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
「你的反應很不正常。」
卓凱竭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解釋道:「因為我今天去慧欣園派出所辦事,聽到警察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我猜到警察應該會去找你。剛才順口說錯了,口誤而已。」
「可你聽到他死了的訊息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卓凱無言以對,趙雨彤卻沒有再逼問下去。
「警察可能也會去找你,你最好提前想好4月9日那天晚上的不在場證明。」趙雨彤冷冷地說道。
「4月9日?」卓凱不解地問。
「吳立輝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半年前,也就是4月份,4月9日晚上我們吃完飯後他送我回家,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之後他就失蹤了。」趙雨彤停頓了片刻,聽不到卓凱的回應,便又接著說道,「這些都是找我的警察告訴我的。」
「警察都問了些什麼?」
「問我吳立輝當天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舉動,有沒有接聽過奇怪的電話,等等,還問我他送我回家之後我都做了些什麼事,最後……問起了你。」
警察會問起自己,這本就在卓凱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對此並不驚訝。
「你給我打這個電話,就是為了質問或試探我是不是殺害吳立輝的兇手?」卓凱輕輕地哼了一聲,「你說吳立輝是半年前被殺死的,為什麼之前你沒有想到要問我?」
「今天之前,在我和他家人的想法裡,他只是失蹤,儘管我們都想到了最壞的結果,但誰能想到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人謀殺?」
「他不是我殺的,你愛信不信。」
「卓凱……我現在心裡很亂,也好害怕……」電話那頭的趙雨彤突然開始抽泣起來,「你能不能來陪陪我?」
「好!」卓凱想也沒想就一口答應了,畢竟他對趙雨彤還是有感情的,而且他還想從趙雨彤那裡再多瞭解一些警方對這個案子的看法。他看了一眼時間,已是快8點了。
「我先和我哥吃飯,吃完飯我就過去找你。」
「好,我等你。」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卓凱苦笑一下,對雨彤說:「有人敲門,我猜是警察,呵呵,來得還挺快的。」
「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嗯,掛了。」
卓凱走到門前問來者是誰,果然如他所猜測的,門外的人說自己是警察。卓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啟了門,開門後,兩人都愣住了。
「我們今天見過吧?在派出所。」駱松眯著眼說道。
「好像是的。」
「知道為什麼來找你嗎?」
「知道,趙雨彤剛剛給我打電話了,她質問我吳立輝是不是我殺的。」
「那我就不多說廢話了,請將你的工作單位和職務說一下。」
「《h城市週刊》,記者。」
駱松愣了一下,冷笑道:「原來是老朋友了,你們的‘光榮事蹟’可是不少啊。」
「我們雜誌社和駱警官之間的過節,我略有耳聞。」卓凱在心裡對自己的冷靜應對感到十分驚訝,他原以為自己會緊張得露出什麼破綻。
「你能不能試著回憶一下,4月9日晚上你在哪裡,在做什麼?我知道這有點難度,但還是請你……」
卓凱打斷駱松的話,惱怒地說道:「警官,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還是說,你這次來是想公報私仇?」
「怎麼會,」駱松笑了笑,「你是死者吳立輝的重要關係人之一,我找你問話瞭解一些情況是合情合理的,作為公民你也有義務配合警方的調查。」
「半年前的某一天晚上我做了什麼,這我怎麼可能記得,你記得4月8日你都做了什麼嗎,駱警官?」
駱松輕咳了一下,表情有些尷尬,此時卓凱和駱松之間似乎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博弈狀態,看得出,駱松問得挺沒有底氣。
「那我換個問題,你恨吳立輝嗎?你可別想隱瞞,這些情況我還是可以通過你和趙雨彤身邊認識的人瞭解到的。」
「趙雨彤她沒跟你說嗎?她和吳立輝在一起還是我從中撮合的,我和吳立輝不僅是小學同學,更是關係非常好的朋友。」
……
駱松接著又問了一些簡單的問題,看樣子是再也問不出什麼了,儘管他並沒有減輕對卓凱的懷疑,但目前卻也沒有更好的方法。最後,駱松不得已擺出了警察的威嚴,叫卓凱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不要離開這座城市,並告訴他,警方隨時可能再來找他了解情況。
送駱松離開之後,卓凱突然感到一陣虛脫,背後頓時生出冷汗,他為自己的剋制力感到安慰,又對剛才面對駱松時的狀態感到後怕。他無法看到自己當時的表情,他生怕那個看上去十分精明的警察能夠看出點什麼。
卓凱回到臥室,見卓洋正一臉委屈地看著自己,這才想起來他們還沒有吃晚飯。自己倒是不覺得餓,但看得出卓洋已經很餓了。
卓凱立刻去廚房做飯燒菜,卓洋靠在廚房的門邊看著弟弟忙碌的樣子,開心地笑著。這一晚,應該是卓洋這幾年以來吃得最開心的一餐飯。
吃完飯後,卓凱快速洗好了碗筷,叮囑哥哥不許亂跑,然後準備出門,這時趙雨彤又來了電話。卓凱在趙雨彤說話前搶先說道:「剛才真的被我猜中了,是警察。」
「現在呢?」
「問了我一些問題之後就走了。警察問話耽誤了一點時間,我和卓洋現在剛吃完飯,我正準備出門,馬上就去找你。」
「別,我給你打電話是想告訴你,我臨時有點急事要出門一趟,大概夜裡11點才能回家。」
「那我還要不要去了?」卓凱問。
「要!我怕我一個人睡不著。」趙雨彤在電話那頭可憐兮兮地說道。
「好,那我11點再去。」
「卓凱,謝謝你,我也不想麻煩你,只是,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別說這些廢話了,晚點見。」
離婚時,卓凱基本上算是淨身出戶,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只帶走了兩本大相簿,那是他和趙雨彤的結婚寫真照。卓凱翻看著相簿,回憶起曾經和雨彤生活在一起的快樂時光,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幸福的笑容,可是緊接著,這笑容就變成了苦笑。
05_
剛離婚的那陣子,卓凱非常想念趙雨彤,經常在傍晚開車來到她公司對面的樓下等她下班,然後透過車窗偷偷看著她,有幾次還被他所認識的雨彤的幾個同事撞見——雨彤挽著女同事的胳膊從大廈走出來,眼尖的女同事指著卓凱的車,嘴形像是在說「那不是你前夫的車嗎」,每次雨彤投來驚訝的目光時,卓凱都會驚慌失措地發動汽車,逃命似的狼狽離開。卓凱撮合吳立輝和趙雨彤在一起,也是想迫使自己從這種荒唐的狀態中解脫出來。
得知雨彤和吳立輝正式交往後,卓凱忍了一段時間,終於還是無法忍受對雨彤的思念,決定再去看看她。某一天的傍晚5點鐘,他開車來到了雨彤公司所在大廈的停車區。雨彤供職於這座大廈中的一家化妝品公司。
5點半,他看到雨彤出來了。她穿著一件卓凱從沒見過的白色薄風衣,特別稱她飄逸的長髮和精緻的五官,黑色的加厚褲襪包裹著她修長勻稱的雙腿,踏著銀灰色的高跟鞋,面帶燦爛的笑容,邁著富有節奏感的步伐歡快地走下大廈門前的臺階——她完全不像一名剛下班的ol,更像是一位超級巨星,整個城市彷彿就是她的秀場。卓凱如痴如醉地看著,就在這一刻,一個男人——吳立輝迎了上去,他們擁抱在了一起,男人吻了她,她也溫柔地回應著他的吻……
看得出來,此時的雨彤非常幸福快樂,看著這一幕,卓凱不自覺地流下了眼淚。他坐在車內,握緊了雙拳,心中感到了一股強烈的悲憤,不是對他們,而是對自己憤怒。卓凱在心中怒問自己,為什麼我要主動向雨彤提出離婚?為什麼我要把她拱手讓人?因為我懦弱,我自卑,我是一個性無能,我是個他媽的性無能!
自從五年前的那場血案之後,卓凱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他對生活失去了熱情,對趙雨彤越來越冷淡,漸漸地,他們不再有夫妻生活。他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他去醫院男科看過,醫生診斷說這是心理問題造成的性功能障礙,建議他去看看心理醫生,他卻因自尊心作祟而沒有接受醫生的建議。
對於這件事,趙雨彤從來沒有埋怨過,可妻子的寬容並沒有使卓凱得到安慰,反而令他更加痛苦和內疚。要是趙雨彤能埋怨他兩句,他心裡或許會好過一些。每當他看見雨彤盯著電視上身材健壯的男明星痴痴發呆的時候,每當深夜裡他被雨彤在睡夢中自慰發出的呻吟聲吵醒的時候,他都感到自尊心在遭受著毀滅性的摧殘。體內的另一個自己總會在這時跳出來在他耳邊嘲笑他:「性無能,你是個性無能!早晚有一天你老婆會給你戴綠帽子的,你等著瞧吧,性無能!」
卓凱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心靈折磨了,他知道,就算雨彤出軌,那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但他內心深處還是想避免這種事的發生,與其等著雨彤紅杏出牆,不如儘早「放她一條生路」,既然自己不能給她應有的幸福,何必這樣耗著她?懷著對雨彤深沉的愛,卓凱終於決定放手——卓凱透過車窗看著雨彤幸福的笑臉,覺得自己當初做的決定是對的。
突然,他發現雨彤的表情僵住了,並像觸了電似的鬆開抱著吳立輝的雙手,她正朝自己這裡看。吳立輝也看了過來,舉起右手輕輕揮了揮。卓凱下意識地覺得應該打個招呼,他開啟車門下了車,對著趙雨彤和吳立輝揮了揮手,尷尬地笑了笑。這一次,算是真正與過去做出的告別。
那天回到家後卓凱號啕大哭了一場。也是那天,卓凱毆打了卓洋,那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
卓凱回憶著這些不算久遠的往事,終於耗到了10點半,他給早已熟睡的卓洋掖了掖被子,穿上外套離開家門——下星期就該交房租了,這個出租房算自己的家嗎?卓凱在心裡想著,自己和哥哥這唯一的親人生活在一起,這裡應該算是家吧——緊接著他又為自己的矯情感到可笑。
卓凱抵達慧欣園小區的時候是10點50分,他在10號樓前找了個停車位停好了車,下車後他看到2單元102室的窗戶透著燈光,看來此時趙雨彤已經回到家了。
卓凱走進2單元的大門,站在102室的門前,這是他和雨彤曾經的愛巢,如今卻不再屬於他了。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著按動了門鈴,雨彤卻沒有開門,他又連續按了幾下門鈴,屋內仍然無人回應。卓凱掏出手機撥打家中的固定電話,屋內傳來了電話鈴聲,響了好久,無人接聽,再打趙雨彤的手機,也是無人接聽。卓凱猜測趙雨彤是睡著了或是在洗澡,這時他想到雨彤在離婚後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鎖我就不換了,你什麼時候想回來看看,就自己來。」……那時趙雨彤還沒有和吳立輝談戀愛,不知道現在鎖芯有沒有換。卓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開啟鑰匙包,從中找出了以前的房門鑰匙,插入一擰,「啪嗒」一聲,門開了。
卓凱走進房子,隨手將門帶上,客廳和臥室的燈都大亮著,他一邊喊著「雨彤」,一邊朝臥室走去。臥室的門是開著的,他看見床上伸出一雙雪白纖細的腳,很是好看。看樣子雨彤是睡著了。卓凱不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否應該去把她從床上叫醒,他站在原地猶豫著,身子轉了一圈,打量著這套熟悉又陌生的房子,貪婪地嗅著房子裡的空氣,試圖捕捉到那難以忘懷的愛人的氣息。卓凱挪動腳步,不由自主地慢慢走近臥室,輕聲喚著雨彤的名字。
順著腳往上看,雨彤的蕾絲睡裙的下襬掀到了大腿處,內褲隱約可見,這副撩人的姿勢令卓凱血脈僨張,儘管生理上的障礙令他無力勃起,但心中的慾火依然存在。他喚著愛人的名字,慢慢靠近床鋪,但在走到床邊的那一刻,他卻被眼前恐怖的景象驚呆了。
趙雨彤雪白細嫩的頸子上纏著黑色的長筒絲襪,她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粉色的舌頭,一雙翻白的眼睛誇張地從眼眶裡凸出,瞪著床邊已暫時喪失意識的卓凱。
卓凱手中的鑰匙包霎時掉落在地板上,他猛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從喉嚨深處發出宛如野獸吼叫般的聲音——就在這時,他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惡意,這種惡意與他那天挖出吳立輝屍體時的感覺十分相似。深不見底的恐懼令他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大腦潛意識裡突然又閃出一個與上次相同的警告訊號——快跑!
驚恐不已的卓凱來不及細想就衝出了房門,在關上門轉身的一剎那他被對門的一雙眼睛嚇了一跳,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叫,定睛一看,原來是住在對門的老鄰居。
鄰居詫異地看著驚魂未定的卓凱,尷尬地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回來看看啊?」
「嗯嗯,你好,是啊。」卓凱隨口回應了一句後便落荒而逃。
驚魂未定的卓凱自覺無法安穩地駕駛汽車,將車駛離小區後,又行駛了一小段路,便將車停在路邊休息。他大口喘著粗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這時手機響了,是王昭的來電。他看了看時間,此時已是夜裡11點10分,他很奇怪王昭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來,難道是為了責怪他下午沒去上班?
「領導,你好,」卓凱接聽電話,客氣地說道,「抱歉啊,說好只請半天假的,可是遇到點狀況,下午就沒去。」
「我不是說這件事!」電話那頭的王昭語氣聽上去有些慌張,「你今天聯絡袁睿了嗎?」
「沒有,怎麼了?」
「他今天也沒來上班,而且始終聯絡不上,手機一直都是關機!」王昭的語氣越來越激動,「而且,週五晚上我們喝完酒後,我就再沒聯絡上他了,週六和週日我都給他打過電話,先是不接,後來就關機了!」
結束通話後卓凱也試著聯絡袁睿,確實是關機,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他理解了王昭驚慌的原因,此刻他想到的應該與王昭想到的是同一樣東西——那封充滿惡意的殺人預告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