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試探

馭鮫記 九鷺非香 第2頁,共2頁

怎麼上哪兒都有他……他不是鮫人,是個鬼人吧?

阿紀咬咬牙,一垂腦袋,想當沒看見,硬著頭皮糊弄過去。

但哪兒有那麼容易,面前泥地上未化的積雪霎時間化為冰錐,直勾勾地指向阿紀。阿紀腳步一頓,手中法術一掐,又變回了男兒身。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打算直面鮫人。

「尊主,」她盯著長意藍色的眼瞳道,「我們是稀裡糊塗被帶來北境的,又沒犯事,你這不讓我們離開有些沒道理。」

長意聽著她的話,卻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她,那雙藍色的眼瞳靜靜打量著她,最後卻問了一個毫無關係的問題:「你有幾張臉?」

阿紀心頭一驚,但面上不動聲色。「四張啊。」她道,「四條尾巴四張臉。」

「四條尾巴?」長意眼眸微微一眯,忽然間,他身側寒風驟起,阿紀只覺身側的冰雪凝成的冰錐霎時間飄浮了起來,帶著巨大的殺氣直指向她。

猛烈的殺氣令阿紀的身體瞬間緊張了起來,出於對自己的保護,她血液裡的妖力與馭妖師之力幾乎瞬間甦醒。

一旁的姬寧已被這殺氣嚇得面色蒼白,幾乎站不穩腳。

阿紀與長意凝視著對方,忽然之間,冰錐一動,刺向阿紀。

「鏘」的一聲,冰錐被一層黑色的妖氣擋住,卻還是刺入了那層保護之中,冰錐之尖只餘一絲的距離便要刺破阿紀喉間的皮膚。

長意眸光一轉,看向阿紀的身後,那處只有四條黑色的尾巴。

方才那一瞬間,他是以殺了阿紀為目的發起的攻擊,電光石火間,根本沒有留時間讓阿紀去思考。所以除非阿紀不想活了,否則她那一瞬間的抵禦不會不盡全力。

但只有四條尾巴……

長意一揮手,冰錐化為雪,簌簌而下,再次落在地上。

阿紀也看著長意,似乎也被嚇到了一樣,氣息還有幾分紊亂,臉色也白了幾分。

長意瞥了她一眼,邁步離開。

「等等。」身後傳來阿紀微微喘著氣的聲音,她道,「現在我們可以離開北境了吧?」

「不行。」

「為什麼?」阿紀不甘心,「你拘著我們,總得有個理由吧?」

「他是國師府的弟子,北境要拘著他,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阿紀氣笑了,開始較起真來:「他是國師府的弟子沒錯,我又不是,你拘著我總需要理由吧!」

她的話聽得後面的姬寧心頭一寒,只得弱弱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吧……」但此時前面的兩人根本沒有搭理他。

長意沉默了片刻,道:「你與國師府弟子在一起,形跡可疑,拘你再正常不過。」說完邁步離開。

馬廄邊這時又圍過來好幾名墨衣人,大家都看著她。也不抓她,也不罵她,只是監視她。

阿紀看著長意漸行漸遠的身影,又看看面前的墨衣人,嘴張了張,只得帶著姬寧在眾人的監視下又回了客棧。

到了客棧房間裡,姬寧才敢悄悄道:「為了逼出你到底有幾條尾巴,都差點把你殺了……這個鮫人真是比國師還暴戾。」

阿紀瞥了姬寧一眼,沒有接話。

剛才鮫人的一擊,無論在誰看來,都是要殺了她的。畢竟從情理上來說,她如果是他要找的人,鮫人的那一擊,她一定能擋下,如果她不是,那殺了也無妨。

所以生與死真的只在一線之間,她只是賭了一把,最後賭贏了而已。

「說這些還有用嗎?」阿紀道,「想想之後還有什麼辦法能離開北境吧。」

……

明月當空,冰湖之上,銀髮人悄然而立。片刻後,他卻俯下身來,將掌心放在冰面上,他掌心藍色的法咒轉動,冰面之下,澄澈卻幽深的湖水之中也微微泛起了一絲藍色的光芒,似乎是在遙遙回應著他。

他未踏入湖水之中,眼瞳卻似已穿透冰下的黑暗,看見了最下方冰封的那人。

寒冰之中,靜靜躺著的人眉宇如昨,睫羽根根清晰,猶似能顫動著睜開雙眼。

像是被刺痛了心臟某處一般,長意手中法術猛地停歇。

這是他冰封紀雲禾以來第一次來看她。他閉上眼睛,單膝跪在冰面之上,山河無聲,他亦是一片死寂。

白雪在他肩頭覆了一層之後,他才呢喃道:「不是你……」

不知雪落了多久,幾乎快將他埋了進去,便在此時,遠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驚動了宛如石像一般的長意。

長意轉頭看向來人。

「空明。」

「去殿裡沒找到你,猜想你會在這兒,果然在。」

長意這才站了起來,身上的積雪落下。他對空明道:「我以為你還要過些時日才會從南邊回來。」

「一路上中了寒霜之毒的孩子,能救的都救了,但沒有一個能完全治好。」空明搖搖頭,嘆道,「順德此舉,引起滔天民憤,投奔北境的人越來越多,甚至動搖國本,大成國恐怕將亡矣。我想北境應該事務越發繁忙,便回來了。」

長意點頭,與他一同踏過湖上堅冰,往回走去。

路上,空明又道:「回來的路上,還聽到了一個有趣的訊息。」

「什麼?」

「離開北境許久的青姬竟然是去了南方的馭妖谷。」

長意一頓:「馭妖谷?她又去馭妖谷做甚?」

「這就沒人知道了。」空明道,「而今四方馭妖地的馭妖師多半降了北境,其他的四處流竄,國師府人手不足,再難控制局面。馭妖谷也成了一個擺設,青姬竟以妖怪之身,堂而皇之地住進了馭妖谷中。呵……」空明諷刺一笑,「或許,是想去研究研究困了自己百年的十方陣吧。」

長意沉思片刻:「大國師呢?此前我們以青姬引大國師離開京師,可見他對青姬十分重視,而今青姬在馭妖谷的訊息你已知曉,他勢必也知。他此次為何沒去?」

空明轉眸掃了長意一眼:「順德的臉還沒完全治好呢,他不會去任何地方。」

長意默了片刻:「他的喜好實在古怪。」

「誰不是呢?」空明一瞥長意,「聽說,在北境人手不足的情況下,你還叫人特意去盯著我送回北境的那隻狐妖?」

長意靜默不言。

「因為他與紀雲禾有幾分相似?」

長意看向空明:「你也如此認為?」

「黑色的狐妖本就不多,我雖然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但他的目光神情著實會令我想起那麼一個人,恐怕也就洛錦桑這缺心眼的丫頭看不出來。但你也不用多想,我把過他的脈,只有妖氣,沒有馭妖師之力,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狐妖而已。」

「他會變幻之術。」

「變幻之術可變容貌,卻變不了體內血脈之氣,長意,你今日到這裡來,不就是想確認一下湖裡的人還在不在嗎?」

長意深吸一口氣,目光看向遠方,遠山覆雪,近處風聲颼颼,一如他一般寂寥。

「對,她已經死了。」

阿紀在北境被困了幾日,愁得撓頭,本以為只能用四尾力量的她是擺脫不了北境的監視了,但難題總是怕人動腦筋。

這日晌午,姬寧在桌邊埋頭苦吃,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得多,睡得香,看起來像是毫無煩憂。

阿紀卻對飯菜興致寥寥,自己的飯都給了姬寧,她打從心底不喜歡被人監視的感覺。她將所有的菜都推到了姬寧面前。自己走到了窗臺邊發呆,而就在此刻,她忽見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遠山,眉眼一動,心中陡生一計。

她跳了起來,將還在吃飯的姬寧拉了過來。

「那邊,」她指著遠方的山,「沒有城門的對吧?」

姬寧嚥下嘴裡的飯菜,望了一眼她手指的方向:「北境苦寒地,再往北,荒無人煙,沒人去那裡,也沒誰從那裡來,沒有城門吧?」

阿紀一拍手:「走走走。」

「去哪兒?」

阿紀回頭看了姬寧一眼,見少年一臉茫然,她沒細說,只道:「去爬山,鍛鍊身體。」

姬寧望了一眼遠方的雪山,說:「現在?我飯還沒吃完……」

「回來再吃。」說完,她拉著姬寧便出門了,沒帶行李,好似真的只是出去玩玩。

阿紀這邊一齣客棧,便看見身後跟了兩個墨衣人,她只當什麼都沒看見,一路向北走去,直到快走出北境城的地界,身後兩名墨衣人才覺得奇怪,對視一眼,一同走上前來,攔住阿紀與姬寧。

「二位,不得再往前了。」

「又怎麼了?」阿紀問。

「前方……」答話的人頓了頓,看著前方一片茫茫的雪原,一時間沒找到阻攔的理由。

阿紀便趁此機會接過了話頭,道:「前面出城門了嗎?不是北境地界嗎?我們吃了飯想出來走走,爬個山,賞賞雪,這也不行?你們北境還講不講道理了?」

她一番話將兩個墨衣人問住,兩人愣怔了片刻,阿紀便繼續拽著姬寧往前走了。

一路往雪山上爬去,冰天雪地裡,姬寧都爬得熱了,他抹了抹額頭的汗,回頭一望,北境城馭妖臺盡在眼下,而前方的阿紀還在不知疲憊地繼續爬著,後面的墨衣人也默不作聲地繼續跟著。

「阿紀,我們還要爬多久呀?」姬寧揚聲問,「我看馬上要到山頂了。」

「上去歇歇就下山吧。」前面的阿紀頭也不回地答道。

身後的墨衣人聽了也稍鬆了口氣。卻在他們鬆氣的這一瞬間,寒風颳過,一道黑氣忽然飄到兩人身後,兩人登時警覺,立即往身後一望,但還沒來得及動作,便有重物擊中後腦勺,兩人眼前一黑,腳一軟,眼瞅著要往雪山下滾去,這時黑氣登時化為實質,將兩人拉住,讓他們在雪地裡躺了下來。

阿紀背後的尾巴晃著,姬寧震驚地看著她:「五……五條?」

從三條尾巴變成五條尾巴,阿紀再難維持自己的三尾男兒身,登時化作了一個少女,這是她最接近本體的一張臉,不過只出現了一瞬,她又變回了三條尾巴。

「你到底……到底有幾條尾巴……」饒是姬寧也忍不住發出了這個疑問。

「重要嗎?」阿紀走下來,對姬寧伸出手,「走了,咱們從這兒繞著飛,從雪山上飛過,再去南……」她這話還沒說完,伸去拉姬寧的手還沒碰著他的衣襟,卻忽然被另一隻手開啟。

她一愣,面前黑影一閃,頭髮與雪同色的鮫人立在她身前,將身後的姬寧全然擋住了。

姬寧腿一軟,往雪地裡一坐,差點沒從坡上滾下去。

「你剛才的臉……」面前的鮫人一把揪住她的下巴,將她拉到身前,「變出來。」

阿紀嘴角微微一動,一句「怎麼哪兒都有你?」脫口而出,她狠狠掙脫:「你開天眼盯著我嗎?」

鮫人沒回答她,而摔倒在地的姬寧卻看見倒在地上的兩人手中捏著一個小球,小球已經破裂。「這個……」竟是兩人遇襲的瞬間,捏碎了手中的球,通知了長意。

阿紀的惱怒並未維持多久,長意一手再次捏上阿紀的臉,幾乎要將她這張臉捏得變形:「變出來!」

多日被監視困住,阿紀早在心中積了一團怒火,此時長意的無禮徑直點炸了她心頭的火,她又是狠狠一巴掌將長意的手從自己臉上打掉:「好!」

「呼!」一聲,阿紀身後陡然出現了五條黑色的尾巴,尾巴隨風而動。「給你看!」說著她沒再吝惜力氣,掌心集聚法力,一掌拍在長意心口,口中還怒叱,「滿意了嗎!」

長意恍然間見到這張與紀雲禾相似的臉,有一瞬間的愣神,根本沒有提防阿紀的這一掌,愣生生捱了這一擊。

掌風盪出,將四周積雪都震盪開去。但長意紋絲不動,他站在阿紀面前,任由她的手掌打在自己胸口,而他的手卻放在她的臉上。

他看著她,藍色的眼瞳中光華轉動,那目光似哀似痛,看得盛怒中的阿紀都有些愣神起來。

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

阿紀不止一次對過去的自己感到好奇,但從沒有哪一刻如此刻一般,她看著他的眼神,心頭好似有一隻手在拽著她的心尖問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樣的故事,才能讓一個人擁有這樣的眼神?

良久,卻是長意率先放開了手,而阿紀的問題在嘴邊轉了幾個圈,最終卻轉出了一句——「姬寧,我們回去。」

她想,反正這鮫人來了,他們今天一準走不了了。

「站住。」長意轉身,看著準備下山的阿紀,「為什麼隱瞞?」

他是在問前幾天他使了殺招,她卻沒有露出五條尾巴,她當時為什麼要隱瞞。阿紀回頭,面不改色道:「沒有隱瞞,我只是認為四條尾巴足夠應付了。」阿紀說罷,帶著姬寧要下山,一邊走,嘴裡一邊不服氣地念叨:「出來走走,看看景色多好,老憋在屋子裡,別管是妖怪還是人,脾性都會變得古怪,愛關著自己還愛將別人關著,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癖好。」

她的話聽得姬寧額上冷汗直流。

姬寧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長意,長意還是那張冷臉,活似什麼情緒都沒有,口中卻道:「好,走走。」

三個字,讓前面四條腿停了下來。

阿紀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頭看了看姬寧,姬寧也以為自己聽錯了,詢問似的看向阿紀,隨後兩人一同轉頭,望向長意。

長意也盯著他們:「一起走。」

姬寧將手默默地從阿紀手裡抽了出去:「我可以自己回去,我保證不亂跑,或者我幫你們把這兩個軍士扛回去,我還是有點力氣……」

「好。」長意瞥了姬寧一眼,「不要動歪心思。」

姬寧發怵:「不動,不動。」

他用馭妖師的法術將兩個軍士扛起來,帶著他們一步一蹣跚地往山下而去。

冰天雪地間,只剩長意與阿紀兩人面面相覷。

阿紀問長意:「我和你有什麼好一起走的?」

「你走前面。」長意根本沒有給阿紀更多說話的機會。

形勢比人強,阿紀一聲嘆息,咬咬牙,只得埋頭往前面走去,她像個被流放的犯人,在前面走著,一回頭,便見長意在她身後不聲不響地跟著。她走快,他便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但她又從來沒見過哪個押送犯人的衙役臉上會有這樣的神情。

他好似就是想看她,看著她的背影,然後去追憶一些根本回不來的過去,抓住一些虛無縹緲的——恰似故人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