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那聲音繼續說,「我可以從一段距離以外開始,就在房子外面的什麼地方,正當大家在坐下來的時候,我緩緩地走近過去。先生,您想象得到我說的這個情景嗎?他們都在說話和喝著什麼東西,然後有一兩個耳朵特別尖的人隱隱約約地聽見了,接著大家全都聽到了,越來越近。然後我一直來到了房間裡。」

「我懂了,」倫納德說道。他想他不妨把心事講給他聽。關鍵是等待一個開口的機會。

「如果您願意把演奏哪些歌曲讓我自己來決定的話,先生,……有一些蘇格蘭雙人對舞曲,也有一些輓歌。當他們喝了一點酒——先生,如果您能原諒我這麼說的話——再沒有什麼能夠比得上一首輓歌那麼使人感動的了。」

「一點不錯,」倫納德說,發現他的機會來了。「我有時候變得很傷心。」

「對不起,先生,您說什麼?」

但願這個溫柔的聲音會問他那是為了什麼緣故。「有時候我遇到的事情使我招架不住。」

那聲音遲疑了一會,然後它說,「柏林離開我們的家很遠,先生,對我們大家都是這樣。」又停了一會,它接著又說,「參謀軍士長斯蒂爾說您要我表演一個小時。先生,對嗎?」

蘇格蘭龍騎兵的吹笛手,麥克泰格特笛師,原來是他打電話來。倫納德儘快和他談妥了那樁業務。他把電話聽筒放在掛鉤的旁邊,回到床上去。他走過門廳時,順便關熄了那裡的燈。這次交談使他恢復了精神。不再感到過度疲倦,他也就比剛才容易入睡了。

他在幾個小時以後一覺醒來,完全恢復了精神和體力。從周圍寂靜的情況來判斷,他猜測這時在半夜兩點和三點之間。他坐起身來。他知道他自己好些了,因為他醒來時想到了一個簡單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他給這個問題弄得心神不寧,而事實上他只要頭腦清楚地仔細想一想,並且目的十分明確的行動起來,這個問題就不難得到令人滿意的解決。現在這個計劃在他的心裡變得非常清晰,他就應該去動手幹起來。然後他就可以再睡一會。再醒來時,一切就會全都已經得到妥善的解決。

他從臥室裡出來,走到門廳裡。他從來不知道它會變得如此安靜。他沒有開燈。月光的明暗恰到好處,它照進一片沒有色澤的光線。可是他不肯定這光線是怎麼會穿透到這兒來的。他走進廚房,找到了一把刃口鋒利的刀子。然後回到門廳裡,在那兩個盒子旁邊跪下,把兩個盒子上的帆布帶都解開。他先開啟了一個盒子。那些包紮好的肢體依然放得好好的,就像瑪麗亞剛把它們放好的時候那樣。他拿起一包來,把它外面包著的防水的東西割開,從裡面取出一隻手臂來輕輕地放在地毯上。絲毫沒有難聞的氣味。他還算幹得及時。他把包在外面的東西遠遠地推在一邊。然後他再把一條腿,一條小腿,一條大腿,和那個胸膛全都一件件解開。很奇怪,沒有多少血。而且,地毯本身就是紅色的。他把一塊塊肢體按照各自原來的部位放在地毯上面。於是一個人體逐漸恢復了它的原形。他又開啟了第二個盒子,把軀幹的第二個部分和別的那些肢體一一解開。他面前立刻就出現了一個沒有頭顱的屍體。現在他把那個頭拿在手裡了。他讓它在他的手裡轉了轉,從包紮在它外面的形狀看出了它的鼻子和臉上的其他器官長在什麼部位。

當他正在用刀尖把膠水膠住的包紮布的邊緣挑開的時候,他看見了一件引起他注意的東西。他正在把那個沉重的頭顱按在地毯上,但是他動不了那把刀子。不是為了他怕自己重新看見奧托的臉,也不是為了那個拼湊起來的屍體就躺在他旁邊的地毯上的緣故。他看見的是臥室裡的牆壁和他的那張床。他剛才強自睜開一線眼睛,看見自己躺在床單下面的那個形體。有兩秒鐘之久,他聽見街上的車輛行駛的聲音——依然是午夜以後的交通狀況,而他已經看見了自己的那個不會動彈的身軀。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他又回到了這裡,手裡握著那把利刃,還在用它剔割著包在外面的東西。

看上去那麼真實的事情竟然會是一個夢境。這使他感到擔憂起來。這意味著什麼事情都可能會發生。世上根本沒有法則可循。他在把奧托的肢體拼湊起來,使一天裡幹出來的事情全部化為烏有。他正在挑開一層經過橡皮加工過的布料,而這兒就是那個頭顱的一側,耳朵的上緣宛然可見。他想,他應該使自己停止。他應該在奧托活過來以前就清醒過來。他一使勁,又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他的一隻手的一部分,還有他那伸在毯子下面的兩隻腳的印子。只要他能夠移動他的一部分身體,或者發出一個聲音,縱然只是最最輕微的聲音,他就能夠使自己回到軀體裡面來。可是他所佔有的這個軀體卻寂然不動。他想要移動他的一個腳趾頭。他能聽見外面街上有一輛摩托車駛過。如果有人會到房間裡面來碰碰他。他在設法喊叫。他沒法把嘴唇張開,也沒法擴大胸腔來準備呼喊。他的眼瞼在垂掛下來。而他就又回到了門廳裡面。

為什麼那東西黏附在奧托的臉頰上?它當然是由於咬傷了的緣故。從奧托的臉頰上的那個傷口裡流出來的血液黏在布上了。這就是奧托要懲罰他的唯一理由。他用手拉那塊布,而它就發出一個撕裂的聲音掉落下來。其餘就容易了。包紮布掉落下來,整個赤裸著的頭顱就握在他的手裡了。有著一雙酒鬼所特有的佈滿紅色眼瞼的眼睛望著他,等待著。很簡單,只要把這顆頭顱按到那個撕裂了的頭頸上去就得了。然後它可以重新開始了。應該讓那屍體一直分開著,可是現在為時已經太遲。甚至那顆腦袋還沒有讓他按在頭頸上,那屍首的雙手就已經在伸過去抓那把刀子了。奧托坐起來了。他能夠看得見那兩個空了的盒子,還有那把刀在他的手裡。倫納德跪在他的面前。仰起了頭,讓他來割自己的喉嚨。奧托會幹得非常乾脆利落的。他可得自己動手裝盒子,他會把倫納德搬到動物園車站。奧托是個柏林人,他是那個海軍上將的老酒友。這兒又是臥室裡的牆壁了,還有毛毯,被單邊緣,枕頭。他的身體沉重如鉛。奧托不會獨自一個人搬運他肢體的。麥克泰格特笛師會幫忙的。倫納德不情不願地試著想要發出一聲尖叫。還是讓這件事情發生好。他聽見空氣在他的牙齒縫裡穿過。他想要彎一彎腿。他的眼睛又在閉起來了,而他也就會死了。他的頭在移動。它往旁邊側轉了一英寸左右。他的臉頰碰在枕頭上,而這一接觸就解放了他的所有的觸覺。他感覺到了蓋在他的腳上的毯子的重量。他的眼睛睜開了。他能夠移動他的手了。他能夠叫喊了。他坐起身來,伸出手去摸索電燈開關。

儘管燈開著,他的那個夢還在,等待他回去予以重溫。他打了自己一個巴掌,站起來。他的腿沒有力氣,他的眼睛還想閉上。當他出來的時候,他開亮了門廳裡的燈。那兩個盒子好好地待在門口,沒有開啟。

他可不敢再睡了,免得再做噩夢。餘下的夜晚,他一直縮起了雙腿坐在床上,頭頂上的那盞燈一直亮著,還吸掉了一包香菸。到了三點三十分,他去到廚房裡,煮了一壺咖啡。快到五點鐘時,他颳了鬍子。水把破了皮的手掌刺得生痛。他穿好衣服,回到廚房裡去喝咖啡。他的計劃既簡單又妥當。他將把這兩個盒子拖到地鐵車廂裡去,一直行駛到終點站。他要找一個僻靜的地點,把盒子丟在那裡,然後悄悄地走開。

他在消除了勞累以後,頭腦變得更加清晰了。他喝著咖啡,抽著香菸,擦著他的皮鞋,並在他手上貼著橡皮膠布,以此來消磨時間。他吹著口哨、哼著《傷心旅館》。他不再做夢,這暫時使他感到滿足了。到了七點鐘,他扶正了領帶,梳理了頭髮,穿上了他的夾克衫。他在開門以前,先提起盒子來試了試。它不僅有本身的重量,而且還有一股力量往下面拉,一股往地下拉的力量,這是一股自然的、堅定的力量。他想,奧托這是在表示他要讓人把他葬到地下去。可是現在還沒有。

他分兩次把兩個盒子搬到了電梯那兒。當電梯停了下來,他用一隻盒子把門擋住,用膝蓋把另外一隻盒子推進電梯裡。他按了按代表底樓的e這個按鈕。可是電梯只下降了一層就停了。門開處,布萊克跨了進來。他穿著一件飾有銀紐扣的藍色運動衫,手裡拿著一隻公文包。電梯裡立刻就被他身上的科隆香水弄得香味撲鼻。電梯接著繼續往下降去。

布萊克對他冷冷地點了點頭。「酒會很愉快。謝謝。」

「你能光臨,我們很榮幸,」倫納德說。

電梯停了,門也開了。布萊克在望著那兩個盒子。「它們不是國防部專用的盒子嗎?」倫納德提起了其中的一隻,可是布萊克搶在他前面把另外一個盒子提起來搬出了電梯。「上帝呀。你在這裡面放了些什麼東西?這裡面裝的肯定不是錄音機。」

他不是隨便問問而已。他們站在電梯的門口,布萊克似乎覺得倫納德應該回答他的這個問題。倫納德慌了神。他本來正想說盒子裡裝的是錄音機。

布萊克說,「你是在把它們拿到阿爾特格里尼克去吧。不要緊,你儘管對我說。我認識比爾·哈維。我已經通過了‘金子行動’的安全檢查。」

「它是破譯密碼機。」倫納德說道。可是他又怕布萊克特地到倉庫來看看這臺「破譯機」,就趕快加上一句,「它是從華盛頓借來的,我們在隧道里只用一天,它明天就會被人送回到華盛頓去。」

布萊克看了看手錶。「那好吧。我希望你按上安全運輸的標誌。我得趕快走了。」他不再多說,立刻穿過門廳,走出大門,去到了他的汽車停著的地方。

倫納德等他的車子開走了以後,才動手把兩個盒子拉出去。這一天裡面最最困難的一段旅程——從這兒一直到位於這條街的另外一頭的新西地鐵車站——即將開始,而他和布萊克的這次邂逅卻已經把他僅剩的精力消耗殆盡。他現在已經把兩個盒子放在人行道上。他的眼睛在白日的陽光下刺痛不已,原來的那些疼痛也都在逐漸加劇。街對面發生一陣騷動,他認為他還是別去多管閒事為妙,那是由於一輛聲音特別吵鬧的汽車引擎引起的,還有一個人在那裡大聲喊叫。可是然後那個引擎就熄火了。他就只聽見那個聲音在叫。

「嗨!倫納德。他媽的,倫納德!」

葛拉斯從他的那隻甲殼蟲裡爬出來,大踏步穿過梧桐林蔭道,朝著他走過來。他的那把鬍子光彩耀眼,洋溢著早晨的朝氣和神采。

「你這傢伙一直躲在什麼地方?我昨天找了你一天。我要和你說說——」這時他一眼瞥見了那兩個盒子。「等等。這些是我們的盒子。倫納德,你用它們來裝什麼了?」

「裝置,」倫納德說道。

葛拉斯已經把手按在一隻盒子的帆布帶上。「你把它拿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在動手修理。事實上我幹了一夜。」

葛拉斯把盒子抱在懷裡。他準備抱著它穿過馬路。一輛汽車駛了過來,他只好停下。他掉轉頭喊道,「關於這個,我們早就談過了。馬漢姆。你知道這裡的規矩。你這簡直是瘋了。你想你在幹什麼?」

他不等倫納德回答就蹦跳著穿過馬路,放下盒子,開啟了甲殼蟲的行李廂頂蓋。行李廂里正好放得下那個盒子。倫納德只好提著另外一個盒子跟了過去。葛拉斯幫他把它放進車廂裡的後座。他們爬進座位,葛拉斯砰的一聲憤然拉上車門。剛安靜下來的引擎又吼叫了起來。

他們一路顫抖著朝前駛去,葛拉斯餘怒未息。「他媽的,倫納德!你幹出這種事來怎麼對得起我?直到這玩意回到了原處,你叫我怎麼放得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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