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石然的回憶

說完,石建國走出了辦公室,沒有一個老師轉身看看他,誰都不在乎他下一步將會幹什麼。

然後他不知不覺地就順著樓梯走上了樓頂。的確是不知不覺的,他的內心其實並沒有在為要不要去死而掙扎,因為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為什麼要上來。他在樓頂坐了好久,迎著風,風兒像是在與他開玩笑,一次次地將打火機的火苗吹滅,他艱難地點燃了手中的香菸,心說,就連風都在嘲笑自己。

第三節課下課後,孩子們衝出教室,有的跑向廁所,有的跑向校園小賣部,平靜的校園立刻變得嘈雜起來。孩子們那聽起來本該是充滿天真童趣的歡叫聲,進到石建國的耳朵裡就變成了令人懊惱的噪音,同時也像是對他的嘲笑和謾罵,這噪音猛然間刺激到了他腦神經,使他徹底崩潰了。

毫無徵兆地,正在課間休息或玩耍的各年級小學生們,還有老師們,突然聽到了從頭頂上傳來的一聲怒吼——

「我沒有欺負她!我是清白的!」

石建國跳了下去,七層樓的高度,掉下去只需一兩秒鐘,兩秒鐘還來不及後悔,也來不及想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更別提好好回顧自己的一生了。

當學生和老師們從這一聲怒吼帶來的驚訝中反應過來的時候,石建國已經變成了地上的一具屍體。

校園裡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孩子的尖叫聲和哭聲。留在教室裡的同學全都被樓下的喧鬧聲吸引了出去,扒在走廊的半人高的欄杆上伸頭往下看,教室裡只剩下石然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發著呆。當兩名同學大叫著「石然,你爸跳樓了!」他緩緩抬起頭時,還沒能清楚地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至於脫口而出問出了「從幾樓跳的」這樣的傻話。

石然記不清自己是如何下樓的,可能是被同學拉下去的,又好像不是,總之就是記不清了,因為這件事對他而言毫無真實感。

對於小孩子來說,跳樓而死的屍體和滿地鮮血的場面過於恐怖,所以現場並沒有圍滿好奇的人群,他們都躲得遠遠的,大部分膽小的孩子都用雙手捂著臉,敢從指縫裡窺視的算是膽子大的了。石然獨自走近父親的屍體,他的視線正好和父親睜開的但已沒了光彩的雙眼對上了。石然既沒有哭也沒有叫,目瞪口呆地看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石建國——他的世界瞬間變得真空,彷彿周圍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無盡的黑暗,除了黑暗深處的那具屍體,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石然看到石建國睜著的雙眼也在看著他,心裡嘀咕著:他還在看著我呢,他死了嗎?喂!我的禮物呢?

好沒有真實感——這是長大以後石然再回憶起當時的畫面,重新感受到的當時的感覺。

石建國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逃離了自己的精神地獄,但石然的精神地獄之旅才剛剛開始。大人有大人們的世界,小孩子也有自己的世界。因為爸爸石建國出的這件事,使得石然的世界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前跟他要好的同學不再理他了,但很快同學們對他的態度又「熱」了起來。他爸爸之前所執教的四(2)班的一個名叫吳立輝的同學說:「你爸爸是個強姦犯,你就是個小強姦犯。」從那天起,「小強姦犯」便成了石然在學校裡的外號,並一直持續到了小學畢業。

石然曾問過母親:爸爸究竟為什麼要跳樓?除了一頓暴打,他沒能從母親的口中得到任何答案。母親衝他嚷道:「以後不許再提你爸,你沒有爸爸了!」以至於他剩下的幾個問題都不敢再問出口——什麼叫強姦?報紙上說的不是猥褻嗎?什麼叫猥褻?為什麼我的同學都要罵我是小強姦犯?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讓同學們都看不起我?為什麼連老師也看不起我?……

之後的很多年裡,石然一直和母親保持著一種默契,對石建國這個人絕口不提,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當石然長到了明白強姦和猥褻分別是什麼意思的年齡時,他開始憎恨自己的父親。儘管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只是猥褻不是強姦,但這二者的區別對他來說早已經不重要了,他痛恨自己是石建國的兒子。

沒有什麼痛苦是時間不能打敗的,心靈受到再大的創傷,二十年的時間也能讓人慢慢淡忘。但也僅僅是淡忘,不是遺忘。記憶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暫時在心底被封存了起來,誰都有不願被觸碰到的痛苦,潛意識會幫助我們將它藏起來,保護我們不受傷害。但有時別人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眼神或是一句無心的話,就能使潛意識的保護前功盡棄,不論時間有多久,藏得有多深。

石然就是這樣,他用了很多年才終於走出了陰影,父親的事給他帶來的羞恥感和低人一等的感覺逐漸被他從心裡一點點地驅散,他和所有年輕的上班族一樣為生活打拼著,想存錢買房,做著抱得美人歸的美夢。但半年前獲知的一個真相,刺激到了他遙遠的回憶,也擊碎了他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最直接的影響,一是他殺了一個人,二是性向的改變。他心裡很清楚,這兩件事的發生,已經將他的人生徹底毀掉了,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具會呼吸卻沒了靈魂的軀殼。

……

手機鈴聲打斷了石然的回憶,來電顯示的號碼令他打了一個冷戰,他害怕接到這個人的電話。但他又不能不接……

石然接聽手機後,不安地問:「不是說昨晚是整個計劃的最後一個環節嗎?今天找我是有什麼事?」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害怕這個人。

石然自己也殺過人,他本以為自己在殺了人之後就已經變得無所畏懼了,但那只是在遇見這個人之前。現在他已經被這個人完全控制了。昨天晚上,他和這個人一起實施了計劃的最後一個環節,他為之感到了一種莫名的興奮與恐懼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情緒。

說好做完昨天那件事後,整個事件就徹底結束了,並且也約好最近這兩天暫時不要聯絡,可這才剛過去一天,他這麼著急地找自己,到底是什麼事?石然在心裡反覆琢磨著,巨大的不安籠罩著他——不會是要殺了自己吧?儘管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有一天會被這個人殺掉,但他時常會想,被這個人殺掉對自己來說或許是一種救贖,漸漸地,有時他甚至會渴望被這個人殺掉。

「我不是答應過你,等我的事情結束了,我就將卓凱交給你嗎?」對方答道。

「你真的願意把他交給我?你不是已經殺了卓洋了嗎?」石然疑惑地問。

「我本來是要殺卓凱的,那也是為了替程家報仇,可卓凱只有一個,不能死兩次,我殺他哥哥,是讓他哥哥代替他死,這也算是對卓凱的懲罰。我將卓凱交給你,是讓你為你父親復仇,之前我不把卓凱藏起來作為籌碼,你又怎麼會心甘情願地幫我?」

「合情合理。」石然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明天見?」

「嗯,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