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返回小樓的院子,將鐵鍬放回原處,然後翻出院子,跑出昏黑一片的樹林,來到了路燈照射下的馬路上。眼前的環境從黑暗突然變成光明,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從地獄返回到了人間,但這並不能讓我鬆口氣。路燈燈光照得我頭暈目眩,我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著粗氣,剛才埋屍的一幕幕在我腦中閃現,尤其是那張扭曲猙獰的面孔,以及面孔上那一對暴出的眼球。我努力壓制著已經翻江倒海的胃,但還是沒能忍住,終於跪在路邊,「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吐到不能再吐的時候,我恢復了清醒——等等,難道我之前的所作所為,是在不清醒的狀態下完成的嗎?不,那時也是清醒的。可我究竟幹了些什麼,我把一個被我親手殺掉的陌生人給埋了,天哪!這真的是我乾的事情嗎?事後,我給自己埋屍時的精神狀態做出了一個總結——平靜的癲狂。這是一個矛盾的詞語,也許只有我自己才能理解那是一種怎樣的精神狀態。
我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往我的出租屋方向走去。我想我的目光是呆滯的,我的雙腿依靠本能走動著,雙臂機械地擺動,如行屍走肉一般。在往家走的途中,我總感覺身後有人在跟著我。我的胸口感到一陣陣窒息,好像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已被恐懼塞滿。我低著頭往前走,不敢停步,更不敢回頭看,我默數著心跳以分散注意力,但這並不能驅散我心中的恐懼。我的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我要趕緊回家。
我知道這不是在夢境裡,我知道自己尚身處人間,可我已經感受不到道路兩旁樹木散發出的清新氣息,也聞不到花香,現在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的,只有腐敗的味道。
02_
第二天的夜裡,我做了一個噩夢。我夢見了那個被我掐死的人。不,他已經不再是人了。夢中的他,瞪圓了雙眼,吐著舌頭,伸直著雙臂,在我身後追啊追啊,我在前面跑啊跑啊,邊跑邊呼救,可路邊的人全都像稻草人似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木然地看著我。只有幾個跳皮筋和踢毽子的小女孩望著我哈哈大笑,笑聲很悽慘,我卻能從中聽出嘲笑的意味。我發了瘋似的狂奔著,前方好像沒有盡頭。
不知道被他追了多久,我聽到天空中傳來一陣熟悉的音樂,好像是我的手機鈴聲。快!快!快把我吵醒吧!快點救救我,不然我會在夢中被殺掉的!……我醒了,可手機鈴聲並沒有拯救我,而是把我帶進了另一個更加可怕的噩夢。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來電顯示,那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按下了接聽鍵,「喂」了一聲,等待對方說話。
可電話那頭什麼聲音都沒有……不,有了,是粗重的喘氣聲。
「喂!是誰啊?」我提高了嗓門兒。
在半分鐘的沉默之後,手機裡傳來了沙啞的聲音:「你殺了我……」這聲音彷彿來自地獄,「我要找你償命……我要找你償命……」
「啊?」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手機聽筒裡繼續傳來幽幽的恐怖聲音:「你殺了我,還把我埋在樹林裡,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啊——」這個「啊」的嘶啞的低吼聲拖得很長,令人毛骨悚然,「你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要殺我……我要你償命……我要你償命……」
電話裡一直重複著這一句話,我愣了神,連害怕都忘記了。
等我回過神來時,通話已被結束通話。我從櫃子裡取出了餘磊的錢包,錢包裡卻沒有找到他的名片,無法核對號碼。
我聲音顫抖地自言自語道:「裝神弄鬼!老子殺了你一次,就還能把你挖出來再殺一次!」我用這種歇斯底里的方式為自己壯膽,其實根本就沒什麼效果。
我為什麼要歇斯底里,需要壯膽的話,我有酒啊。我起身下床——「啊!」還未站定的我又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我看見對面的床鋪上,一個黑色的人影正面向我端正地坐著,即使是在黑暗之中,我也能感覺到那兩道射向我的陰森的視線,嚇得我不由得尖叫了一聲。我靠!嚇死我了!其實只是我此刻太過敏感了,我知道他是誰,他就是我的那個傻哥哥卓洋。我開啟床頭的檯燈,看到他正坐在床邊,面無表情地愣愣地盯著我看,我想一定是剛才我接電話時將他吵醒了。我看著他的那副呆傻模樣,心生厭惡,不耐煩地衝著他大聲吼道:「看什麼看,你趕緊給我好好睡覺!」
卓洋聽了我的訓斥,沒有應聲,乖乖地躺了下去。我下床走出臥室來到客廳,開啟一瓶二鍋頭,將一隻容量可倒入二兩酒的杯子倒滿,一飲而盡,緊接著我又倒了一杯喝掉。四兩白酒下肚,胃被酒精燒得火辣辣的,我的腦袋也開始有點微微的眩暈,同時,心中的恐懼感也隨之不斷減小,幾分鐘後——我為什麼要怕!不!我不可以害怕!——我想我現在已經不那麼害怕了。
我看了看時間,此刻是凌晨1點鐘,我做出了一個決定,我要親自確定一下這世上是否真的有鬼——酒可真是好東西,現在我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害怕了。
我起床穿好衣服,找出了手電筒和軍品摺疊鐵鍬,又從廚房裡拿出一把菜刀,下樓進車庫取車,開車來到昨天凌晨在路邊做好記號的地方。下車後我打著手電筒鑽進了樹林,憑藉著記憶,我找到了那棵正對著二層小樓的樹,樹下便是我挖坑埋屍的位置。
我開啟摺疊鐵鍬,跪在地上開始挖坑。此時我已忘記了害怕,我一鍬一鍬地挖著,再次體會到那個我自創的形容自己的詞語——平靜的癲狂。我心想,如果真的有鬼,我寧願被鬼殺死,也不要被活生生嚇死。
十多分鐘後,屍體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不可思議地瞪大了雙眼,屍體的右手抓著一部手機。
我用戴著布手套的雙手從屍體手中取下手機,顫顫巍巍地點亮了手機螢幕,點開了通話記錄……最上面的一通電話,撥出時間是四十分鐘前,而撥出的號碼,正是我的手機號。
我張大嘴巴拼命呼吸,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大腦也無法清醒地進行思考,以至於忽略了一個問題,我不認識他,他為什麼會有我的號碼?我想要放聲大叫,可嗓子裡卻像被塞進了東西,叫不出聲來。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日子裡,他幾乎每夜都會出現在我的夢裡,就那樣瞪著暴出的眼球死死盯著我……到後來我已分不清那是噩夢還是現實,或許真的有鬼也說不定呢?總之他纏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