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雲禾倒是有點好奇了:「你不怕我帶著他跑了?」
姬成羽還未答話,旁邊的朱凌灌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到桌上,道:「大成的國土長滿了大國師的眼睛,誰都跑不了。」
紀雲禾勾唇笑了笑:「青羽鸞鳥和雪三月就跑了。」
朱凌臉色一變:「你少和我抬槓!這叛徒與妖怪,遲早有抓到的一天!」
那便是還沒有抓到。
紀雲禾沒有再多言,牽著長意的袖子,帶他從驛站後門出去了。
這驛站前方是官道,後院接著一個小院子,院中插著一排籬笆,時間已久,籬笆上長滿青苔,而籬笆外便是蔥蔥郁郁的林間。
時值春末,樹上早沒了花,但嫩芽新綠依舊看得人心情暢快。
紀雲禾邁過籬笆走向林間。
腳步踏上野草叢生處,每行一步,便帶起一股泥土與青草的芬芳,陽光斑駁間,暖風徐徐時,紀雲禾張開雙手,將春末夏初的暖意攬入懷中。
恍惚間,長風忽起,拉動她的髮絲與衣袍,卷帶著樹上的新芽,飄過她的眼前眉間,隨後落到長意的臉頰邊。
長意抬手,拿掉臉上的嫩葉。他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嫩葉,似乎為這鮮活跳躍的綠色感到稀奇。再一抬頭,紀雲禾已然走遠,她快步跑到目所能及的林間盡頭。
好似就要這樣向未知的遠處跑去,融入翠綠的顏色中,然後永遠消失在陽光斑駁的霧氣林間。
而就在她身影似隱未隱之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一轉身,回過頭,衝他張開雙手,揮舞著。「長意!」她喚他,「快過來!這裡有座小山!」
她的聲音像是他們海中傳說裡的深淵精靈一般,誘惑著他,往未知處而去。
長意便不可自抑地邁過了腳邊的籬笆,向她而去。
穿過林間,紀雲禾站在一個小山坡上,陽光灑遍她全身,她呆呆地看著遠方,隨後轉過頭來,望著山坡下的長意,興奮得像個小孩一樣對著他喊:「長意長意!快來!」
長意從未見過這般「生機勃勃」的紀雲禾。
在馭妖谷中,或者說在十方陣裡,長意看到的紀雲禾是沉穩的,或許時不時透露一些任性,但她永遠沒有將自己放開。
不似現在,她已經在山坡上蹦了起來。
「你看你看!」她指著遠方。
長意邁上山坡,放眼一望,眼前是一望無際的低矮山丘,綿延起伏,不知幾千里,到極遠處,更有巍峨大山,切割長天,聳立雲間,此情此景,讓長意也忍不住微微失神。
山河壯闊,處於這山河長天之下,一切的得失算計,彷彿都已經不再重要。
紀雲禾失神地望著遼闊天地,唇角微微顫抖著,開口道:「這天地山河,是不是很美?」也不知是在問他還是在問自己。
長意轉過頭,看著紀雲禾的側臉,她人靜了下來,眼瞳卻看著遠方,她的眼瞳與唇角都在微微顫抖,訴說著她內心近乎失控的激動。
她似乎想用這雙眼睛,將天地山河都刻進腦中。
長意還是看著她道:「很美。」
「是啊。」紀雲禾道,「我不喜歡這人世,但好像……格外喜歡這廣袤山川。」
言罷,紀雲禾像是想起了什麼,她側過頭,對上了長意的目光,隨即她退開了兩步。與長意之間隔著一段距離站著,她打量著他。
長意不解:「怎麼了?」
「你也是。」
「也是什麼?」
「好像和這山川一樣,都很讓人喜歡。」
長意一怔,看著紀雲禾笑得微微眯起來的眼睛,卻是不知為何,忽然間感覺自己無法直視她的笑顏,他側過了頭,轉而去看遠方的山,又看遠方的雲,就是不再看紀雲禾。
但看過了山與雲,還是沒忍住回過頭來,望向紀雲禾:「你休要再這般說了。」
「為什麼?」
「惹人誤會。」
「誤會什麼?」紀雲禾笑著,不依不饒地問。
而便是她的這份不依不饒,讓長意也直勾勾地盯著紀雲禾道:「誤會你喜歡我。」
「這也算不得什麼誤會。」
長意又是一愣。
「你喜歡我?」
「對,喜歡你絕美的臉和性格。」
長意思索了片刻:「原來如此,若只是這般喜歡,那確實應該。」
真是自信的鮫人!
紀雲禾失笑,過了好久,才緩過來:「長意,你知道你像什麼嗎?」
長意垂頭,看了看自己:「像個人。」
從他的立場上來說……他倒是確實沒有反諷,現在的鮫人長意,真的像個人……
紀雲搖搖頭,道:「你像一個故事。人類所期望的所有的美好都在你身上,正直又堅忍,溫柔且強大。你像一個傳說里美好的故事。」
紀雲禾講到這兒,便停住了,長意等了一會兒,才問:「我像個故事,然後呢?」
正在此時,山坡之下忽然傳來黑甲小將軍的聲音:「哎,走了。」
紀雲禾轉頭往下一望,姬成羽與朱凌都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士兵。紀雲禾回頭看長意:「走吧。」
長意點點頭,也不再糾結剛才的話題,邁步走下山坡。
紀雲禾看著長意的背影,跟著幾人一起走下山坡,走過林間,邁過籬笆,再次來到驛站,然後出去。唯獨在坐上馬車之前,她頓了一下,直接越過朱凌與姬成羽道:「下午我換你的馬來騎,可行?」
朱凌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姬成羽已經笑眯眯地點頭了:「可以。」
朱凌非常不開心:「你答應她做甚?」
「馭妖師出谷不易,不過是把坐車換成騎馬,有何不可?」
朱凌撇撇嘴:「那你來與我坐。」
「不坐。」姬成羽不再搭理朱凌,抬腿便上了長意的馬車。
長意看了紀雲禾一眼,沒有多言,踏上了馬車。
紀雲禾騎上姬成羽的馬,與車隊一行走在官道上。
遠處風光,盡收眼底,過往行人也都好奇地打量他們,紀雲禾便對他們都報以微笑。
她的馬一直跟在長意的馬車旁邊,車簾隨風飄動,紀雲禾除了看風景看路人,也時不時打量一眼馬車中的狀況。
姬成羽與長意分別坐在馬車兩邊,長意閉目養神,不開口說話,姬成羽似對他還有點好奇,打量許久,還是開口問道:「鮫人生性固執,寧死不屈,這世上能被馴服的鮫人幾乎沒有,這馭妖師到底對你做了什麼,讓你被她馴得這般臣服?」
紀雲禾忍不住投過去目光,車簾搖晃間,她只看得見長意安穩地放在腿上的手,卻並不能看見他的表情。
「她沒有馴我,我也並不臣服。」
「哦?」姬成羽微微笑道,「那……我這車隊怕是要掉個頭,再去馭妖谷走一趟了。」
「不用,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人類的公主。」
「那你便是臣服了。」
「我只是在保護一個人。」
他不臣服,也不認輸,他只是在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保護她。
紀雲禾垂下眼眸,摸了摸坐著的大馬。
「為什麼?你清楚你做的是什麼選擇嗎?」姬成羽繼續問著。
「我清楚。」
而後,便再無對答了。
紀雲禾提了提馬韁,拍馬走到了馬車前方,望著遠方山路,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
到了夜裡,朱凌坐的馬車壞了一個輪子,車隊沒來得及趕到該去的驛站,便臨時在山中紮營。
紀雲禾打量了一下週圍地形,往官道方向望了一眼,心中琢磨,車隊行經路線還是很清楚的,便是沒到驛站,林昊青應該也還是能找到此處的,只是為了保險,她還是應該留下個什麼印記……
她正在琢磨之時,長意走到了紀雲禾身邊問:「你在看什麼?」
紀雲禾轉頭看了長意一眼,道:「沒事,他們營帳都紮好了嗎?」
「嗯。」
「走吧。」
山間的營帳除了士兵們的,她與長意還有其他兩人的營帳都是分開的,一字排開,朱凌的在最左邊,其次是姬成羽的。右邊兩個,紀雲禾思索片刻,選了姬成羽旁邊那個。這樣,就算旁邊營帳有所動靜,她也能看情況應對了。
長意自是不會與她爭住哪兒,乖乖被安排好了,他要進去之前,紀雲禾卻忽然叫住了他。
「長意。」
「嗯?」
紀雲禾看著長意,及至此時,她才起了一些離愁別緒,這一次,或許是她這一生見長意的最後一面了。
她幫長意拉了拉他微微皺起的衣襟:「衣服皺了。」
「謝謝。」長意又要轉頭,紀雲禾再次叫住他。
「長意。」
長意回頭,望著紀雲禾,兩人在夜間篝火光芒下對視了好一會兒,紀雲禾才笑道:「今天,我覺得我活得很開心,也很自由。」
「因為離開了馭妖谷?」
「也有吧,但我今天忽然發現,自由並不是要走很遠,而是這顆心,沒有畏懼。」紀雲禾道,「我今天,活得一點也不畏懼。」
長意望著微笑的紀雲禾,宛如被感染了一般,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嗯,以後你也會的。」
「對,我會。」紀雲禾抬手,摸了摸長意的頭,「你也會的。」
會自由,會開心,會無所畏懼。
紀雲禾放下手,長意有些不解地看她:「我身上沒有地方痛。」
「摸一摸,也會更健康的。」紀雲禾揮了揮手,終於轉身離開,「好眠。」
紀雲禾回了自己的營帳,帳簾落下的那一刻,她看著營帳內毫無人氣的空間,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告訴自己,長意是一個美好的故事。
這樣的美好,該一直延續下去。
而這個故事,還不到完結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