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床之上,長意以法術在幽深的海底撐出了一個空間,海水盡數被隔絕在法術之外。
紀雲禾在滿是海靈芝的海床上躺了一宿。
她悠悠醒轉時,身側的長意還在閉目休息。他黑色的衣袂與銀色的髮絲散在海床上,這一片海靈芝的藍色光芒像極了他的眼睛。
這色調讓紀雲禾感覺好似身處一個奇幻的空間,私密、安靜,海底時不時冒出的氣泡聲更讓她感覺神奇。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
她抬起手,指腹勾勒他鼻樑的弧度,而指尖在他鼻尖停止的時候,那藍色的眼睛也睜開了。
海靈芝的光芒映在兩人臉上,而他們彼此的身影則都在對方的眼瞳裡清晰可見。
「長意。」紀雲禾先開了口,但喚了他的名字之後,卻又沉默了下來。他們之間有太多過往,太多情緒,複雜地纏繞,讓她根本理不出頭緒,不知道該先開口說哪一件。
「身體怎麼樣?」長意道,「可還覺得熱毒灼燒?」
紀雲禾搖搖頭,摸了摸海床上的海靈芝:「這裡很神奇,好像將我身體裡的灼燒之熱都吸走了一樣。」
「這一片海無風無雨,便是因為生了海靈芝,方常年冰封不解。」
「為什麼?」紀雲禾笑道,「難道這些靈芝是靠食熱為生?」
她眉眼一展,笑得自然,她未在意,長意卻因為她的展顏而微微一愣。
長意此前見阿紀,懷疑是她,但因為冰湖裡紀雲禾的存在,所以他又堅信不是她。到現在確認了,坐實了,看著她在自己面前如此靈動地說話、談笑,與以前別無二致,長意霎時間也有一種在夢中的恍惚感。
這幾個月時間,恍如大夢一場。
他回神,將自己的情緒隱忍。「海靈芝可以算食熱為生。所以服用海靈芝,可解你熱毒,但熱毒復發,單單一株海靈芝難以消解。你須得在此處海床休養幾日。」
「我記得你與我說這些日子不能動用功法,我確實也注意了,卻不知在夢中……」言及此,紀雲禾忽然愣了愣,腦海裡閃過些許夢裡的畫面。
她現在記起來了,也知道夢中與自己說話的便是大國師那傳說中的師父寧悉語。但是……她先前是說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才讓她在夢中動用了功法來著?
紀雲禾皺了皺眉頭。「……腦中太多事……我想不起來夢中為何要動用功法了。」她看著長意,「抱歉,又給你添麻煩了。」
長意默了片刻,從海床上坐起身來:「不麻煩。」
這聽來淡然的三個字讓紀雲禾愣了片刻。
若她沒記錯,在她「死亡」之前,她應當沒有將當年的真相告訴長意。
她身死之後,知曉真相的人無非就是林昊青、順德公主與國師府的那幾人,另外還有一個一心想讓長意忘掉她的空明。
這些人,沒有誰會在她死後還嘴碎地跑到長意耳邊去嘀咕這件事。
那長意而今對她的態度就很耐人尋味了。仔細想想,包括之前她還沒有想起自己是誰的時候,長意的種種舉動……
「長意,」她忽然開口,「你為什麼說……不恨我?」
長意轉過頭,藍色的眼瞳在海底閃著與海靈芝同樣的光芒:「因為不恨了,沒有為什麼。」
他的回答過於直接,令紀雲禾一怔。
紀雲禾也微微坐起身來:「我背叛過你。」
「嗯。」
「殺過你。」
「嗯。」
「你墜下懸崖,空明和尚說,你險些沒了命。你花了六年時間,在北境……想要報復我。」說到此處,紀雲禾忍不住微微亂了心神。
「沒錯。」
「……而你現在說你不恨了?」紀雲禾凝視著長意,眸光在黑暗之中慢慢開始顫動起來。她垂下頭,心中情緒不知該如何訴說,最後開口卻是一句:「長意,你是不是傻?」
這個大尾巴魚,時至今日,經過這麼多磨難,兜兜轉轉,到頭來卻還是那麼善良與真摯。
「你怎麼心地還是那麼好呢……你這樣,會被欺負的。」
她說著,看著長意的手,他的手掌在此前解北境岩漿之危時,被自己的法術所傷,手背掌心全是破了的小口。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心地也不那麼善良,我……也曾險入歧途,但最後我沒有變成那樣,不是因為這顆心有多堅定,而是因為……」他頓了頓,神色如水一般溫柔,「因為你還在。」
就算她不認識他,忘了過往,但她還是將他從深淵的邊緣拽了回來。
「而且,沒人能欺負我。」長意道,「你也打不過我。」
提及此事,紀雲禾忽然破涕為笑,她仰頭看著長意:「沒有哪個男人能把打女人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長意唇角也勾起了微笑。
時隔多年,於遠離人世的深淵海底,他們與對方相視時,終於帶著微笑。
……
公主府中,林昊青被侍從引入側殿之中。
紅色的人影從大殿後方走了進來,林昊青起身,還未行禮,上面便傳來了一聲:「行了,直說吧,你的目的。說得不好,本宮便在此處斬了你。」
林昊青直視順德公主,紅紗後,她臉上可怖的痕跡依舊朦朧可見。
「公主,罪臣此次前來,是為了解公主多年心病。」
「本宮的心病,你可知?」
「國師府,大國師。」
順德公主往後一仰,斜倚在座位之上。「國師是本宮師父,你卻說他是心病?該殺。」
林昊青一笑:「若非心病,而是靠山,那麼公主近日來,何須以邪法吸取那麼多馭妖師的靈力?」
「我公主府還有你的探子?」順德公主眯起了眼睛,「林谷主,本宮不承想,你們馭妖谷的手伸得可真長啊。」
「為自保而已。與公主一樣,我馭妖谷,四方馭妖地,在大國師的鉗制之下苟延殘喘,偷活至今,莫說風骨,連性命也被他隨意擺弄。朝堂之上不也是如此嗎?」
順德公主沉默不語。
「公主渴求力量,罪臣冒死回京,便是要為公主獻上這份力量。」
「說來聽聽。」
「煉人為妖。」
順德眯起了眼睛,想到那人,她神情一狠。「紀雲禾?」她冷哼,「她都已經死了,你還敢將她身上的法子放在本宮身上?」
「紀雲禾已死,卻並不是死於這藥丸,而是死於多年來的折磨。」
提及此事,順德公主仍舊心有餘怒:「死得便宜了些。」
林昊青恍若未聞,只道:「紀雲禾生前所用藥丸,乃是我父親所制,不瞞公主,大國師以寒霜掣肘馭妖一族多年,為尋破解之機,我父親私下研製了煉人為妖的藥丸,寒霜只針對馭妖師的雙脈之力,若煉人為妖,寒霜自然對馭妖師再無危害。父親將那藥丸用在了紀雲禾身上,以抵禦寒霜之毒。只可惜未知結果,父親反而先亡。」
「我順著父親的研究,繼續往下,幾乎已經快成功研製出煉人為妖的方法了,只是,我還缺少一個東西。」
「少了什麼?」
「寒霜的製藥順序。」
「哦。」順德公主一聲輕笑,「當初我讓你去北伐,你向我提要求,要寒霜之毒,說是方便你去掌控四方馭妖地的人,原來是拿了我的藥,去做自己的事。」
「此一時彼一時,公主,我當時對公主是有所欺瞞,只是如今,我與公主皆畏大國師,何不聯手一搏?」
順德公主靜默許久。「三天。」她道,「你做不出來,我便將你送給大國師。」
洛錦桑和瞿曉星在岸上等得焦急不已。
洛錦桑幾次想跳進海里找人,被瞿曉星給攔住了:「這海下面什麼情況都不知道,鮫人下去了都沒動靜,你可別瞎摻和了!」
「那你說怎麼辦!這都一天沒人影了!」
像是要回應洛錦桑的話似的,忽然之間,下方傳來一陣破水之聲,兩人未來得及轉頭,便被冰冷的水淋了一身。
長意躍到了岸上,還帶著幾條活蹦亂跳的海魚。
洛錦桑和瞿曉星驚得一愣,隨即洛錦桑瘋了:「雲禾呢?你怎麼帶魚上來了?她呢?」
長意擰了擰自己頭髮上的水:「烤了。」
「什麼?」兩人異口同聲。
長意終於給了兩人一個眼神:「把魚烤了,我帶下去給她吃。」
這下兩人方才明白過來。
洛錦桑拍了拍瞿曉星,瞿曉星便認命地上前,將魚拎了起來,洛錦桑湊到長意身邊:「雲禾為什麼不上來?」
「療傷。」
「療多久?」
「三天。」
「那她在海里怎麼呼吸?你給她渡氣嗎?」
長意一愣,轉頭沉思了片刻。
洛錦桑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你是鮫人,肯定不會用這種土辦法,那你們在下面三天,就你們倆?孤男寡女黑燈瞎火……你不要趁雲禾什麼都沒想起來佔她便宜啊!」
長意一怔,隨即又陷入了沉思。
瞿曉星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嘀咕了一句:「姑奶奶,您可別提點他了……」
長意瞥了瞿曉星一眼:「烤魚,你們話太多了。」
長意去了林間,想尋一些新鮮的果實。
瞿曉星盯著長意的背影道:「這鮫人喜歡咱們護法到底是哪一年的事啊?他不是一直想殺了咱們護法嗎?我到底是錯過了什麼才沒看明白啊。」
「你錯過的多了去了。」
……
朱凌將一顆藥丸奉給了順德公主。
順德公主接過黑色的藥丸,在指尖轉著看了一圈:「這麼快?」
「林昊青說,他需要的只是寒霜的製藥順序,拿到了順序,製出這顆藥便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只是,這顆藥並非成品。」
順德公主一笑:「他還想要什麼?」
「他需要一個妖怪與一個馭妖師的力量來獻祭。」
「京師多的是。」
「是需要與公主本身修行的法術相契合的馭妖師與妖怪。」
順德公主默了片刻,「本宮修的五行之木,在京師,修木系的馭妖師可不多。」她道,「師父修的也是木系法術。難道這林昊青是想讓我去取師父的力量?」
朱凌思索片刻:「公主,若一定要服此藥,屬下有一馭妖師人選,可配公主身份,為公主獻祭。」
「誰?」
「姬成羽。」
順德公主拿著藥丸在手裡掂了掂:「他不錯。至於妖怪……青姬也算是木系的妖怪。」
「青姬力量蠻橫,與姬成羽的力量不合,恐對公主有危險。」
順德公主想了想:「嗯……木系的妖怪讓林昊青去尋來,別走漏了風聲讓國師府知道此事。最遲明日,我便要結果。」
「是。」
……
正是傍晚,風塵僕僕的白衣少年急匆匆地跑進一座院子:「師父!師父!」
姬成羽從屋中走出,看見姬寧,登時一愣:「怎麼去了這麼久?」
姬寧眼中積起了淚水:「師父……我……我這一路……我被抓去了北境。他們將我放回來了,我……」
「北境?」
「嗯,我……我還遇見了那個傳說中的紀雲禾,她沒死……」
姬成羽渾身猛地一震:「什麼?」
「那個傳說中的紀雲禾,化成了男兒身救了我,後來……後來……」他抽噎著,語不成句,姬成羽拉了他道:「進來說。」
姬成羽帶著姬寧入了房間,卻不知院門外黑甲將軍正靠牆站著,面具後的眼睛滿是陰鷙——
「紀雲禾……」
外間的風雨,撼動不了深海里一絲一毫。
紀雲禾在海床上吃著長意從外面帶回來的烤魚與甜甜的果實,唇角的笑滿足又愜意:「這地方不錯,又安靜,又隱秘,還有人給送吃送喝。」
長意看著紀雲禾:「那就在這裡一直待著。」
「那就和坐牢一樣了。」
紀雲禾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讓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過往。
長意沉默下來,紀雲禾立即擺手:「大尾巴魚,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長意說著,抬起了手,紀雲禾吃的野果子多汁,沾在了她唇角邊,長意自然而然地以袖口將她唇角邊的汁液抹掉,「你傷好之後,北境,或者馭妖谷,抑或這世界任何地方,你想去,便去。」
海靈芝的微光之中,紀雲禾看到他認真道:「以後,你想去哪兒,都可以。我不會再關著你。」
紀雲禾注視著他:「那你呢?」
「我會回北境,我會守在北境。」
那裡不再是他的一個工具了。
紀雲禾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笑了笑:「長意,你變了。」
「或許吧。」他垂頭,甚至開始交代,「你可以把瞿曉星帶上,他對你很是忠誠,而洛錦桑……」
紀雲禾笑著,搖起了頭:「你變了,我也變了。」
這個回答出乎長意的意料。
「我自幼被困馭妖谷,後又多陷牢籠,難以為自己做選擇。因為被束縛太多,所以我厭惡這世間所有的羈絆。我一直伸手去夠那虛無縹緲的自由,將其作為畢生所求,甚至不惜以命相抵。」
長意靜靜地聽著,紀雲禾漆黑的眼瞳中是他清晰的身影。
「但在生死之間走一遭,後來又稀裡糊塗地過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我方知浪跡天涯逍遙快活其實並不是自由,可以隨心選擇,方為自由。」
紀雲禾將手放到了長意的手背上。
長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紀雲禾便用手蓋住他緊握成拳的手。輕輕摸了摸他手背上的細小傷口。
「我選擇變成一個被羈絆的人。」她看著長意,一笑,「為了你。」
霎時間,海靈芝的光芒彷彿都亮了起來,將他的眼瞳也照亮了。
「你……想隨我回北境?」
「北境、南方、馭妖谷。」她學著長意的話道,「都可以。你想去哪兒,都行。天涯海角……」紀雲禾的聲音在他耳邊,打破了這深海的冰冷與寂靜,「我都隨你去。」
萬里山川,山河湖海,彷彿都已出現在兩人面前。
待北境事罷,長意也不想做什麼人間的王,他想帶著紀雲禾真正地走遍她想走的所有地方。
至於過去種種,她不再提,他也就不再想了,全當已經遺忘,隨風,隨浪,都散去了。
因為失而復得,已是難得的幸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