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改變

馭鮫記 九鷺非香 第2頁,共2頁

「放你出去這麼多年,連個瓶子都接不住,那我可該打你了。」紀雲禾說著,向床榻走去。

而那藥瓶子便晃晃悠悠地跟著她飄到了床榻邊。

紀雲禾往床上一趴,將自己血肉模糊的後背裸露出來:「輕點。」

那藥瓶矮了一些,紅色的瓶塞被開啟,扔到了一旁,女孩嬌俏的聲音再次傳了出來:「你還知道叫輕點呀,我看你回來脫衣服給自己上藥的陣勢,像是全然不知道疼似的。我還道我的護法比之前更能忍了呢。」

隨著這唸叨的聲音,藥瓶挪到紀雲禾的後背上方,藥粉慢慢撒下,均勻且輕柔地鋪在紀雲禾的傷口上。

藥撒上傷口時,紀雲禾的疼痛終於在表情上顯露了出來,她咬著牙,皺著眉,拳頭緊握,渾身肌肉都緊繃著,而藥粉並沒有因此倒得快些,藥粉仔仔細細地被撒到了每一個細小的傷口上。

直到藥瓶被立起來,放到了一邊,紀雲禾額上的汗已經打溼了枕頭。

「好了。」女聲輕快地道,「藥上完了,繃帶在哪兒?你起來,我給你包一下。」

「在那櫃子下面。」紀雲禾聲音沙啞地說著,微微指了一下旁邊的書櫃。

片刻後,書櫃門被拉開,裡面的繃帶又「飄」了出來,在紀雲禾身上一層又一層地繞了起來。

紀雲禾瞥了一眼身側,道:「還隱身著,防我還是防賊呢?」

「哦!」那聲音頓時恍悟,像是才想起來這件事一樣,「平日裡這樣隱身活動方便,我都差點忘了。」話音一落,紀雲禾床榻邊白色光華微微一轉,一個妙齡少女悄然坐在那處,手裡還握著沒有纏完的繃帶。

少女轉頭,咧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出來,就像一個小太陽,將紀雲禾心頭的陰霾驅散了許多。

洛錦桑,也是一個馭妖師,只是她與其他馭妖師不一樣的是,在所有人的印象中,洛錦桑是個已死的人。

她「死」在五年前立冬那日,馭妖谷中抓來的一隻雪妖瘋了,她去制伏雪妖,卻被雪妖整個吞了進去。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紀雲禾也是這麼以為的。

洛錦桑性格活潑,天真可愛,是在這谷中難能可貴地保持著真性情的人。和雪三月不一樣,紀雲禾把自己的秘密和雪三月分享,她們共擔風雨,而對洛錦桑,紀雲禾則像保護妹妹一樣保護著她。

在洛錦桑「死」後,紀雲禾為此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等到漸漸走出悲傷,她卻發現……自己身邊開始發生很多難以解釋的事情……

比如屋子裡的食物老是莫名其妙地不見,角落裡總是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房門會在無風無雨的半夜忽然開啟……

紀雲禾覺得自己宛如撞了鬼。

那段時間,素來心性堅強的她都被折騰到難以入眠,在屋中又掛黃符又燒香,幾次找到雪三月,兩人蹲在屋裡,半夜等著「抓鬼」,卻毫無所獲。

折騰了大半個月,還是經離殊提醒,兩人才知道這房間裡有另一個看不見的人的氣息。

又折騰了很長時間,紀雲禾與雪三月才確定了那人是洛錦桑。

洛錦桑被吞進雪妖肚子後,沒有斃命,雪妖被殺之後,她從雪妖肚子裡爬了出來,但所有人都看不見她了。她也不知道怎麼讓自己出現在眾人面前,說話沒人能聽到,甚至有時候還能穿牆而過,好像真的變成鬼了似的。

她十分慌張,第一時間就跑來找紀雲禾,但紀雲禾也看不見她,她只能蹲在紀雲禾屋子裡,不知所措,瑟瑟發抖,如此過了幾天,肚子還餓得不行,於是便開始偷拿紀雲禾房間裡的東西吃。

後來,在離殊的提醒下,紀雲禾和雪三月開始研究「治療」洛錦桑的辦法。

終於弄出了些心法,讓洛錦桑學了,雖沒辦法將她變得與常人一樣,但好歹讓她能控制自己什麼時候隱身了。

打那以後,紀雲禾便沒讓洛錦桑在他人面前出現過,她讓洛錦桑離開馭妖谷,去看外面的世界,去外面遊歷。她的「隱身之法」讓她變成了唯一不用受馭妖谷,也不用受朝廷控制的馭妖師。

洛錦桑時不時隱身跑回來找紀雲禾,與她說說外面的事情,每當紀雲禾看著她,看她笑,看她鬧,紀雲禾總會覺得,這個人世還沒有那麼糟。

「錦桑,你這次回來得可有點慢了。」待得洛錦桑給紀雲禾包紮完了,紀雲禾看著她,「到哪兒瘋去了?」

洛錦桑撓了撓頭:「你借花傳語給我,我早就聽到了,但……被那個空明和尚耽誤了一會兒。」洛錦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與紀雲禾提過,她在外面喜歡上了一個不太正常的和尚,這個和尚不愛喝酒,不愛吃肉,當然也不愛她,他就愛拎著一根禪杖到處走,見不平就管,見惡人就殺。

一點出家人的心性都沒有。

但洛錦桑喜歡他喜歡極了。天天跟在他後面追。奈何空明和尚不搭理她,神出鬼沒的,常常讓她找不見人。

「那和尚還那樣?」紀雲禾問她。

「哪樣?」

「見不平就管,見惡人就殺?」

「對呀!」

紀雲禾一聲輕笑:「遲早被朝廷清算。」

「可不是嗎!」洛錦桑一盤腿坐上了紀雲禾的床,「前段時間,他見一個老大的官作威作福欺壓窮人,又一棒子殺過去,把人家大官連帽子帶腦袋,全都打掉了,嘿……」洛錦桑狠狠嘆了口氣,「朝廷發通緝令,懸賞那麼高!」

洛錦桑把手高高地舉起來,比畫了一下,又噘嘴道:「要不是看在我喜歡他的分兒上,我都想去把他抓去拿賞金了。」

紀雲禾笑道:「空明和尚出了這事,你怎麼捨得回來?不去護著他了?」

「這要感謝咱們馭妖谷呀。」洛錦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把那青羽鸞鳥一放跑,外面全都亂了,大國師那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那隻鳥身上去了,空明和尚繼續逍遙自在,我接到了瞿曉星,把他安頓好了,這不就馬不停蹄地回來找你了嗎?」

「瞿曉星安頓得妥當嗎?」

「妥妥當當的。沒問題,我跟大和尚在地上打了好久的滾,讓他幫我照看瞿曉星。那和尚脾氣差了點,但是說一不二,答應人的事,從不食言,不會騙我。」

紀雲禾搖頭,連連感慨:「嘖嘖,不得了了,現在能把空明和尚拿捏住了啊。」

洛錦桑嘿嘿一笑:「你呢?我家雲禾叫我回來幹嗎來著?你這是為啥挨的打呀?」

提到這事,紀雲禾面上的笑漸漸收了起來。

「錦桑,我要你去幫我偷林滄瀾的藥。」紀雲禾沉著臉道,「越快越好,馭妖谷,要變天了。」

不管谷主是林滄瀾還是林昊青,對紀雲禾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對她來說唯一的好事,就是離開這裡。

而現在,她還想帶著長意一起離開這裡。

紀雲禾將這段時間以來馭妖谷的變化告訴了洛錦桑。

洛錦桑聞言,沉默許久。

「雲禾呀,恕我直言,我幫你偷藥沒問題,我試試,說不定還行,但你要我幫你把鮫人偷出去,這可真的是沒有辦法呀,他那麼大一隻呢。」

紀雲禾沉默。她並沒有打算讓洛錦桑把長意偷出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要帶長意走,她現在也沒有想到好的辦法。

「雲禾呀,你要不和林昊青合作一下,如果你們能一起把林滄瀾殺了,那到時候解藥還不隨便你找,林昊青也許諾你自由了呀。」

紀雲禾搖搖頭:「風險太大。一是拿不準林昊青有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二是……我拿不準,現在的林昊青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意思?」

紀雲禾看著洛錦桑,笑道:「你看,林昊青和我說這話,或許有兩個陰謀呢,第一,他在詐我。說著與我去殺林滄瀾,但並不動手,而是背地裡使絆子,讓林滄瀾發現我要謀反,從而除掉我。再者,他真有本事殺了林滄瀾,也不一定會信守承諾放過我,狡兔死,走狗烹,殺父都行,殺我有何不可?」

洛錦桑聽得有些愣:「也是……不過,他就不怕你把他的陰謀告訴林滄瀾嗎?」

「林滄瀾自負。他一直以來就想將林昊青變成這樣。自己一手養出來的人,他心裡會沒數?若是真有那天,林滄瀾死在林昊青手上,那老頭子怕是驕傲得很。而在那天之前,只要林昊青不動手,他就會縱容他。在老狐狸心中,這馭妖谷,本就是他們父子二人的天下。而且……」紀雲禾頓了頓,「林昊青也篤定,我不會告訴林滄瀾。」

「為什麼?」

「我對林滄瀾的厭惡,這天下,林昊青最懂。」

紀雲禾忍不住自嘲一笑。

所以林昊青說她變了,她也因為對一個人的厭惡與仇恨,變得和他一樣醜陋。

滿心算計,左右踟躕。想要報復,卻也舍不了眼前的苟活。

真是難看得緊。

「怎麼選都是錯……」洛錦桑皺眉,「這樣說來,若非將他們父子二人都除掉,便沒有更安全的辦法了?」

紀雲禾沉默。

洛錦桑卻是眼珠一轉。「哎!對了!不是還有朝廷、大國師、順德公主嗎!咱們可以借刀殺人呀!」洛錦桑興沖沖地拉著紀雲禾道,「順德公主不是其願有三嗎!現在就差最後一個了,你把那鮫人馴服,交給順德公主,讓他給順德公主帶話,道出林滄瀾多年陽奉陰違,私自用妖怪煉藥……」

林滄瀾給紀雲禾的藥,便是從這些妖怪身上煉出來的。

紀雲禾先前沒打算告訴洛錦桑,有一次她做錯了事,林滄瀾不給她當月的解藥,她在房中毒發,恰逢洛錦桑回來,看見了她的慘況,方才知曉。

「你讓鮫人把這些事告訴順德公主,然後再潑林昊青一盆汙水,朝廷最恨馭妖師明面一套暗裡一套,彼時,林氏父子勢必被朝廷摒棄,而你正地獲得安全和自由。」「可以順理成章地坐上谷主之位。」洛錦桑道,「那時,你可能才算是真正地獲得安全和自由。」

紀雲禾轉頭,盯著洛錦桑:「你天天和空明和尚混在一起,他就教你這些權謀之術?」

紀雲禾的神色讓洛錦桑一愣,她有些膽寒地退了一步。

「不是他教的啊……他話都不願意和我多說兩句的。這些……這些事,在馭妖谷不是很常見嗎?讓馴服的妖怪,去達官貴人的耳邊吹吹風,幫助自己做一些什麼事……」

是的,再常見不過了。

但她一直以來都不想讓洛錦桑沾染這些。更不想被自己利用的人,是長意……

「我送鮫人入宮,那鮫人呢?他怎麼辦?」紀雲禾問洛錦桑,「你去宮裡,在順德公主身邊,在大國師的監視下,再把他救出來嗎?」

洛錦桑愣了愣。

她和很多馭妖師一樣,根本沒有從妖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

「我是……想不到別的破局的辦法了……」

紀雲禾微微嘆了一口氣:「總之,你這段時間先幫我探著林滄瀾那邊的情況,注意觀察他的起居,他總有將解藥藏起來的地方。先拿到解藥,我們再謀後計。」

「好,我今天就去盯著。」

洛錦桑說著,心法一動,她的身體又在空中慢慢隱去。

紀雲禾披上了衣服,走到了門邊。

「哎?你不歇會兒?」空中傳來洛錦桑的聲音。

「嗯,還不到歇一歇的時候。」

紀雲禾出了門,徑直向囚住長意的地方而去。

到了牢外,看守的馭妖師們都回來了,左右站著,紀雲禾將他們都遣退了,獨自進了牢中。

長意還在沉睡。

平靜的面容好似外面的所有爭端都與他無關。紀雲禾看著他的面容,那複雜吵鬧的思緒,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鮫人原來還有這樣的本事,紀雲禾想,怎麼能讓人一見就心安呢。

她坐在長意身邊,將他的腦袋放在了自己腿上,給他枕一下,想來會舒服很多。

而剛將長意的頭放在自己腿上,那雙藍色的眼瞳便睜開了,他看著紀雲禾,眨了眨眼,散掉初醒的矇矓:「你來啦。」

沒有多餘的話語,便讓紀雲禾感覺他們彷彿不是在這囚牢之地相遇,他好似個隱士,在山間初醒,恰遇老友攜酒而來,平淡地問候一句,你來啦。

「嗯。」

長意坐了起來,微微一動腿,他一愣,雙手摸到自己腿上,他腿上還蓋著紀雲禾先前離開時給他搭的外衣。

沒有掀開那層衣服,他只是隔著棉布摸了摸那雙腿。

紀雲禾看得心尖一澀:「長意……抱歉。」

長意轉頭,眼中並無痛苦之色:「我沒怪你。」

「我知道,但是……」紀雲禾也輕輕地將手放到了他腿上,「還是抱歉,一定……很痛吧……」

「嗯。」長意誠實地點頭,再次讓紀雲禾心頭一抽。

她抬了手,長意忽然動了動鼻尖,他不在關於自己雙腿的話題上糾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血腥味?」他轉頭,俯身,在紀雲禾脖子處輕輕嗅了嗅,微涼的呼吸吹動紀雲禾脖子邊的細發。

紀雲禾微微側了下身子。

長意開口問她:「你受傷了?」

「小傷。」

「血腥味很重。」

紀雲禾動了動唇角,腦海中閃過的卻是昨日夜裡,她看到長意被掛在牆上的畫面。

她的傷,哪兒算得上血腥味很重……

「沒事,皮肉傷。」

「痛嗎?」

紀雲禾張嘴,下意識地想說不痛,但觸到長意真摯的目光,這一瞬,好像那些冠冕堂皇的話,都再難說出口來。也是這一恍惚間,紀雲禾覺得,自己的逞強和堅硬,都是不必要的。

「痛。」

破天荒地,她心中的銅牆鐵壁忽然開了一個口,她終於把這個字說出了口:「痛的。」

不說,是因為不值得說,而此時,紀雲禾認為,面前這個鮫人是值得讓她說痛的。

像是要回應她。長意有些艱難地抬起了手,落在她的頭頂,然後順著她的頭髮,摸了摸,從頭頂,摸到她的髮尾,一絲不苟,像孩子一樣較真。

「摸一摸,就好了。」

紀雲禾看著長意,感受著他指尖的微涼,鼻尖倏爾有些酸澀了起來。

唉……

大尾巴魚,真是笨呀。

此時的紀雲禾,也認為自己大概是被笨病傳染了。

不然,她怎麼會覺得自己的傷,真的在這種「摸一摸就好了」的「法術」中……癒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