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國師

馭鮫記 九鷺非香 第1頁,共2頁

他是這天下至高無上的存在,更勝過那些虛妄的帝王將相。

黑氣蔓延,令狂風呼嘯,似將地獄的陰氣都捲上九重天。

紀雲禾渾身被割開的鮮血淋漓的傷口,都被黑氣灌入,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一雙手,止住了她流淌的血,也將她被挖去的肉都補上。

那九條妖異的黑色狐尾,有一條飄到紀雲禾身前,將她身上的羽箭都拔出,摔在地上,羽箭隨即化為黑色的粉末,在狂風中化於無形。

狐尾似乎也給了紀雲禾力量,讓她重新站了起來。

黑髮飄散,在空中拉扯出詭異的形狀。

眾將士無不驚駭,再訓練有素的將士,面對這樣的力量和妖氣,也幾乎控制不住地手抖。他們無力再抬起手上的弓箭,紛紛向後退著,一步一步,退到了姬成羽身後。

朱凌此時已經昏厥過去,姬成羽不敢放開護住他心脈的手,便只得待在遠處,錯愕地看著紀雲禾。

他不解至極。

他在國師府修行多年,所見馭妖師與妖怪不計其數,再強大的妖怪,也不可能藏住身上的妖氣,半點不漏。而馭妖師天生所帶的雙脈靈力更是與妖怪天生的妖力相沖。

從古至今,無論是史書還是外傳上,都沒有記載曾有人既可擁有馭妖師的雙脈,又可以擁有妖怪的靈力。

這紀雲禾……到底是為何……

未等姬成羽多做他想,紀雲禾一步踏出,忽然之間,大地震顫,黑氣盤旋,天空之中烏雲愈重,隨著紀雲禾腳步向前邁動,她身後黑氣凝成的妖尾將凌亂插在地上的羽箭掃過。

一時間羽箭上都覆上了黑氣,數百支羽箭凌空飄起,箭尖倒轉,指向姬成羽與眾將士,宛如一面蓄勢待發的箭牆,在狂風之中,穩穩地跟在紀雲禾身後。

當箭尖上時隱時現的寒光指向自己時,眾人終於感到了更加切實的威脅——來自死亡的威脅。

看著紀雲禾髮絲搖晃間偶爾露出來的猩紅眼瞳,眾人無不膽寒。不多時,未等紀雲禾走出一丈,眾人便紛紛丟盔棄甲,慌亂奔逃而去。

姬成羽根本無法喚回眾將,此時的紀雲禾完全喚醒了所有人內心對死亡最真實的恐懼。她很強大,遠比她現在表現出來的要強許多。

而姬成羽看著她卻沒有動。他不能走,朱凌身受重傷,他必須護住朱凌的心脈。所以他只能看著紀雲禾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及至到了他跟前三步之處,紀雲禾腳步停住,身後的羽箭紛紛指向地上的姬成羽。

姬成羽仰頭看著紀雲禾,那黑氣之中的猩紅眼瞳,比遠觀可怖十倍。他額上冷汗涔涔,護住朱凌心脈的手也不受控制地發起了抖。

「你不跑?」紀雲禾開口。

「我不能跑。」

紀雲禾看著他和朱凌,看著他此時還在保護朱凌,她沉默了許久,隨即一抬手……

姬成羽幾乎認為自己便要命喪於此了,是以在黑氣翻飛間,緊緊閉上了眼睛。

但下一瞬,卻只是額頭上傳來冰涼的觸感,這微涼的體溫,是屬於妖怪的體溫……

額上絲帶被拉了下來,但紀雲禾並沒有傷他。姬成羽睜開眼,但見渾身黑氣的紀雲禾將他那純白的絲帶握在手中。風瘋狂拉扯著那一根絲帶,而紀雲禾的聲音卻很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

「這天下,山河萬里,風光大好,為何要給它辦喪?」

紀雲禾一鬆手,白色的絲帶隨風而去。她身側的數百支羽箭在此時悉數落地。

姬成羽仰頭望著紀雲禾,幾乎有點看呆了。

她沒有殺氣,沒有戾氣,在這黑氣翻飛間,甚至帶著幾分違和的……悲憫。

這個紀雲禾……到底是個什麼人?在她身上,到底藏著什麼樣的過去和秘密?

而在下一瞬,凌厲的白光劈開天上厚沉的烏雲,一道白光彷彿自九重天而下,破開黑暗,滌盪烏雲,叫明月再開,萬里星空再現。

被風吹走的白色絲帶倏爾被一隻略顯蒼白的手在空中拽住。

來人落於崖邊,一襲白衣,映照月色,彷彿傳說中踏月而來的謫仙。

絲帶在他手中飛舞,他一轉頭,看向身側依舊纏繞著九條黑色尾巴的紀雲禾。

「妖非妖,人非人。」他打量紀雲禾,天生帶著幾分凌厲的眼睛微微眯起,令人見之生畏,「你到底是何物?」

紀雲禾猩紅的眼瞳靜靜看著來人,未及答話,旁邊的姬成羽便喚道:「師父……」

國師府雖弟子眾多,但入國師府的門徒,都師從一人,門中只有師兄弟、師姐妹。被姬成羽喚為「師父」的,這全天下怕只有那一人才擔得起……

「大國師。」紀雲禾吐出了這三個字。

她曾於無數人口中聽過這個名字,關於他的故事或者說傳說江湖遍地都是,他也被寫入書裡,包括正史和外傳,在這個天下,就沒有不知道他存在的人。

他歷經本朝幾代帝王,一手建立了而今這世界人、妖和馭妖師之間的相處規則。

他是這天下至高無上的存在,更勝過那些虛妄的帝王將相。

他從未見過紀雲禾,甚至未聽聞過這樣一個渺小的馭妖師的存在,但對紀雲禾而言,這個只在書裡、傳說裡、故事裡聽過的人,卻是從一開始便操縱了自己的人生——直到現在。

或許,這便是大人物與小角色之間必然的聯絡。

大人物的呼吸之間,談吐之中,便是多少人的一生。

紀雲禾,只是這渺小的「多少人」其中之一。

她看著大國師,從未想過自己活著的時候,竟然還能見到這個無形之中讓自己走到這一步的人。

紀雲禾一時間竟覺得有些好笑,她忽然間開始揣測命運的意圖。

命運給了她雙脈,令她顛沛流離,令她自幼孤苦,卻又給了她一身反骨,不甘心於此,不願止步方寸之間,非要求那自由,非要見那天地。

而終於,讓她遇見了長意,讓她見到了純粹的靈魂,讓她擁有了一定想要保護的人。讓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此時此刻。

而此時此刻,命運又好似無端給了她這一身躁動不安的力量,還讓她見到了這「罪魁禍首」。

紀雲禾轉動腳步,與此同時,尾巴掃過地上的羽箭,那箭便似離弦一般,徑直向大國師射去!

一言未發,一字未說!紀雲禾竟是直接對大國師動手了!

那一日的爭鬥,後來在紀雲禾的記憶當中變得十分模糊。

她只記得一些開始和結束的零星片段,她知道自己殺向大國師時,那迎面而來的巨大靈力變成了壓力,似乎要撕裂她身上每一寸肌膚,壓斷她每一寸骨頭。

但她還是殺了上去,那些血腥味與她胸腔中充斥著的強烈的殺意,幾乎不受她的控制,她沒有用武器,像一個真正的妖怪一樣,用利刃一般的指甲,以血肉之軀撲殺而上。

那一場爭鬥,最後的結果是她敗了。

以撕碎大國師衣袖的戰果,敗於大國師劍下。

她指尖抓著大國師雲紗的白袖,而大國師的劍卻直指她的咽喉。但大國師沒有殺她,而是將她擊暈了過去。

慘敗——這幾乎是紀雲禾在動手的那一刻,就預想到的結果。

大國師是何許人?從百年前鼎盛的馭妖師時代走來的至尊者,在那時便站在了馭妖師的巔峰,更遑論如今……

大國師年歲幾何而今已無人知曉,但百年以來,面容分毫未改,便可知其身體與修為,都已至化境,連時間也未能摧折他分毫。

這世上,怕是再無人能出其右。

但那一日的爭鬥,還是有很多事是出乎紀雲禾意料的。

而這些事,她雖然記不得了,姬成羽卻與她說了——當她被大國師抓回來,關在國師府的囚牢中時,姬成羽與她說的。

他說她那晚與大國師的爭鬥,摧了山石,斷了崖壁,令風雲變色,她自身的妖氣裹挾著那夜的風,從那名不見經傳的斷崖,吹遍天下。南至馭妖谷,北到皇都京師及其他三方馭妖之地,皆有所感。

世間皆道,天下又出了與青羽鸞鳥一般強悍的異妖,有人說是鮫人逃走時鬧出來的動靜,有人說,是青羽鸞鳥前來拯救鮫人,兩人合力而為。

江湖傳言一個比一個離譜。而朝廷始終沒有出面說出個所以然。

因為大國師給姬成羽下了命令,這一夜的事不許再與其他人說。

大國師要紀雲禾成為一個秘密,一個被囚在他府中的秘密。

紀雲禾不知道大國師為何要將她囚禁起來,姬成羽也不知道。

但無論原因是什麼,紀雲禾都覺得現在這樣,比她想過的最壞的結果還是要好許多。至少大國師關著她,也沒給她上什麼刑,還沒將她捆起來,甚至連看也不來看她。真是比初到馭妖谷時的長意要好太多了。

紀雲禾弄不明白為什麼,索性也懶得想了。

很多事,她現在都懶得想了。包括那日的自己為何會長出九條尾巴,包括大國師為什麼要把她關起來而不殺她。她每天只想一件事……

這個月,該吃「解藥」的時間,越來越近了,而現在別說解藥,她連林昊青都見不上一面。她只是在等死而已。

她在等死的這段時間裡,只在乎一件事,這件事在姬成羽每日給她送來吃食的時候,她都會問上一遍。

今日姬成羽來了,把吃食遞進牢裡,紀雲禾一邊接一邊問:「今天鮫人抓到了嗎?」

她日日都這般問,姬成羽聽著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誠實地回答:「未曾抓到。」然後紀雲禾就開始坦然地吃自己的東西了。

她估摸著時日,這麼多天過去了,長意便是爬也該找到一個岸邊,爬回大海了。到了海里,便是他的天下,不用管什麼大國師小國師的,他們沒道理還能去汪洋裡把長意撈上來。

「今日又沒肉呀。」紀雲禾今日份的安心收到了,便開始看自己的吃食,「你們國師府天下之尊,這牢裡的伙食還不如我馭妖谷呢。」

「師父喜素。」姬成羽看著紀雲禾,有些無奈,「你怎生這般喜食葷腥?」

「雙脈之人大都愛吃素,我以前也不挑,但那天之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天天就巴望著吃點肉。」

姬成羽聞言,沉默下來。

紀雲禾那日的模樣,能在他腦海之中印上一輩子。他不解極了,那時明明已經完全變成了妖怪的紀雲禾,甚至可以和大國師酣戰一場,但為何過了那一夜,又變得與常人無異了?還是有雙脈,還是有靈力,還是一個普通的馭妖師……

紀雲禾扒拉了一下盒子裡的飯菜,見這青悠悠的一片,實在沒什麼胃口,便放下了筷子。「說來,朱凌小將軍的傷好沒好?那日實在是著急了些,下手沒了輕重,怕是打疼了他。」

說到這個,姬成羽微微皺眉,搖了搖頭:「他確實傷得太重。」

「會死嗎?」

「倒也不至於,幸好那日有玄鐵甲護身,我也及時護住了他的心脈,傷雖重,但緩個小半年,應當也沒什麼問題。只是……」

「只是什麼?」

姬成羽無奈一笑:「朱凌算來也是順德公主的表親弟弟,自幼跟著公主長大,武功從來不輸於同輩人,深受公主疼愛,此次護送鮫人不成,辦事不力,被公主斥責了一通,日日生著悶氣,怕是對他傷愈不利。」

紀雲禾聽到順德公主四字,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沒有得到鮫人,順德公主可是很生氣?」

姬成羽看著紀雲禾,嚴肅地點了點頭:「非常生氣。」

「遷怒馭妖谷了嗎?」

「並未,師父告訴公主,說是你帶著鮫人跑了,公主如今著你們馭妖谷的新谷主林昊青全天下抓捕你,並未遷怒。」

紀雲禾聞言笑了笑:「姬小公子,你說你們大國師這瞞上瞞下地關著我,到底是圖個什麼?」

「圖個好奇。」

這四個字的回答,卻不是來自姬成羽,牢門走進來了身著白雲紗的大國師。

姬成羽聞言,立即單膝跪地,頷首行禮:「師父。」

大國師「嗯」了一聲,隨即轉頭看紀雲禾,目光在她身上飛快地轉了一圈,隨即又看向她手中攪了兩下一口未吃的食物,問道:「想吃肉?」

紀雲禾一愣,沒想到堂堂大國師見面第一句,竟然是這般嚴肅地問這個問題。

「是。你們國師府的菜色太寡淡了。」紀雲禾倒是也不害怕,直言不諱,「沒有肉,油也沒有,實在吃不下。」

「明日給她備些肉食。」大國師轉頭吩咐姬成羽,但是這語氣卻宛如是在吩咐姬成羽給這條狗喂點肉。

「是。」姬成羽也答得非常嚴謹。

紀雲禾仰頭看著大國師,距離近了,反而沒那麼怕了,好似這大人物不過也就是個普通人。

「大國師,您抓我來,到底是要做什麼?」

大國師打量了她片刻,嘴角倏爾勾起了一個略帶諷刺的笑:「想看看,這人間又有人在玩什麼新奇的花樣。」

他微微俯下身,離紀雲禾更近了些。他臉上的冷笑收斂,霎時間,只讓紀雲禾感到了疏離的冰冷。

這個大國師……眼中,絲毫沒有情緒,他看著紀雲禾,當真像是在看一塊肉一般,冷漠且麻木。

來自多年以來,身處高位的……冰冷。

「呵。」紀雲禾輕聲一笑。她直視大國師那彷彿洞悉人世,而又毫無感情的雙眼,直言,「這人間,還有什麼新奇事?」

大國師直起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紀雲禾,給了她回答:「你。」

一個馭妖師變成了妖怪,著實新奇。

紀雲禾沉默。

大國師也不再多言,自袖中取了一把匕首出來,丟進了牢裡。

紀雲禾拿起匕首看大國師:「國師這是要……賜死我?」

「取血。」

紀雲禾得到這兩個字,撇了一下嘴,也沒有猶豫,將匕首刃口在手背上順手一拉,刃口染上紀雲禾的血,立即如水蛭一般,將那些血水吸進了匕首之中。不一會兒,匕首通體變紅,紀雲禾反手將匕首遞給了大國師。

她知道大國師要拿她的血去做什麼,他是做出了寒霜之毒的人。

馭妖師的雙脈體質十分特別,不僅賦予他們靈力,還讓他們免於中毒,但大國師研製出來的寒霜之毒,卻是針對馭妖師的唯一且有效的毒藥。

寒霜之毒對普通人並無效果,對馭妖師來說卻是致命的毒。大國師憑藉此毒,一改人類、馭妖師與妖怪們的格局,囚禁了馭妖師,也將皇家的地位推崇到了極致。

大國師是個極厲害的馭妖師,但同時也是一個極聰明的大夫。

在馭妖谷的時候,紀雲禾總以為林滄瀾每個月喂她吃的就是寒霜之毒,現在看來,那藥並不僅僅是毒藥那麼簡單,那藥一定還對她的身體造成了什麼改變。林滄瀾還在她身上做著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大國師想弄清楚林滄瀾對她做了什麼,紀雲禾也同樣好奇。只是,和大國師不一樣……她怕是等不到大國師研究出個結果了。

大國師接過匕首,紀雲禾卻沒有第一時間將手放開,她看著大國師道:「止血的藥和繃帶。」

大國師一挑眉梢,此時旁邊的姬成羽立即奉上一張白絹手帕:「姑娘且將就一下。」

紀雲禾也沒挑,待姬成羽將手帕遞進牢籠中,紀雲禾伸手便接過了,她用牙咬著手帕的一頭,配合著另一隻手,熟練地給自己手背的傷口包紮了一下。她仰頭,對大國師道:「牢裡的日子不好過,能體面一點是一點。」

大國師瞥了她一眼,沒再搭理她,拿著吸滿鮮血的匕首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