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紀雲禾一個馭妖師都沒有碰到,她之前想好的躲避他人的招倒沒了用武之地,一開始她走得輕鬆,越走卻越覺得奇怪,鮫人對馭妖谷來說那麼重要,上次已經逃脫了一回,林滄瀾怎麼可能不讓人看著他?
快到關押鮫人的地方,紀雲禾心中的疑惑已經變成了幾分慌張,結合林滄瀾軟禁她的舉動,紀雲禾心裡隱隱有了個猜測,然則這個猜測她不願意相信,所以她心裡竟拼盡全力地在否認。
到了地牢外,依舊沒有一名馭妖師,紀雲禾腿腳有些顫抖地快步跑進地牢。
牢中石壁上火把的光來回跳動,紀雲禾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在空空蕩蕩的地牢中迴響,她終於走到了地牢之中,牢中裡裡外外貼著禁制的黃符,這麼多黃符,足以將妖怪的妖力全部壓制。
潮溼的地牢中,正立著兩人。
一人是拿著刀的林昊青,一人是被釘在牆上,血流滿地的長意。
林昊青手上刀刃寒光凜冽,黏稠的鮮血順著刀刃,一滴一滴流在地上。
長意雙手與脖子被玄鐵固定在了牆上,他身體皮膚慘白,一頭銀髮垂下,將他整張臉遮住,而那條屬於他的巨大尾巴……已經不見了。
他的尾巴被分開,在慢慢地,慢慢地,變成人腿的形狀。
紀雲禾站在牢籠外,只覺自己身體中所有溫熱的血一瞬間消失了,寒意撞進她的胃裡,直至貫穿脊柱,那戰慄的寒意,順著脊樑骨爬到後腦上,隨即凍僵了她整個大腦。
紀雲禾臉上血色霎時間退去。
「長意。」她顫抖著唇角,艱難地吐出了他的名字。
但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被釘在牆上的鮫人,宛如死了一般,腦袋無力地垂著。之前,這個鮫人無論受到多麼大的折磨,始終保持著自己神志的清醒,而現在,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紀雲禾的聲音雖沒有喚醒長意,卻喚得長意麵前的林昊青回了頭。
他似乎並不奇怪紀雲禾會來這裡。
林昊青甩了甩手上的刀,黏稠的鮮血被甩出來幾滴,有的落到紀雲禾腳下,有的則甩到了她的衣襬上,霎時間,血液便被布料的縫隙吸了進去,在她衣襬上迅速染出一朵血色的花。
「你來了也沒用。」林昊青冷漠地將刀收入鞘中,「鮫人的尾巴是我割開的,大家都知道了。」
林昊青冷漠地說著。
他不關心紀雲禾是怎麼來的,也不在乎自己對鮫人做了什麼,他只在乎,順德公主的第二個願望,是他達成的。
「第一局,算你贏了。」這句不久前林昊青在厲風堂前說的話,忽然閃進紀雲禾腦中。
原來,「算你贏了」的「算」,是這個意思。
原來,他特意說這一句話,是對順德公主的第二個願望志在必得。
林滄瀾軟禁她,林昊青給鮫人開尾……原來,他們父子二人搭檔演了一齣這般好的戲。
一時間,這些思緒盡數湧入紀雲禾腦海之中,方才瞬間離開周身的溫熱血液像是霎時間都湧回來了一樣,所有的熱血都灌入了她的大腦之中!
在紀雲禾渾身僵冷之際,林昊青倏爾一勾唇角,冷冷一笑。
他看好戲一般看著紀雲禾:「鮫人開尾,需心甘情願,再輔以藥物。你用情意讓鮫人說話,我也可以用他對你的情意,讓他割開尾巴。」
林昊青此言在紀雲禾耳中炸響,她看著牆上的鮫人,但見他分開的尾巴漸漸變得更加像人腿,他漂亮的魚鱗盡數枯萎落地,宛如一地死屑,那蓮花魚尾漸漸變短,化為五趾。
紀雲禾手掌垂於身側,五指卻慢慢握緊成拳。
林昊青盯著紀雲禾,宛如從前時光,他還是那個溫柔的大哥哥,他喚了聲她的名字:「雲禾。」他一笑,眼神中的陰鷙,竟與那大殿之上的老狐狸如出一轍……
「你真是給我出了一個好主意。」
聞聽此言,紀雲禾牙關緊咬,額上青筋微微隆起,眼中血絲怒現,再也無法壓抑這所有的情緒,紀雲禾一腳踢開牢籠的大門,兩步便邁了進去。
林昊青轉頭,只見紀雲禾的神色是他從未見過的冰冷。
還未來得及多說一個字,紀雲禾一拳揍在林昊青臉上。
皮肉相接的聲音是如此沉悶,林昊青毫無防備,徑直被紀雲禾一拳擊倒在地,他張嘴一吐,混著口水與血,竟吐出了兩顆牙來。
林昊青還未來得及站起身,紀雲禾如猛獸捕食一般,衝上前來,抓住林昊青的衣領,不由分說,兩拳、三拳,數不清的拳頭不停地落在林昊青臉上。
劇痛與眩暈讓林昊青有片刻的失神,而紀雲禾根本不管不顧,彷彿要將他活活打死一樣,瘋狂的拳頭一直落在他臉上。
終於,林昊青拼盡全力一抬手,堪堪將紀雲禾被血糊住的拳頭擋住。
鮮血滴答,已經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紀雲禾自己拳頭上的血。
「紀雲禾。」林昊青一隻眼已經被打得充了血,這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妖怪,「你瘋了。」
從他的眼中看出去,整個牢籠一片血色,而坐在他身上,抓住他衣領的紀雲禾,在這片血色當中卻出奇地清晰。
她目光中情緒太多,有痛恨,有憤怒,還有那麼多的悲傷。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紀雲禾聲音萬分嘶啞,若不是在這極度安靜的地牢之中,林昊青幾乎不可能聽見她的聲音。
林昊青躺在地上,充血的眼睛直視紀雲禾,毫無半分躲避,他像一個不知肉體疼痛的木頭人,血肉模糊的臉上,還帶著幾分笑意,而眼神卻是毫無神光,宛如沒有靈魂一般麻木,他反問紀雲禾,聲音也是被沙磨過般喑啞。
「大家想要的少谷主,不就是這樣的嗎?」
林昊青的話,讓紀雲禾的拳頭再也無法落在他臉上。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紀雲禾再清楚不過。
便在紀雲禾失神之際,林昊青一把將紀雲禾從自己身上掀了下去,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血紅的眼睛往牆上一瞥,隨即笑出了聲來。
「護法。」林昊青挺直了背脊,傲慢地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紀雲禾,「鮫人開尾完成了。你要想與他相處,便與他相處就是。」
林昊青捂著嘴,咳嗽了兩聲,並未計較紀雲禾打了他的事,自顧自開門離去。
對他來說,第二局贏了就行了。別的,他不在乎。
他只想贏過紀雲禾,贏過這個從小到大,似乎樣樣都比他強一些的馭妖谷護法。
贏了她,就足以讓他開心了。
紀雲禾的憤怒,在他看來就是輸後的不甘,她越憤怒,他便越是開心。
林昊青帶著笑意離開了地牢,而紀雲禾看著牆上的長意,過了許久,才站起身來。
鮫人開尾已經完成了。
他赤身裸體地被掛在牆上,他擁有了普通人類男性的雙腿,有了他們所有的特徵,唯獨失去了他那漂亮的大尾巴——再也不會長回來了。
紀雲禾握緊拳頭,咬緊牙關,狠狠一拳捶在身邊的地牢欄杆上。
牢籠震動,頂上一張黃符緩緩飄下。
而在黃符飄落的這一瞬間,牆上的人呼吸微微重了一瞬,極為輕細的聲音,但在寂靜的牢籠中卻是那麼清晰。
紀雲禾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都收斂,她站起身來,緩步走到長意身前。
銀色長髮末端顫動,長意醒轉過來,他睜開了眼睛,還是那般澄澈而純淨的藍色。
「長意。」紀雲禾喚他。
她沒有把他從牆上放下來,剛開尾的鮫人,腳落地,應該會像針扎一樣地疼痛吧。她只是仰頭望著被釘在牆上的長意,靜靜地看著他。
長意目光與她相接,看了紀雲禾許久,似才找回自己的意識一般。他張了張嘴,卻無力發出任何聲音。
紀雲禾心中一抽,要鮫人開尾,最重要的條件就是鮫人心甘情願。如果鮫人不願意,即便給他喂再多的藥,將他的尾巴都剁碎,也不會開尾成功。
紀雲禾猜都能猜到他們是怎麼讓長意開尾的。
「他們肯定騙你了。」紀雲禾拳頭緊握,唇角微微顫著,「抱歉。」
長意垂頭看了紀雲禾許久:「你沒事……就好。」他聲音太小,幾乎聽不見,紀雲禾是看著他嘴唇的形狀,猜出來的。
而這句話,卻讓紀雲禾宛如心窩被踹了一腳般難受。
她幾次張開唇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都閉上了。
面對這樣的長意,她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安慰。
他做了他決定做的事,這件事的後果,他早就想清楚了……
又怎麼可能不清楚呢……
「長意,我如何值得你……這般對待。」
長意沒有說話,大概也是沒有力氣說話了,開尾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巨大的損耗。
紀雲禾便不問了,她就站在長意麵前,手中掐訣,指尖湧出水流,她指尖輕輕一動,地牢之中水珠落下,彷彿在下雨般,滴滴答答,將長意蒼白的身體浸潤,也清洗了這一地濃稠的鮮血。
水聲滴答,紀雲禾垂頭看著血水慢慢流入地牢的出水口,像是要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她倏爾開口。
「林昊青以前不是這樣。」她說,「我最初見他的時候,他性格很溫和,對我很好,把我當妹妹看,我也把他當哥哥。那時他養著一條小狗,林滄瀾給他的,他給小狗取名字叫花花,因為小狗最喜歡在花海里咬那些花,鬧得漫天都是花與葉。」
紀雲禾說著,似乎想到了那場景,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很寵愛花花,後來,沒過多久,林滄瀾讓他把狗殺了。他沒幹,捱了好一頓打,也沒幹。然後林滄瀾就威脅他說,他不把狗殺了,那就把我殺了,如果他不殺我,那林滄瀾就自己動手殺了我。」
紀雲禾神色平淡,彷彿在講別人的故事。
「林昊青就號啕大哭著把花花掐死了。」
紀雲禾揮揮手,地牢中的「雨」便下得更大了一些。「那天是一個雷雨夜,他在院中掐死花花的時候,渾身都溼透了。但那條狗到死的時候,都沒有咬他一口……他難過得大病一場,林滄瀾就在他病著時,把花花燉了,喂他一口口吃了。他一邊吃一邊吐,一邊還要聽著林滄瀾的呵斥,罵他窩囊無用,嫌他婦人之仁。」
「林滄瀾說,馭妖谷未來的谷主,必須要心狠手辣。不僅要吃自己養的狗,還要會吃自己養的人。」
長意看著紀雲禾,雖然做不了任何反應,但他的眼睛卻一直盯在她身上,沒有挪開。
「林昊青病好了,我去看他,我問他,是不是討厭我了,畢竟他為了我,把那麼喜歡的小狗殺掉了。但林昊青說沒有,他說我沒有錯。他說,這件事情裡,還能讓他找到一點安慰的,就是至少救了我。」
紀雲禾抬頭,與長意的目光相接:「長意,那時候的林昊青,和你挺像的。但再後來……」
再後來,就要怪她了。
「我和林昊青感情越來越好,我們一起做功課,我有不懂的,他就教我,他常說我聰明,林滄瀾也不吝嗇誇獎我,他還將我收作了義女,在所有人眼裡,我們的關係都好極了。」
「可是我也只是訓練林昊青的工具而已,和花花一樣,花花是註定要被吃掉的狗,而我就是那個註定要被吃掉的人。」
紀雲禾眸光漸冷:「林滄瀾讓我和林昊青去馭妖谷中一處洞穴試煉,洞穴裡有一個蛇窟,林昊青最怕蛇了,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林滄瀾讓我把林昊青推進去。」
紀雲禾說得很簡略,但背後還有林滄瀾喂她秘藥之事。在小狗花花死後,林滄瀾就給紀雲禾餵了秘藥。從那時候起,她每個月都要等林滄瀾賜她解藥,這樣才能緩和她身體裡撕裂一樣的疼痛。
她變成了林滄瀾的提線木偶。
林滄瀾讓她把林昊青推進蛇窟,她沒有答應,她生不如死地熬了一個月,林滄瀾和她說,不是她,也會有別人來做這件事。
所以紀雲禾點頭了。
她答應了。
很快,林滄瀾便安排她與林昊青去了蛇窟。
「走到那蛇窟邊的時候,林昊青站在我面前,背後就一條路,我堵住了,他就出不去,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處於什麼樣的境況之中,他護在我身前,忍住懼怕說:‘沒關係,我保護你,你快跑。’」
紀雲禾扯了一下嘴角:「我沒跑,我和他不一樣,我不怕蛇,我堵住路沒動,是因為我還在猶豫。」紀雲禾垂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我還在想,乾脆自己跳進去算了,這樣就一切都解脫了。但是沒等我想明白,我的手肘就猛地被人擊中了,我的手掌抵到他的腰上,把站在蛇窟邊的林昊青推了下去。」
紀雲禾當時沒有動手,是林滄瀾派來監視他們的卿舒等不了了,用石子擊中了她的手肘,讓她把林昊青推了下去。
而那時,以她和林昊青的靈力,根本無法察覺到卿舒的存在。
「我當時轉頭,看見了林滄瀾的妖僕,她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我一回頭,又看見掉進蛇窟的林昊青,我至今猶記,他不敢置信的目光,彷彿是見了鬼一樣。」
「我那時候就明白了,林滄瀾想要一個心狠手辣的兒子,林昊青一天沒有變成他想要的模樣,那這樣的事情就一日不會斷。所以,當林昊青再次伸出手向我求救的時候,我做出了選擇。」
「我站在蛇窟邊,一腳踢開了他伸出來向我求救的手。」紀雲禾眼睛微微紅了起來,「我和他說,憑什麼你一出生,就註定擁有馭妖谷谷主之位,我說,你這麼懦弱的模樣,根本不配。我還說,我這段時間,真是噁心死你了。你就死在這裡吧。」
再說起這段舊事,紀雲禾彷彿還是心緒難平,她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喑啞了許多。
「後來,林昊青好像就真的死在了那個蛇窟中。」
「他被人救出來之後,宛如被毒蛇附身,再也不是當初的溫和少年。」
紀雲禾不再說話,地牢之中便只餘滴答水聲,像是敲在人心絃上一般,讓人心尖一直微微顫動,難消難平。
「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我當年做了正確的選擇,因為在那之後,林昊青再也沒有被林滄瀾逼著去受罪了。但是啊,長意……」紀雲禾此時仰頭看他。
他被釘在牆上,血水被洗去,皮膚上乾枯如死屑的魚鱗也被沖走,但那皮膚,還是不見人色的蒼白。
「我當年的選擇,卻害了今天的你。」紀雲禾牙關咬緊,「我錯了……對不起,是我錯了。」
地牢裡安靜了許久,終於,紀雲禾聽到了一句沙啞而輕柔的安撫。
「不怪你。」
鮫人的聲音,宛如一把柔軟的刷子,在她心尖掃了掃,掃走了這遍地狼藉,也撫平了那些意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