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混亂的動機

高川的神情頓時黯淡下來,不再說話,駱松能從他的呼吸聲中感受到他此時的痛苦。但長時間的沉默使駱松喪失了耐性,他強調道:「我再說一遍,我並沒有認定雲浩就是兇手,他現在充其量只是嫌疑人之一。有關案子的事情我還沒有講完,你還要不要聽了?」

「好吧,你接著說。」

「我說到哪兒了?」駱鬆氣惱地問。

「說到今天上午的事了。」蕭紫菡提醒道。

「又出了新案子?」高川的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一絲驚訝。

「是的。」駱松煩躁地撓了撓頭髮,「《h城市週刊》的主編劉永昌今天中午被殺了,被殺地點就在他的單位。」

「這就對了。」

「哦?」駱鬆一下來了精神,「你是說,你一早就料到他會被殺?」

「具體是誰被殺我當然預料不到,但我料到被殺的一定是他們編輯部的。對不起,又打斷你了,你接著往下說吧。」

駱松嘆了一口氣,在心中組織了一下語言,接著將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地向高川講述了一遍。

……

「這麼說,那個新人記者也有可能已經遇害了?」高川聽完駱松的講述後問道。

「只是聯絡不上,屍體尚未發現,但目前我也只能往最壞的方面去想了。」駱松無奈地說,「對了,和他一起搭檔的林旭也有好幾天沒去上班了。」

「就算報的是普通的失蹤案,他們的家人至少也應該上他們單位找去吧,怎麼之前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點我們確認過了,徐銘和林旭都不是本市人,平時每個月和老家的父母聯絡一兩次,家人早就習慣了。再加上他們是新來的又是跑外勤的,和坐班的編輯不太熟,直屬上司王昭又遇害了,所以這幾天他們沒去上班,根本不會有人想到他們是失蹤。」

「你說徐銘也收到了相同的殺人預告信?」

「是的,在他抽屜裡發現的。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他和林旭與五年前的那件事無關。」

「猥褻女童案的進展怎麼樣了?」高川突然問了一個好像與殺人案無關的問題。

駱松沒有計較高川突然轉移話題,他知道高川的每一個問題都不會是隨便問出的,一定是他經過思考後才產生的,於是耐心地說道:「最近沒有再發生新的案子,但線索也就隨之中斷了。我分析過了,原因可能有兩點,一是罪犯自己遇到了什麼突發事件,二嘛,也許是因為媒體報道的熱度下去了。最近有個明星被傳出劈腿,媒體報道和社會輿論大部分都集中在這件事上,也就是所謂的‘上頭條’,我猜罪犯是覺得沒法跟這個明星搶頭條,想等這個話題的熱度降下去了再出手。」

「資訊爆炸的時代,社會熱點的更迭速度實在太快了,今天這個明星傳出緋聞,明天那個城市發生群體事件,都是老百姓感興趣的、茶餘飯後喜歡談論的話題,但只要一有新的八卦新聞傳出,大眾之前還在熱議的話題很快就會被新的熱點話題取代。媒體只是在消費熱點,一旦一個話題被新話題所取代,原先的話題也就失去了報道的價值。在一波又一波新資訊的來襲之下,比如猥褻女童案,當初罵你們罵得最兇的那些網民,現在對那件事恐怕早就淡忘了。」高川語氣凝重地說道。

「唯有受害者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飽受著罪犯帶給她們的身體和心靈上的痛苦,其實……」駱松頓了一下,語氣黯然地說,「網民們罵得對,一想到那些小女孩,我就為自己到現在還沒抓到那個畜生感到羞恥。」這時駱松突然兩眼一亮,「你是不是有了什麼新的想法?」

「太新也談不上,就是想說說女童案和連環殺人案之間的聯絡。」高川終於進入了正題,「今天上午我又重新查閱了近幾個月來有關猥褻女童案的媒體報道,有一條引起了我的關注,就是受害女童跳樓自殺事件。」

「是的,我知道,是一個名叫王璐璐的孩子。最先找去她家做採訪的,就是《h城市週刊》的記者。」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徐銘和林旭就是去她家做採訪的記者。」

「沒錯,這點我已經確認過了。」駱松的口氣有些不以為然,似乎對高川所謂的「新想法」有些失望。

「我認為徐銘和林旭已經死了。」

「嗯。」駱松淡淡地回了一個字。

「你情緒不高啊。」高川笑了笑,問,「你是不是覺得,他們二人即使被殺了,也並非本案的關鍵人物?」

「不然呢?現在基本可以確定兇手的殺人動機與五年前程老師一家被殺有關了,可是徐銘和林旭與五年前的那件事無關啊。」

「我所認為的,與你所想的恰恰相反。」高川清了清嗓子,說出了自己的推斷,「我認為,殺徐銘和林旭的動機,正是這場屠殺的導火索。」

「為什麼?」駱松的語氣並非單純地提出疑問和不解,更多的是質疑。

「徐銘和林旭在針對猥褻女童案的報道中,完全不考慮受害者及其家屬的心理感受,最終導致一名小女孩自殺,同時,媒體的大量報道,助漲了罪犯的囂張氣焰,引發了後來的一陣密集的犯案。殺人預告信的內容,大體與我說的這一點對應上了,兇手一定是認為城市週刊的記者和編輯們沒有對五年前程楓華被滅門案進行反思,變本加厲導致悲劇再次發生。兇手幻想自己為正義之化身,以自己認為正義的理由,對城市週刊的事件關聯人員進行所謂的‘制裁’,劉永昌作為主編,被殺是符合邏輯的。」

高川所說的,並不是難度多麼大的推理,駱松深吸一口氣,為自己之前的遲鈍感到一絲羞愧,不過他還是有些不服氣,緊接著提出了新的疑問:「徐銘和林旭的屍體為什麼沒有出現?徐銘和劉永昌被殺的順序,一是先挾持徐銘,搶得手機,用簡訊將劉永昌騙進衛生間,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麼要先留下徐銘的命?二是先殺了徐銘,獲得手機,再發簡訊給劉永昌,如果是這樣,他又為什麼只讓劉永昌的屍體出現,而到現在我們都沒發現徐銘的屍體?林旭就更不用說了,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認定他已經被殺了。」儘管駱松心裡也認為林旭和徐銘一樣凶多吉少,但他潛意識裡就是想和高川反著來。

「兇手從現場帶走屍體的一部分,或是隻在現場留下屍體的一部分,甚至還費盡心思地在把袁睿和卓洋推下樓之後將屍體弄走,目的何在?如果只是為了故佈疑陣,可以用更為簡單方便的方式。首先我可以肯定的是,目的並不是為了掩飾死者的身份,我認為只有一種可能,那一部分的屍塊對兇手有用。據此深推,徐銘和林旭的屍體暫時沒有出現,說明他們的屍體對兇手是有用的,至少是兇手因為某種主觀理由需要留著屍體。」

駱松此刻的情緒還沒能從白天劉永昌被殺謎案中緩過來,對於高川的分析,他似乎沒什麼興趣。

「剛才聽你說,另一名嫌疑人石然的父親在二十年前因為卓凱和趙雨彤的緣故而跳樓自殺,這點確實值得懷疑。」

話題又轉回來了,駱松在心中苦笑,不過他早已習慣了高川的這種跳躍式思維。駱松接著高川的話,語氣失落地說:「只可惜當年網際網路不夠發達,我們去了市局的檔案室以及市圖書館,都沒有找到當年有關石建國事件的任何新聞報道,也許可以在其他什麼地方找到,但我現在真的沒時間也抽不出人去大海撈針似的查了。唉……」駱松嘆了口氣,無奈地說,「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是用於對石然可能具有的殺人動機的研究,並不能成為直接證據。」

「錯!」高川嚴肅地說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關聯的,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如果結論和一系列前提條件結合得越完美,那麼結論的正確機率就越高!」

駱松像是在思考著高川的話,一言不發。

高川接著說道:「你知道h市第三監獄擁有全國監獄中最大的圖書館吧?」

「是的。」

「我跟你說過我是管理員吧。」高川所指的,是協助監獄圖書館管理員進行搬書的工作。

駱松立刻明白了高川想說什麼,頓時來了精神:「你那兒能找到1994年的報紙?」

「不確定,不過我曾經看到過1991年的舊報紙,我試試吧。」

「好!一會兒我再跟監獄領導打個招呼!」駱松激動地說道。

儘管調查石建國自殺原因的真相只是為了用來推測石然是否真的具有殺人動機,而非能夠獲得什麼最直接的證據,但駱松相信高川可以將任何看似與案件聯絡很小甚至毫無聯絡的地方作為切入點,最後總能挖出點什麼。之前還處在極度抑鬱之中的駱松情緒陡然間變得亢奮起來,因為高川的存在,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今天就到這裡吧,在熄燈鈴聲響起之前我得在圖書館查詢你需要的舊報紙,那恐怕需要很長時間。而且目前具備的線索有些雜亂,我需要時間去整合,等我找到舊報紙,或是有了什麼新的思路,我會請監獄領導聯絡你的。」

「好,那就辛苦你了!」

「明天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去替我給他們上炷香。」

「好。」駱松的語氣並不堅定,他心裡想著,自己怎麼可能有時間去西郊掃墓。

駱松絕對沒有想到,第二天他真的會去西郊公墓,但去的目的卻不是為了給程楓華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