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那你怎麼說?」

她微微搖晃著那個戴著訂婚戒指的手指頭。她裝作淘氣的樣子說,「我說我再考慮考慮。」

走了半個小時才到了檢票口的附近。他們快走到那兒了,可兩人依然手握著手。沉默了一會,他說道,「我真不懂,為什麼我們一點都沒有聽人說起。」

她立刻回答道,「這就表明,我們永遠不會聽人說起什麼了。」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那個難民家庭在辦理行李託運的手續。瑪麗亞問道,「你打算幹什麼?你想去哪兒?」

「我不知道,」他說話的聲音就像在拍電影。「到你的或者我的地方去。」

她大聲笑了起來,她的模樣有點放蕩。英國歐洲航空公司的那個職員抬起頭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瑪麗亞的行動隨便得近乎放肆,也許她感到太高興了。那些法國人早就不再說話了,倫納德不知道是不是為了他們都在注視著她的緣故。他在提起箱子來放在磅秤上過磅的時候,他想他倒是真的愛她的。箱子等於沒有分量——一共才三十五磅。他的機票給檢查過以後,他們一起到自助餐廳裡去。那兒也在排隊,而且看上去不值得他們前去參加。再過十分鐘飛機就要起飛了。

他們坐在一隻佛米卡檯面的桌子邊。桌上到處是用過了的茶杯和黏滿了讓人用作菸灰缸的黃色糕餅的碟子。她把椅子拉得離他更加近一點,把她的手臂挽在他的臂彎裡,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

「你不會忘記我愛你,」她說。「我們做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現在我們可沒事了。」

每當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就會覺得心裡不安。就好像她還嫌現有的麻煩不夠多似的。儘管如此,他仍然說道,「我也愛你。」

候機室的喇叭宣佈,他的那班飛機的乘客該上飛機了。

她和他一起走到報攤那兒,他買了一份剛由飛機運來的《每日快報》。他們在欄杆前面停住了。

「我會到倫敦去的,」她說。「到了那兒,我們就可以把什麼都敞開來談。這兒可不行,……」

他知道她的意思。他們接吻了,雖然不像以前那樣熱情。他吻了她的那個可愛的額頭。他就要去了。她握住了他的手,兩隻手都握住了它。

「啊,上帝,倫納德!」她叫道。「但願我能夠講給你聽。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她又說這話了。當他臨別和她親吻的時候,在門口值勤的三個憲兵都掉轉頭去,眼望別處。

「我要到屋頂上去招手,」她說,急匆匆地走了。

去乘飛機的旅客得走過五十碼的停機坪。他一走出機場的大廳,他就回頭張望。她站在屋頂的平臺上,就在瞭望臺的前排,把身子緊靠在齊胸高的圍牆上。她一看見他,就蹦跳著跨了幾步歡快的舞步,還為他送來了飛吻。那些法國人走過的時候,對他不勝妒忌地望了幾眼。他對她不停地揮手,直到他走到飛機的扶梯旁。他停了下來,轉身對她再看一眼。他剛舉起了右手想要向她揮手示意。可是他一眼看見她的身邊多了個男人——一個留著鬍鬚的男人,他是葛拉斯。他的手擱在她的肩上。還是他的手臂繞在了她的肩膀上?他們都在向他揮手送別,就像雙親在送他們的孩子出門遠行似的。瑪麗亞給了他一個飛吻,現在她在讓葛拉斯也送他一個飛吻。葛拉斯對她說了什麼,她就粲然大笑起來。他們又在向他揮手。

倫納德讓他舉起來的那隻手垂了下來,急忙跨上梯級,走進機艙。他的座位在機身尾部的一個視窗。可是他急於擺弄座位上的安全帶,以此作為藉口,免得往窗外看。可是朝著瑪麗亞望去的願望無法抗拒。他們好像知道他坐在哪個小小的圓形的窗子邊上似的。只見他們在遠處直接望著他,還在對他存心侮辱似地揮著手。他掉轉頭去望著別處。他拿出報紙,拍打著把它攤開,假裝看起報來。他覺得非常羞愧。他盼望飛機開始移動。她剛才應該告訴他,她應該讓他知道他們兩個的事情,可是她想避免一場爭吵。這使他覺得自己受了屈辱。他為此漲紅了臉,裝作看報的樣子。接著他卻真的看了起來。他看到的是關於「大傢伙」克拉勃的報導,克拉勃是英國海軍的一個蛙人,他曾對停泊在英國朴茨茅斯港裡的一艘俄國軍艦進行間諜活動,有些漁民發現了他的那具無頭的屍體。赫魯曉夫為此發表了一個憤怒的宣告,英國下院將在那天下午有所表示。這時螺旋槳轉成一團模糊的影子,地勤人員匆匆離開。當飛機逐漸向前移動的時候,倫納德對他們望了最後一眼。他們兩個依偎著站在一起。也許她看不清他的臉孔,因為她舉起了一隻手,好像要對他揮手,卻又讓它垂落了下來。

接著他就看不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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