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鸞鳥化為原形,徑直衝向了馭妖師大營,洛錦桑不在,好似已經隱了身,以便躲避,以及搗亂……青羽鸞鳥的利爪撕裂林昊青所在的那個營帳,周圍人一片混亂,馭妖師、妖怪,還有昨日放回去的那個使者思語皆在。
但聞青羽鸞鳥一聲清啼,巨大的鳥爪子抓住了林昊青的胳膊。
「我讓他們去抓馭妖師,他們抓林昊青做什麼?」紀雲禾不解,一聲呵斥,「亂來!」
白衣女子拉著紀雲禾的手,在空中一揮,這邊畫面消失,另一邊,長意已經擒住了一名馭妖師,將其打暈,在帶回來的路上了。
紀雲禾看著長意,微微一愣,只見長意神色焦急,以最快的速度在往回趕。
沒等紀雲禾繼續看下去,白衣女子的手再是一揮。面前又出現了另一個房間,紀雲禾沒去過這個房間,但這房間的裝飾讓她陡然想起了她被囚的那六年,那個囚牢……
畫面一轉,出現一個站在書櫃前的人,果不其然是一身素白的大國師。
而今一看,大國師的這身衣裳卻是與這白衣女子……一脈相承。
「他當真是你徒弟?」
「我名寧悉語,他是我的親傳大弟子。他做乞兒時,我便將他撿了來,以我姓為他姓,給他取名寧清。我教了他一身本事,卻不想……」她頓了頓,「我雖已身故,卻能託身長風,存於天地,便如同那附妖一般存在著。他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過錯。多年前,我……我因故而亡,寧清對我,心有……妄念……」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還是儘量控制著自己,說著:「他因我身亡而恨盡天下人,是以設局,令馭妖一族誤以為是青羽鸞鳥作亂人間,又獻十方陣給寧若初,致使寧若初與其他九名大馭妖師盡數身亡,而後在馭妖一族中,他大權獨攬,設四方馭妖地,及至如今,一手遮天,造成這天下亂局……」
她說著,這一場天下浩劫的始作俑者,此時卻在畫面中,靜靜地站在那書架旁,拿著一本書,細細研讀,陽光傾灑,他面色沉靜,宛如世間一沉穩的讀書人。
寧悉語揮手,面前畫面散掉。
她鬆開紀雲禾,紀雲禾轉身看向她:「你想彌補你的過錯?所以讓我把真相告訴青姬,你想讓青姬殺了大國師?」
「而今這世上,能與他一戰的除了青姬,別無他人。」白衣女子看著紀雲禾,「你時間……不多了。這世上,我也只能與你有這般聯絡。」
「為什麼是我?這世上命懸一線的並不只有我一人。」
「是,命懸一線的人太多了,但踩在人與妖的縫隙當中,且還命懸一線的,只有你一人。我非人非妖,只能託身長風之中,並不在五行之內,而你雖有身體,卻也越過了世間五行界限……」
白衣女子嘴唇還在動著,她的聲音卻慢慢變得模糊。
紀雲禾道:「我快醒了,青姬的事,我……」
紀雲禾猛地睜開眼睛,眼前卻不是房梁,而是長意的臉,近在咫尺。
唇上還有長意的溫度。藍色的光華剛剛在她胸膛間隱去。他……又將鮫珠給她了。
紀雲禾坐起身來,長意往後退了一步,靜靜地看著紀雲禾,紀雲禾笑了笑:「人抓回來了?」
聽她開口說話,長意方才定了神:「嗯。」
兩人這方才搭了一句話,空明和尚便猛地將房門推開,他疾步走進來,怒斥長意:「你怎麼能讓那傻子去抓林昊青!萬一出事……」
長意眉頭一皺:「我沒讓她去抓。」
見長意被吼了,紀雲禾插嘴道:「青姬在,應當沒事。」
「應當?」空明看來是氣急了,惡狠狠地瞪了紀雲禾一眼,「事沒出在這個鮫人身上,你倒是放得下心!」
紀雲禾眉頭一皺,空明也覺自己失言,當即嘴一閉,徑直轉身離去,沒一會兒,就聽到樓道里傳來空明和洛錦桑吵起來的聲音——
洛錦桑:「讓開讓開,我要告訴我家雲禾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你拉著我幹什麼?我好著呢!大禿驢我跟你說,我和青姬把林昊青抓回來了!就關在地牢裡呢!」
「洛錦桑你長沒長腦子!誰讓你去抓林昊青的?」
「你兇什麼啊?我陣前擒主帥!多帥氣!你有什麼好氣的?你是不是嫉妒我和青姬本事大啊?」
「洛錦桑!」
「幹什麼!」
……
兩人越吵越大聲,倒是襯得這房間裡安靜極了。
長意轉頭,看著紀雲禾,有些奇怪地問她:「你知道她們去抓林昊青了?」
紀雲禾一頓,她總不能告訴長意她在夢裡已經看見了……紀雲禾只道:「猜的,青姬這性子,應該不甘寂寞。」她說完立即換了話題,「青姬既然將林昊青抓來了……我想見他。」
長意沉默了下來,他盯著紀雲禾,這一次,終於沒有再拒絕。
「一起。」
此二字一齣,紀雲禾就嘴角一揚。
她喜歡聽長意說這樣的話。有這樣的話語,紀雲禾瞬間只想將當初的事情盡數告訴長意——她對他從未背叛。
但是……方才鮫珠離身的疼痛,猶在身上殘存。
紀雲禾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將那些話都嚥了下去。
將死之身,就不要玩那些反轉了,形勢那麼複雜,何必徒增煩惱。
紀雲禾本來還有一絲擔心,若她與長意一同見了林昊青,林昊青要是說出點什麼當年的事情,那她該如何圓場……
可沒等她的擔心落到實處,尚未來得及見林昊青,前線忽然傳來訊息,林昊青被青羽鸞鳥所擒,陣前所有馭妖師頓時群情激憤,在幾位馭妖地領主的率領下,怒而大破北境前方陣法,揮大軍而來。
青羽鸞鳥與洛錦桑陣前擒主帥此舉,竟是將壓抑多年的馭妖一族逼出了最後的血性。
紀雲禾初聞此訊息,有些哭笑不得,與自己同有隱脈的族人,隱忍多年,忽然這麼振作一次,實屬難得,而尷尬的是,她卻站在這群振奮的族人的對立面……
這個訊息傳來時,洛錦桑與空明也在房間裡。這下洛錦桑傻眼了:「明明是我們陣前抓了他們的主帥,怎麼還讓他們變厲害了……」
空明一聲冷哼,還在氣頭上的他對洛錦桑的疑惑並不搭理。
紀雲禾道:「兔子急了也咬人,你們此舉太欺負人了些。」
洛錦桑撓頭:「那咱們只有硬著頭皮去打仗了?」
「不能打。」長意神色不動,只淡淡地說了三個字,卻無比堅定。
紀雲禾點頭,附和他的話道:「若論單槍匹馬,沒誰鬥得過青姬,但兩方交戰,必有損傷,加之馭妖一族而今戰意高昂,不可與之正面相鬥。就算贏了,也最多讓北境喘息兩月,兩月之後,京師來北境的路途冰雪消融,朝廷大軍揮師北上,北境無力與之再戰。」
「那怎麼辦……」洛錦桑急得撓頭,「我再悄悄把林昊青給他們塞回去?」
空明和尚又是一聲冷哼:「你還想幹什麼?侮辱他們第二次?洛錦桑,你有幾條命夠你折騰?」
「那……那……」
房間裡,沉默片刻。紀雲禾在沉思半晌之後,忽然抬頭,看向長意。「和談吧。」她道,「我去勸降他們。」
此言一齣,房間陡然安靜了下來。
洛錦桑呆呆地看著紀雲禾:「和談?勸降?你去?」
紀雲禾沒有看洛錦桑,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長意:「我去。」
長意沉默片刻,依舊是那句話:「一起。」
……
天正黑,馭妖臺之外,風雪連天,面前是一片茫茫雪原,風雪背後,一片黑壓壓的大軍壓在天地之間,將這風雪景色更添厚重與壓抑。
馭妖臺前,巨大的城門之下,兩匹馬載著兩人,走向遠方那千人萬騎。
越往前走,來自前方的壓力越大。
紀雲禾與長意一人只有一個憑鮫珠撐起來的空架子,一人沒有身為妖怪力量代表的內丹。他們走過風雪,停在了雪原之上。兩人馬頭並齊,對方人馬未到,紀雲禾望向身邊的長意。
「你當真不將鮫珠拿回去?」
長意瞥了紀雲禾一眼,銀髮飛舞,與雪同色:「不拿。」
紀雲禾笑著看他:「他們要是動手將你抓了怎麼辦?」
「沒有鮫珠,他們依然抓不了我。」
這個鮫人很是自信。紀雲禾回過頭,望向遠方,道:「你是個不說大話的人,我信你。」
長意回頭,瞥了紀雲禾一眼,只見紀雲禾瘦弱的身形裹在那藏青色的斗篷之下,她那麼瘦弱,好似這風雪再大一點,就能將她吹走,她拉著馬韁,控制著身下因前方妖氣而有些不安的坐騎。
「長意,這景色真美。」她眯眼看著面前的風雪與遼闊的遠方,「我已許久沒有身處這般景色之中了。」
她說著這話,好像此一行並不是賭上性命來與敵方對談,而只是出來吹吹風,看看景,活動活動筋骨。
長意看著她,應道:「對,很久沒有了。」
他也很久沒有在這般遼闊的景色下看過紀雲禾了。
上一次,還是六年前,在離開馭妖谷的路上,她站在他的對面,背後是一片追兵,長意如今猶記得她手中長劍帶給他的冰冷的刺痛感,那麼清晰……
而如今,她在他身邊。
長意本以為自己這一生都不會再將紀雲禾從那個房間裡放出來,他本是打算關她一輩子的,直到她真正停止呼吸,再不讓她有背叛他的機會。
但他帶著她出來了,若是紀雲禾想要再次背叛他,她帶著他的鮫珠,只要在對方來的時候,站在他的對立面,便可輕而易舉地取他性命。
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給她鮫珠,放她出來,與她離開馭妖臺。
「這或許也是我此生最後一次了……」
她遙望著長空,風雪呼嘯間,神色蕭索。長意心中一痛,隨之理解了她言語之中的意思,又是一痛。
紀雲禾瀕死之時,長意見過,也為之痛過。
他騙過自己,也忽視過自己的情緒,但及至此刻,看著紀雲禾微微凹陷的眼窩,還有那被他吻過的,乾裂蒼白的唇,長意胸中情緒湧動,湧上他的喉間,壓住他的唇舌,讓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地開口道:「紀雲禾。」
紀雲禾轉頭看他,幽深漆黑的眼瞳映著漫天飛雪與他的銀髮。
「若你願發誓,以後再無背叛,我便也願……再信你一次。」
風雪還在亂舞,然而天地間所有的聲音彷彿都靜止了。
紀雲禾愣愣地看著長意。
在長意眼中,她殺過他,背叛過他,利用過他,而今,他竟然……還說出這樣的話。
紀雲禾唇角動了動,終是壓住心頭情意,硬著心腸笑道:「大尾巴魚,你怎麼還那麼天真哪,這麼多年了,人類的誓言,你還敢當真啊?」
紀雲禾的言語,字字如針,但長意還是看著她道:「你今日若說,我便信。」
心頭一陣劇痛。冷硬的心肝都好似被震碎了一般疼痛。紀雲禾雙手在袖中顫抖,幾乎握不住馬韁,身下馬有些焦躁地踏步,正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轟隆之聲,萬人軍隊前來的腳步震天動地,打破兩人之間的氣氛。
紀雲禾這才重新握住馬韁,看著前方道:「陣前休談此事了。」
萬人大軍黑壓壓一片,如潮水般湧向兩人,卻在百米開外停住了。
前方,數十人打馬而來,馬蹄急促,轉瞬間十幾人便停在紀雲禾與長意麵前。
有些是紀雲禾熟悉的面孔,有的則面生,但看起來凶神惡煞般,好不嚇人。
此前到北境的使者思語也在其中,她是林昊青的妖僕,自是比其他人更緊張林昊青一些,她率先提了馬韁,走上前來,望著紀雲禾與長意:「只你二人?」
對面的人一開口,方才將紀雲禾飄散的神志喚了一些回來。她望著妖僕思語,道:「北境尊主親自前來,勝過千人萬人。」
眾人看了長意一眼,長意未發一語,但他的藍瞳銀髮,早已成為傳說,傳遍世間,有的人第一次見他,忍不住轉頭竊竊私語起來。
長意打馬上前一步,揚聲道:「北境無意與馭妖一族為敵,諸位若今日退兵,林谷主自然能安然無事回到馭妖谷。」
「我等如何信你?先交出林谷主!」人群中,一彪形大漢提了馬韁,走上前來,「還有我馭妖山的晉陸兄,其他再談!」
這人口中的晉陸兄,乃是被長意抓回來的那名大馭妖師,本是馭妖山的門面,而今被這麼輕易地抓了,他們應當也是面子極為過不去了。
「這位兄臺可是馭妖山的人?」紀雲禾看著那大漢笑問。
大漢戒備道:「是又如何?」
「晉陸乃馭妖山最強的馭妖師,如此輕易被擒,兄臺可是覺得北境打了馭妖山的臉面,欺人太甚?」紀雲禾看著那大漢臉色一青,又轉頭盯著思語道,「更甚者,連林谷主也直接被抓了,這幾大馭妖地聯合伐北,一仗未打,主帥先被擒走,若傳出去,可是顯得各方馭妖地,無比可笑?」
眾人本就心頭窩火,此時更被紀雲禾激得怒髮衝冠,有人提了刀便要上前。
長意眸光一冷,體內殘存的妖氣一動,周遭風雪頓時停住,化為利刃,停在眾人的四面八方。
局勢一觸即發。
「氣什麼?」紀雲禾在對峙的僵局中,依舊一臉笑意,「主帥被擒,臉面被打,各方馭妖地陣前失了尊嚴,這不是早就註定的事嗎?在多年前,大國師製出寒霜,建立國師府,設四方馭妖地,困住馭妖一族……打那時起,便註定了今日的敗局。」
此言一齣,眾人沉默。
風雪呼嘯間,只聽紀雲禾繼續笑道:「諸位憤怒,是怒於北境妖怪太過厲害,還是怒於自己的無能與平庸?」紀雲禾提了氣,調動自己身體所有的力量,她坐在馬背上,聲音不大,卻讓面前的人與百米之外的所有人都聽到了她的聲音。
「百年前,國師府未存,四方馭妖地不在,馭妖一脈未被奴役囚困之時,可是如今的模樣?」紀雲禾背脊挺直,「我也是馭妖師,我曾是馭妖谷護法,我深知諸位冒死來這北境苦寒地的不甘、不願與不易!但到底是誰讓你們來的?你們又是在為誰而戰?你們手中的刀劍,指向的是何方,這條性命與一腔熱血,灑向的是何處?可有清醒的人睜眼看看是誰讓馭妖一族血性不再,是誰困我等於牢籠之中?又是誰恫嚇、威脅、馴服我們?」紀雲禾伸手,抓過身邊被長意定住的冰雪,冰雪似刀刃,割破她的皮膚,鮮血滴落。
紀雲禾將手中冰刃狠狠擲於地面:「我將刀揮向牢籠之外的行刑者,而不是同樣在夾縫中求生的苦難者。」
她話音一落,長意轉頭凝望她片刻,手一鬆,周圍風雪再次簌簌而下,落在眾人臉上。雪原一片沉寂。而後,眾人身後傳來嘈雜之聲。
紀雲禾看著思語:「我抓林昊青,不是為了戰,而是為了不戰。」
思語也定定地看著紀雲禾,那看似柔弱的面龐,此時眸光卻顯得冷硬。「我們沒有退路。」她打馬向前,走到紀雲禾身前,兩匹馬的馬頭,挨在了一起,「順德公主說,若不將你交給她,便要將寒霜之毒投入天下水源。」
紀雲禾一愣。
「她不一定想殺你們在場的馭妖師,但若有新生的雙脈之子,天下之大,你要如何救他們?」
紀雲禾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但正因如此,我才決不向她妥協。她今日可以此威脅你殺我,明日便可以此威脅你自殺,臣服她一次可以,但慾望永遠沒有盡頭。」
話音剛落,數人從後面的軍隊之中走出,經過面前這十數騎身側。思語掉轉馬頭,往後一望……
「我願入北境。」
「我願入北境……」
數人,數十人,數百人,數不盡的馭妖師從後面的軍隊之中走出,行於紀雲禾與長意身前。有人未走,但沒有一人將離開的人攔住、挽留。
一時間,那黑壓壓的軍隊分崩離析。
北境的長風與鵝毛大雪拂過每個人的身側,紀雲禾看著他們,嘴角一動,露出一個輕淺的微笑。
她轉頭看長意。只見長意也靜靜凝視著她,那冰藍色的眼瞳之中,好似只有她的微笑。
「長意……」她輕輕地喚了一聲。
風吹起了她的斗篷,斗篷在風中好似飛舞成了一隻風箏。
她耳邊再無任何嘈雜,甚至連自己的聲音也都聽不到了——
長意……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了……
她的身體往後仰去,頭頂的風雪與漸漸亮起來的天,是她最後看見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