操沉吟良久,方道:「多謝先祖賜示,但三分天命,七分人謀,我絕不因天命而廢我一統天下之雄心大志,望祖宗在天之靈,諒察我的心志也。」說罷曹操又向褐布褐衣老人拜了三拜。

曹操拜畢,再抬起頭來,眼前那褐布褐衣老人已然不見了,他不由吃一驚,猛地醒來,才知剛才是倚碑而作的南柯一夢,但夢中的一切,所見所聞,卻十分清晰,歷歷在目。

他一躍而起,將在百丈外的許褚召來,下令下山返回許都。一路上,曹操沉吟不語,心事重重,許褚在他身邊小心保衛,不敢開口相詢。

曹操悄悄的返回許都,又靜靜的回到他的丞相府,曹操的譙郡祭祖之行,神不知鬼不覺,滿朝文武,除了謀臣荀攸和許褚,誰也不知。而就算是護送曹操上譙郡盤龍山的許諸,也半點不知曹操拜祖時發生了什麼怪事。

不料就在曹操返回許都的第三天傍晚,他的幼子曹舒年僅十五歲,竟在打獵摔下馬,立刻便猝逝而去。

此事對曹操震撼之大,出乎滿朝文武大臣的意料之外,就連力勸曹操返鄉拜祖的心腹謀臣荀攸亦大感驚疑。

曹操親到曹舒的亡靈前撫棺痛悼,哀痛之情猶勝他當日喪父,曹舒亡靈尚未下葬,曹操又親自向司空邴原求請,讓邴原早逝之女,與曹舒合葬。

辦畢喪事,荀攸原來預料赤壁慘敗的曹操因舊恨未消,新痛又來,對他的打擊必定十分沉重,他甚至擔心他從此一厥不振,正欲赴丞相府設法開導。

不料就在第二天,曹操便忽然下令,於漳水河畔新築的銅雀臺,大宴朝中文武。曹操此舉連荀攸亦摸不著頭腦,估料不到曹操到底弄甚玄虛。

荀攸連忙赴漳河畔,他但見中央一座高臺,名銅雀臺,左邊一座名玉龍臺,右邊一座金鳳台,各高十丈,上橫一道大橋相連,臺周千門萬戶,一派金碧輝煌。荀攸見了,心中不由暗道:此銅雀臺乃主公的兩個兒子曹丕、曹植親自負責督建,目的為主公晚年的娛樂。如今銅雀臺上大宴文武群臣,難道主公真的已萌晚年退隱、享樂自娛的念頭麼?若然如此,面對赤壁大勝,正在迅速崛起的孫、劉家族大勢力,則我方勢危矣。

荀攸越想越心驚,他打定主意,待曹操返許都後,他無論如何要去拜見曹操,與他詳細剖析目下的危機。

此時卻見曹操頭戴嵌寶金冠,身穿綠色錦袍,腰纏玉帶,腳踏鑲珠高履,雍容華貴,十分威儀。文武百官,則侍立臺下,向臺上高坐的曹操拜見歡呼。

曹操呵呵大笑,向臺下傳令道:「眾侍衛聽令,將我得自西川紅錦戰袍掛於垂楊枝上。下面立一箭靶,眾將士有能射中紅心者即賜贈錦袍。射不中者罰飲水一杯,射箭之人,不得近於百步內。」

侍者領令,下臺佈置去了,不一會,臺下的垂楊枝上便掛出了一件十分華貴的紅色錦羅戰袍。戰袍下面立一箭靶,供百步外之人勁射。

曹操微一沉吟,忽然又下令道:「眾武將又分為兩隊,我曹氏宗族者穿紅色戰袍,其餘將領穿綠,各帶雕弓長箭,準備演射。」

曹操一聲令下,臺下的武將立刻分作兩隊,一隊是穿紅色的曹氏家族,包括夏侯氏諸將,另一隊則是非曹氏宗族的穿綠色。

荀攸此時心中更感驚疑,暗想道:曹操互來用人不分親疏宗族,但有才能者即加重用,為甚今日卻將眾武將分成親疏兩隊呢?這豈非人為製造眾武將的心病矛盾麼?但他尚未能摸透曹操的心思,因此也不敢貿然出言諫勸。

就在此時,曹族紅袍隊中已搶先馳出一位少年將軍,穿紅色戰袍,坐騎快馬飛馳而來,在箭靶前來回賓士三次,再挽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紅心,眾人看時,正是曹氏家族紅袍隊中的少年將軍曹休。

曹休是曹操堂弟曹仁的長子,亦即曹氏宗族中嫡親子侄。因此曹操一見,便大喜讚道:「他是我家中的千里駒啊!

來人,將錦袍取下,贈予曹休賢侄。」

此時,非曹氏宗族的綠袍將隊中,一騎驟馳而出,大叫道:「丞相錦袍,該讓我們外姓人先取,如此方不顯丞相偏私。」此人正是大將文聘。

曹操卻也並不拒絕,欣然同意讓文聘試射。

只見文聘張弓搭箭,猛地一箭射去,亦正中紅心,眾人喝采,金鼓齊鳴。文聘得意地大呼道:「快拿錦袍來。」

就在此時,紅袍隊中,曹休的叔父曹洪飛馬而出,厲聲喝道:「此袍乃我侄先得,你敢爭奪麼?且看我為你兩人解箭吧。」說時曳滿一箭射去,不但正中紅心,更將曹休和文聘的紅心中箭震落地上,眾人更大聲喝采,歡聲雷動。

曹洪正要上前取錦袍,綠袍隊中一將驟奔出,正是大將張邵,只見張郺舞弓大叫道:「你三人射法,平平無奇,且看我如何射法。」

語音未落,張郺身子一翻,從馬背上倒轉身去,一箭早已射出,穩穩地插落紅心之中,由於他是翻身背射,其難度顯然又超過了先射的三將。張郺因而大笑道:「這錦袍該是我囊中之物了吧。」

張郺正洋洋自得之際,曹氏宗族紅袍隊中,又有一員大將飛馳而出,正是曹操的族弟夏侯淵,只見夏侯淵以曹氏宗族的口氣大叫道:「你翻身背射,花巧之技而已,有甚稀奇?

且看我族中人,一箭射你紅心中。」

夏侯淵說罷,彎弓搭箭,奮力一箭射去,恰好插落四箭之中央,果然是紅心中的紅心,霎間場上歡呼聲如雷,金鼓齊鳴,響徹臺上臺下,夏侯淵勒馬按弓,大笑道:「按箭法而論,錦袍當屬我曹氏宗族人了吧。」

夏侯淵十分自負,卻激怒了一位猛將,只見綠袍隊中的徐晃驟馬馳出,大叫道:「留下錦袍給我。」

夏侯淵自恃是曹操的族弟,又立下戰功無數,並不把徐晃放在眼內,一聽不由冷笑道:「我已一箭中紅心之紅心,你尚有何妙射之法,敢與我爭奪?」

徐晃見夏侯淵目中無人,心中亦不由大怒,他大喝一聲:「你射紅心,有甚稀奇,看我箭取錦袍。」徐晃在馬上疾馳,賓士中猛射一箭,向掛著錦袍的柳枝射去。柳枝應箭而斷,錦袍掉落。徐晃馳馬而過,伸手接住錦袍,得意地披於身上,他縱馬上前,到銅雀臺下,向臺上的曹操鞠身道:「多謝丞相錦袍。」

曹操素喜徐晃的神勇,見狀不由讚道:「真虎將也。」

徐晃正欲奔回隊中,綠袍隊中早已馳出一將,竟是曹操的心腹愛將許褚,許褚大叫道:「你從柳枝取袍,看我從你身上奪袍。」

說時,許褚驟馬上前,伸手便扯徐晃身披的錦袍。徐晃大怒,舞弓抽打許諸。許褚揪住弓,奮起神力,猛地一拖,竟將徐晃扯離鞍橋。徐晃又驚又怒,翻身下馬,許褚不捨,亦下馬撲上,揪住徐晃便打,兩人纏住,廝鬥起來,十分激烈。

曹操見狀,連忙喝令眾將上前,將二人分開,但錦袍已被撕得粉碎了。

曹操下令,將徐晃、許褚召上銅雀臺。徐晃睜眉怒目,恨恨不已;許褚咬牙切齒,兇光閃閃,兩人均有再拼死相鬥的打算。

曹操見狀,下令將有份射箭的將軍不分紅袍、綠袍召上臺來。

曹操向眾將慰道:「公等皆我愛將,同為我效忠,我欲觀公等之勇而已,又豈惜區區一襲戰袍?」他下令每人均賜贈一件錦袍。

眾將向曹操拜謝,皆感激他的慷慨善用。

荀攸在旁見了,這才暗鬆口氣,暗想道:主公原來是藉此射箭奪袍之計,挑動諸將的爭相獻忠勇;同時又欲借銅雀臺之會,一洗赤壁慘敗的頹氣,主公此舉可謂一箭雙鵰,妙之極了。荀攸心中不由為曹操心計喝采。

果然曹操又吩咐於臺上賜座,令諸將依序而坐,再擺上盛宴,奏響鼓樂,文武百官開懷暢飲,歡聲雷動。

剛才是武將及曹氏宗族向曹操表忠示勇,已從武力方面向滿朝百官示威,起了極大的震懾及激勵作用,苟攸預料,曹操接下一步必定是轉向文官的宣揚。

果然曹操向臺上的文官笑道:「武將既以騎射盡顯威勇,公等飽學之士,今日登此高臺,何不進上文章,以記頌此一時之慶?」

文官中,早有王朗、王粲、陳琳等人,紛紛進獻詩文,均是向曹操歌功頌德,極盡奉迎之意,其中更有向對照言,說他已得天命,當有「王天下、登大典」之意。

曹操閱看文官進獻的詩文,臉上神色閃爍不定,心中不由憶起在譙郡祖墓前所遇到的異兆……他一切均可懷疑,但幼子曹舒的夭折,卻是千真萬確的慘事。這豈不就印證了祖靈預判的血煞禍延子孫的凶兆嗎?那祖靈斷言自己絕無王者之貴,顯然絕非虛無之言也!曹操心中不由驚異道:若非舒兒作了我之替身夭折,我曹操只怕早已一命嗚呼,成了關羽的刀下鬼矣!

曹操心中驚詫不已,他思前想後,終長嘆一聲,向在座的文武百官、曹氏宗族中人,感慨說道:「公等言辭,我豈敢自居?想我本愚陋之人,後值天下大亂,朝廷召任為點軍校尉,討伐逆賊,才不得不挺身而出。我討董卓、剿黃巾、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天下才得暫時平定。我已貴為丞相,人臣之貴已極,豈敢再奢望乎?我但願死後碑上題‘漢故徵西將軍曹侯墓’,平生之願足矣。」

曹操說到此處,故意一頓,審察座中文武百官臉上的神色。但見文武百官皆默然不語,似各懷疑惑。

曹操心中一聲冷笑,續道:「朝中之人,或許見我權傾天下,遂妄生忖度,疑我有野心異志,欲據天下,此大謬之思也!

若國家缺我一人,居中坐鎮,天下已不知有多少人稱帝,多少人稱王矣!因此我恐怕一旦自解兵權,即生命難存,而我若一死,則國家必傾危矣。因此我唯有不慕虛名而驅實禍,望公等明我心志也。」

銅雀臺上,滿朝文武百官,聽罷曹操的一番表白,均起立頌揚道:「丞相之德,雖周公亦不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